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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先有鸡还是蛋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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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好像现在着急回地球也没什么好急的,回去还有一堆破事。
玩也玩够了,也累了,走会儿吧。
脚下星尘细碎的光点随着脚步散开,像踩碎了满地的萤火虫。
刘璇洺忽然清了清嗓子。
“干嘛?”罗意海看她。
她没理他,自顾自地开口唱了——调子不太准,声音也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星尘小径上,莫名清晰:
“不管你在哪,我想对你说——”
罗意海愣了一下。
“我们可以在外界空间自由振荡——”
他听出来了。是《三角函数之歌》。他只在某个傍晚随口提过一次,说“只有聪明人才会唱”。
她当真了。
就是唱到什么“正弦”“余弦”部分咬字不清,和念书一样。
她的音色不太好听,调子也不准。但她唱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
刘璇洺唱完最后一句,脸有点红,但硬撑着没低头,只是踢了一脚脚下的星尘:“看什么看?走了。”
罗意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最终只是笑了一下,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并未直接回飞船,只是沿着那条星尘铺成的小径慢慢走着。脚下细碎的光点随着步伐散开,像踩碎了满地的萤火虫。
“你还记得上次去上海玩吗?”刘璇洺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好像刚才那些关于宇宙、代码、记忆同步的诡异事情,都被她暂时寄存到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记得啊。”罗意海点头,然后认真看了看四周的星云,“不过这儿也挺漂亮的,对吧?”
刘璇洺没接话,只是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但罗意海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我是说,”他立刻改口,“上海当然更漂亮。外滩的风,南京路的人,还有你非要去排的那家生煎——”
“你倒是记得生煎。”刘璇洺嘴角弯了一下,但还是没看他。
“那当然。”罗意海松了口气,语气松快起来,“两小时队呢,我腿都站麻了。结果你吃了第一口就说‘也就那样’。”
“那你还记不记得,后来咱们赶火车?”
“记得。差点没赶上,你拉着我跑,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上,哐当哐当响。”
“然后呢?”
“然后——”罗意海顿了一下,笑了,“然后上了车才发现,跑反了方向,咱们那趟车在对面站台。”
刘璇洺终于笑出声,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在寂静的星尘小径上荡开。
“你当时脸都绿了。”她说。
“你不也绿了吗?”
“我没有,我在笑。”
“你笑什么?”
“笑你傻。”
罗意海不说话了,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往前走。身后是被踩散的星尘,缓缓重新聚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璇洺怡然自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忽然又开口唱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调子也更稳:
“橘色路灯闪耀,通往银河隧道,飞船半路抛锚,就坐上——”
她顿住了。
“……就坐上什么来着?”她皱了皱眉,脚步慢下来,努力回想,“……让月光摇啊摇啊?气氛开始变微妙?”
她猛地转头看向罗意海:“你为什么不接歌?”
罗意海一愣:“我不会啊,都没听过。”
“你没听过?”刘璇洺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目光让罗意海心虚了一瞬。他当然听过。她以前在宿舍窝在被子里打电话时,给他哼过这首歌。他还特意去搜了原唱,单曲循环了两天。
但他那时候嘴硬,说“还行吧”,气得她三天没理他。
“可能……听过吧,”他挠了挠头,“忘了。”
刘璇洺哼了一声,收回目光,不理他了。
歌声也停了。
星尘小径上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踩在光点上的细碎声响。
她走得快了一点,裙摆轻轻晃动,明显是在生闷气。
罗意海跟上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璇洺被他这熊样整的笑出声,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在寂静的星尘小径上荡开。
罗意海看着她的笑脸,心头那股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美好。
就在这时,他脑中毫无征兆地‘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开了。刘璇洺的笑声忽然变得很远,眼前的星尘也开始褪色。
一道光,就在那褪色的背景中,劈了过来。
光来的瞬间,罗意海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还站在原地,另一半被拽进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衣裳,像从上古壁画里走出来的。
脚踩虚空,没有地面,却站得比任何山都稳。
他正抬手,指尖有光在凝聚——不是点亮什么,是在定义。仿佛他开口说“有”,就有了;他说“无”,就没了。
那个人转过头来。
罗意海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是镜子,不是相似,是同一张脸。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的茫然、恐惧、试探——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开天辟地者的平静。
画面碎了。
与此同时,刘璇洺感到眉心一烫。她没看见那个人,她看见的是另一个方向:一个女人站在银河中心,周身星光如纱,正低头看着什么——像是看一份文件,又像是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那个女人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她自己的弧度。
那眼神,就像那个放“瓶子”的女人。
仅仅半秒,两个画面同时碎了。
两人同时回神。
罗意海发现自己已经停下脚步,手心全是冷汗。
他转头看刘璇洺——她脸色也不太好,嘴唇抿着,像是在消化什么。
“你……”他开口。
“先别说话。”她打断他,声音有点飘。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罗意海脑子里那个念头就炸开了,炸得他不得不问出来:
“洺洺,你说人为什么会意识到自己在思考?”
但刘璇洺好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罗意海站在原地,失了神。
那个人,比他还成熟。刘璇洺经常说他不够成熟。那个人,难道是“前世”吗?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吗?
又走了几步,他动作慢了下来。
“意海?”
刘璇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罗意海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停下脚步,手心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刘璇洺担忧地看着他,“脸色好白。”
“我……”他张了张嘴,那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冲出口,“洺洺,你说人为什么会意识到,自己在思考?”
刘璇洺一愣,这回她听清了。
“我的意思是,”罗意海语速加快,仿佛怕慢一点这个想法就会消失,“‘我意识到我在想’——它是从哪里来的?”
他说话的那一刻,不远处有一个粉红色的小家伙正注视着他们,像认识他们很久一样。
罗意海又恍惚了一下:“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个男的,在捏面团。”
刘璇洺猛戳他额头:“你饿了吧?回去给你煮面。”
罗意海摇头,笑了一下:“也是,可能眼花了。”
他还想再找个精准的比喻,可脑子里那些念头乱成一团,怎么也抓不住。
刘璇洺感觉他在讲一堆她听不懂的废话,正要开口打断,口袋里的芯片却忽然一烫。
一句模糊的话闪进脑海:我一直在……时候未到。
那感觉,就像那个“瓶子”里的女人正躲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她心里莫名一阵烦躁——不是嫉妒,是烦这种故弄玄虚。她不想让罗意海再这样陷进去,想那些没答案的问题。
于是她伸出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脸,用最直接、最“人间”的方式打断他:
“行了。我问你,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你干嘛啊!疼!”罗意海叫出声。
“很好,你还知道疼。”刘璇洺松开手,抱起手臂,“这说明你至少还是碳基生物,不是觉醒AI。”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刘璇洺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理科生特有的务实,“罗意海,你现在的问题是想太多了。我再问你,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嗯?”
罗意海愣了很久。
“你在这儿边走边想就能想明白?”
他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先有蛋吧……”
“废话。”刘璇洺声音软下来,挽住他的胳膊,“不管宇宙是不是程序,不管我们是不是代码,至少现在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会饿,会累,会吵架,也会……”
她也顿了顿,“……也会想念对方。这些感受是真实的,对吧?”
罗意海看着她的眼睛,星空倒映在里面,亮晶晶的。
“对。”他低声道。
“那就够了。”
刘璇洺拉着他继续往前走,“现在,回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你还记得我发那条微信的时候,在纠结什么吗?”
罗意海努力回忆。那段记忆像是蒙着一层雾,但某个画面逐渐清晰:宿舍、模拟宇宙、手机……
“你在纠结吃日料还是海底捞。”他说。
“Bingo。”刘璇洺笑了,“所以你看,明天要知道宇宙真相,人类最大的烦恼依然离不开‘今晚吃什么’。这难道不是最有力的反证吗?”
罗意海终于笑了出来,那种紧绷的、快要被未知压垮的感觉稍稍松动。
“得了吧,”他恢复了一点往日的调侃,“哪次不是说不AA,最后还得你老公我掏钱?”
“谁是你老婆?”刘璇洺立刻白他一眼,“一边凉快去。”
“那谁刚刚……抱着我不撒手,还……”
“罗!懿!海!”
两人像从前那样斗起嘴来,仿佛此刻不是在陌生星域,而是走在大学城喧闹的夜市街头。
那些关于程序宇宙、篡改记忆、意识起源的恐惧,被暂时推到了星光之外。
就在这时,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粉红色的小东西从刘璇洺肩头的星尘里“挤”了出来。
它像是被他们的笑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用触须卷着一颗亮晶晶的小石子,递给刘璇洺——看着像是某种宇宙矿晶。
刘璇洺接过石子,它便立刻飞向罗意海,在他头顶趴下,不动了。
罗意海正要伸手去抓,那小家伙却像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而刘璇洺手中的石子开始发光。她正困惑那是个什么东西时,一个清晰的念头传进她脑海:
【双星交汇,记忆同步率47.3%——欢迎回来】
她猛地看向罗意海,发现他也正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同样的震惊。
罗意海反常地抬起手——那支笔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掌心。
他对着闪烁的方向,笔尖在空中划出一个简单的图形,正是刚才在他脑中闪现的节点的简化符号。
刘璇洺慌忙拉住他,怕他那根奇怪的笔又折腾出什么。“快停下!”
声音未至,却已经来不及。
几乎是同时,远处的光点回应了。它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亮起,投射出一束纤细的光线,笔直地指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光线中,无数微小的数据流如尘埃般飘浮,组成一行行旋转的文字。
刘璇洺凑近辨认,那些文字在不断变化语种:希腊文、梵文、楔形文字、计算机二进制……最终,稳定在了她能看懂的形式:
【入口已授权。记忆同步率:47.3%。欢迎回来!】
罗意海忽然头疼欲裂,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自己站在同样的地方,怀里抱着一个已经闭眼的女孩。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是血。
他不确定那是谁。
猛地睁开眼,刘璇洺正握着他的手,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没……”他停顿了一会儿,“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刘璇洺看向他,没有说话。他不敢再往前走,生怕下一步会成真。
罗意海盯着那行字,脑海中破碎的画面正在疯狂重组。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感觉:
键盘的触感、深夜咖啡的味道、屏幕上滚动的错误报告、还有某个始终无法修复的递归bug导致的崩溃日志……
以及崩溃前最后一刻,他亲手输入的那条指令。
笔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星尘铺成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我想起来了。”他声音沙哑,“那个模拟宇宙程序……不是别人发给我的。”
刘璇洺屏住呼吸。
“是我自己写的,”罗意海抬起头,眼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光束,“在某个‘上一次’循环里。我们被重置回地球,忘掉一切,然后再次被拉进来。一遍又一遍……”
他最后能“看见”自己敲下那段代码的残影:
```
//强制终止当前迭代,启动备用协议。
//代号:双星。
```
他很快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刘璇洺也记不清。就像有什么存在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最后,光束吞没了他们。
---
[未来的时间线]
那对男女仍然在对峙。
仔细一看,面容像三十岁的人,眼神却比恒星还老。
她想起他上个百年说过的话,骂自己:我为什么要当真?
他在某个间隙问自己:我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继续抢,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大概是在牧夫座空洞——但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俩。
“……那个你,已经严重违反◆◆协议,系统有权清除你。”他伸手去抢笔。
“呵呵。”她踢他一脚,“你自己做过什么,不清楚吗?”
他动作顿了一下。
某个回头的瞬间,她注意到:某个时空的他,正在传送一个信号。
她没说话,只是透过时空,看着某个自己。
时候未到,不能直接出手干预——否则因果倒置,彻底完蛋。
得先甩掉眼前这个麻烦,让他忘掉现在发生的事。然后,去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