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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嗅觉招祸遇阴邪   图书馆 ...

  •   图书馆三楼东侧的走廊里,应急灯绿幽幽的光还在闪。
      旺财跟在沈青禾身后,膝盖还是抬得有点高,脚掌落地时脚趾不自觉往地上抓一下。它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两件事——古槐底下有东西在醒过来,而前面这个扎马尾的女人,是它在这具破人壳里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沈青禾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旺财差点撞上她的后背,紧急刹住,膝盖一弯,差点用狗蹲的姿势稳住重心。它硬生生把腰挺直了,鼻子里灌满了前面飘来的朱砂檀香味——这么近的距离,这味道浓得它可以在舌头上尝出朱砂的微苦。
      “你刚才说,”沈青禾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被阴缝拒收的。那你记不记得——在裂缝里,那两个说话的声音,除了叫你‘阳寿未尽’的那个之外,另一个说了什么?”
      旺财愣了一下。它脑子里翻涌起那天被撞飞之后的碎片——白光、剧痛、黑暗、撕扯、两个声音在它头顶争执。一个声音说“阳寿未尽”,另一个声音抱怨“阴缝已开,总不能空手而归”。它使劲回忆那个抱怨的声音,只记得那嗓音尖细,像刀子刮玻璃,不男不女,每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时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烦躁。
      “说...不想...空手。”旺财用舌头艰难地拼出这几个字。
      沈青禾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迈步下楼,步子比刚才更快了。旺财紧跟在后面,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一级往下跳——它发现自己下楼梯比上楼梯顺畅,人的膝盖在下行时弯曲得更自然,至少不会像上楼梯那样大腿前侧肌肉一直抗议。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图书馆侧门。夜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凉飕飕地掠过旺财的脸。它的鼻子抽了一下——风里裹着古槐底下的腐烂木头味、湿冷泥土味,还有那股熟悉的腥甜阴气。比傍晚更浓了。浓到它在舌根上尝出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沈青禾也感觉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三角黄符,夹在指间,符纸表面的朱砂符文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她偏头看了旺财一眼:“你鼻子现在闻到什么?”
      “那边。”旺财抬起手,手指直直指向校园西北角,“古槐...底下...烂木头...湿泥巴...还有——”它顿了顿,舌头在嘴里卷了一下,找到了一个从王小明电脑上看到的词,“腥的。”
      “腥的?”沈青禾眉头皱了一下,“什么腥?血腥?腐肉腥?还是——”
      “铁锈...腥。”旺财使劲抽了一下鼻子,“像...铁...泡了水...又加了...死老鼠。”
      沈青禾的脚步顿了一瞬。她把三角符纸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一下——旺财听到包里传来轻微的瓷瓶碰撞声,还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她摸到了什么东西,手指在包底停了两秒,然后抽出来,重新握紧了符纸。
      “铁锈腥混死老鼠味,”她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不像在问旺财,更像在自言自语确认某个诊断,“那是尸气。至少积了三年以上的尸气,才能形成铁锈混合腐败的复合气味。古槐底下——”她咬了咬牙,“埋过死人。不止一个。”
      旺财的后脖梗子瞬间炸了一层鸡皮疙瘩。它想起昨天傍晚在古槐下闻到的那个味道——腐烂木头下面,确实压着一层更深的、它当时没辨认出来的腥甜。那是死物的味道。它在村里的时候闻过,村东头老张家的猪圈里冻死过一窝小猪,就是这个味,只是淡得多。古槐底下那个,浓度高了不止十倍。
      “你怕不怕?”沈青禾忽然问。
      旺财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它没想过。怕?狗怕什么——怕比它大的、比它凶的、比它快的。古槐底下那东西它还没看见,只闻到了气味。气味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气味代表的东西。它现在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大、多凶、多快,所以它还判断不了该不该怕。
      “不...知道。”它老实回答。
      沈青禾偏头看了它一眼,嘴角拉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认可之间。她把符纸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说:“不知道就对了。真正危险的东西,不会让你有时间判断怕不怕。你那条狗鼻子现在是你的保命本钱,闻到不对就马上告诉我,别犹豫——犹豫半秒,可能就没了。”
      旺财使劲点头。它懂这个。狗遇到危险不犹豫,要么咬,要么跑,犹豫的狗都死了。
      两人穿过操场。月光把古槐的影子拉得老长,树冠在夜风里缓缓晃动。但旺财注意到一件事——今晚的风是从西北往东南刮的,可古槐底下的阴冷气味却在逆着风向扩散。就像昨天傍晚一样,那味道无视了自然风向,从树根方向往四面八方推,像一圈看不见的波纹,一波一波往外荡。
      沈青禾在距离古槐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镜面朝外,对准古槐的方向。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圈冷白色的光晕。然后她缓缓转动镜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古槐周围。
      八卦镜扫过树根位置的时候,镜面忽然暗了一下——不是月光被云遮住的那种暗,而是镜面本身的光泽忽然变得浑浊,像有一层灰雾从镜子内部漫上来,把反光吞掉了。沈青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镜框上掐出一道白印。她把镜子翻过来,镜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灰,没有雾,干干净净。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变化,旺财也看见了。
      “阴气浓度超标了,”沈青禾把八卦镜塞回包里,声音比刚才更紧,“普通游魂不会造成这种级别的污染。树底下压着的东西——至少是怨魂级,可能更糟。”她从包里掏出三张黄符,夹在指间,符纸在她指尖微微颤动,不是因为风吹,而是符纸表面的朱砂符文正在自发吸收周围的阴气,产生了轻微的震感。
      旺财的鼻子忽然抽紧。古槐方向的气味变了——腐烂木头和湿泥土的底味还在,但那股铁锈腥甜忽然翻了一倍,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桶生锈的铁钉倒进了死水潭里,然后搅了两下,把底层的淤泥全翻上来了。它的后脖梗子凉透了,汗毛从胳膊炸到小腿,膝盖条件反射地想往下弯。
      “浓了。”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青禾的反应极快。她左手一扬,三张黄符呈品字形飞出,分别钉在古槐正南、东南、西南三个方向的树干上。符纸落上去的瞬间,古槐的树冠猛地摇了一下——不是因为风,因为周围的灌木一动不动。树冠摇晃的幅度很大,枝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树根往上推了一把,然后松手,反弹回来,发出嘎吱嘎吱的木质摩擦声。
      然后安静了。
      那股翻涌的铁锈腥甜忽然收敛了回去,像退潮一样,从旺财鼻子前撤回树根方向。但没消失,只是不再主动往外扩散。旺财知道这不是结束了——这是那东西把气味收回去了。野兽在准备攻击之前,会压低呼吸、收拢身体、隐藏气味。这不是退缩,是蓄力。
      “它在守。”旺财说。这两个字从它嘴里出来的时候,它自己都没意识到说的是人话,不是含混的呜呜声。它的舌头在紧急情况下自动找对了发音位置——因为这两个字太重要了,不能含糊。
      沈青禾听懂了这个判断。她盯着古槐看了三秒,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小狼毫和一盒朱砂墨。她蹲下来,把墨盒放在地上,用狼毫蘸满朱砂,开始在古槐周围的石板上画符。她画符的速度极快,笔尖在石板上划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朱砂在粗糙的石面上留下暗红色的笔画,每一笔都连贯流畅,转折处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旺财蹲在旁边看着——这次它真的蹲了。膝盖弯曲,屁股悬在脚后跟上,双手撑在膝盖前方,姿势和它当年在村口看门时一模一样。它盯着沈青禾画的符文,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它注意到一件事:每画完一个符,周围的空气温度就升回去一丝丝,那种刺骨的阴冷被推开了一点点,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从符文中扩散出去,把阴气往外挤。
      沈青禾画了七个符,连成一个半圆,把古槐的南面包了半圈。她站起来,把狼毫插回笔帽,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然后她看了旺财一眼——旺财还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前面,脖子微微仰着,用一种完全不像人类的姿态守在她旁边。那姿态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配上它那双瞳孔微微放大、在月光下反着一层淡绿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一条卧在主人脚边的看家狗。
      沈青禾没说什么。她把狼毫和墨盒收回包里,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自己吞了一粒,然后把瓶子递给旺财。
      “辟邪丹。龙虎山炼的,对阴气有抗性。你现在这具人身没修炼过,吸多了阴气会发烧、做噩梦、甚至产生幻觉。”她顿了顿,“你是狗魂,但肉身是人的。人身扛不住阴气侵蚀。”
      旺财伸手接过瓶子,手指头捏着瓶盖拧了一下——拧开了。它倒出一粒药丸在手心里,低头闻了闻。药丸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艾草、雄黄和某种它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混合味,冲鼻,但不难闻。它张嘴把药丸吞下去,嚼了两下,苦味在舌根炸开,它本能地想吐出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然后硬咽了下去。
      “好狗。”沈青禾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没有任何侮辱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点不经意的认可。
      旺财的屁股后面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它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膝盖上的十根白惨惨的手指头,嘴角往两边拉了拉——那个很难看的、露出上下两排平牙的笑容又出现了。但这次在月光下,这笑容看起来没那么瘆人了,更像是某条在黑暗里摇尾巴的老狗,终于被人从门缝里认出来了。
      沈青禾转过身,重新面对古槐。她的右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了什么东西——旺财听到包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铜钱,又像是小铃铛。她没拿出来,只是握着,左手重新夹起一张三角符。
      “我要靠近看看树干上的裂缝,”她说,“你留在阵法圈内,别出去。不管看到什么、闻到什么,别乱跑。”
      旺财站起来,膝盖打直,肩膀放松,后腰的肌肉绷紧了。它没说话,但它的身体语言已经回答了——两条腿微微分开,重心压低,脖子往前伸,鼻子对准古槐方向抽了一下。这不是后退的姿态。这是要跟着走的姿态。
      沈青禾回头看了它一眼。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显得很复杂——有无奈,有警觉,还有一丝不太确定。她看着旺财这副随时准备冲上去挡在她前面的狗式站姿,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你跟紧。但记住——你咬不到阴魂。你现在是人牙,不是犬齿。遇到东西别张嘴,往我身后躲。”
      旺财点头。它知道自己的牙不行了。它早上刷牙的时候舔过,白惨惨的两排平牙,连骨头都啃不动。但它会用鼻子。它的鼻子现在是它全身最值钱的武器。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靠近古槐。脚下的石板路在靠近树冠阴影边缘的地方变得湿漉漉的,不是水——空气湿度没那么高——而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阴冷黏液,踩上去鞋底会发出轻微的粘腻声。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新的黄符,用指甲在符纸上划了一下——符纸无火自燃,火焰是惨淡的蓝色,照亮了地面短短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古槐树根西南侧的泥土上,有一道巴掌宽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泥土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黑土,而是那种被腐液浸透的、散发着腐败腥甜的黑色淤泥。裂缝往下看不到底,只有一团浓稠的灰白色雾气在缓缓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缝隙深处吞吐呼吸。
      旺财的鼻子在蓝焰亮起的瞬间抽紧到了极限。它闻到了——缝隙下面,除了腐木头和铁锈腥甜之外,还有第三层气味。那气味很淡,被前两层压住了,但它的鼻子还是剥出来了:是烧香的味道。不是寺庙里那种檀香,也不是沈青禾身上的朱砂檀香,而是那种民间的、粗糙的、用黄草纸裹着劣质檀木屑闷烧出来的土香。这香火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纸钱焦灰味,像有人在缝隙深处烧过纸,祭过丧,而且时间不久——顶多几个时辰。
      “烧香...烧纸。”旺财压着嗓子说。
      沈青禾的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她蹲下来,用指甲从裂缝边缘刮了一点黑色泥土,放在狼毫笔杆上,凑近鼻端闻了闻。然后她把泥土弹掉,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铜铃,对着裂缝轻轻摇了一下。
      铜铃发出的声音在顺着铃舌往外扩散的瞬间忽然变得沉闷——不是脆响,而是一声低沉的嗡鸣,像铃铛被捂在棉被里摇。沈青禾的脸色变了。
      “有人在下面。”她站起来,把铜铃收回包里,语气冷得像淬过冰,“不是死人——是活人。有人在这里做了邪祀。树底下埋的不是单纯的死人,是被献祭的。”
      她转头看着旺财,眼神里的警觉变成了某种更锋利的东西:“你说你中午闻到我身上的朱砂味,是从教学楼方向飘过来的。那你有没有在古槐附近,闻到过活人的气味?”
      旺财使劲回忆。昨天傍晚——古槐下除了腐烂的死物味之外,确实还有一缕极淡的、它当时没在意的气味。那是汗味、皮鞋油味、还有某种化学药品的刺鼻味,混在一起,从树冠另一侧飘过来,风一吹就散了。它在人堆里待了两天,已经能分辨出王小明身上洗衣粉混汗水的人味,而古槐下那缕气味不属于它见过的任何人。
      “有...一个人。”旺财说,用手指了指古槐东北方向,“那边...来过。鞋油...化学药水...汗。”
      沈青禾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校园东北角,靠近废弃的旧化学实验楼,已经封了好几年,门口挂着生锈的铁链锁。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古槐树干上的符咒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裂缝拍了第二张。
      “走。”她转身,拉着旺财就往阵法圈外退,“今晚先撤。”
      旺财被她拽着手腕往外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它稳住重心后回头看了一眼古槐——树冠的阴影里,有一团比黑夜更深的黑色轮廓在缓缓蠕动。那轮廓看不清形状,但只要盯着看超过两秒,就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恐惧,像有手指在脊椎骨上从下往上滑。
      旺财转过头,加快脚步跟在沈青禾后面。它的后腰又抽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兴奋或委屈,而是它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古槐底下有死人。而那个去过古槐东北角的活人——那个带着鞋油和化学药水味的活人——很可能就是把这些死人塞进树底下的人。
      校园里夜很深。沈青禾走在前面,马尾在月光下一甩一甩。她的手指还夹着那张三角符,符纸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了一小块。她走出古槐范围大概五十米之后,才松开旺财的手腕,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今天的判断救了你自己的命。”她说,语气很认真,“如果你刚才没闻到那个活人的气味,我会继续探查裂缝。如果在裂缝边缘逗留太久——”她顿了顿,没说完。
      旺财知道她没说完的意思。它刚才回望古槐时看到的那团蠕动黑影,不是幻觉。如果沈青禾在裂缝边上再多呆几分钟,那团黑影可能就不是蠕动,而是扑出来了。
      “明天,”沈青禾把符纸塞回口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你来找我。图书馆三楼古籍室。把你从车祸到今天的所有事情,每一个细节都说清楚。包括你在阴缝里听到的两句话,包括你这双狗鼻子闻到的所有味道。我要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要知道谁在古槐底下动手脚。”
      旺财点头。然后它忽然想起一件事——它还不知道这个女人叫什么。她在食堂门口只说了“图书馆三楼古籍室”,没说自己名字。它张嘴想问,舌头又打了结。
      沈青禾看了它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它在想什么,转过身说了一句:“沈青禾。龙虎山符箓巡查弟子。如果你没记住,就记‘那个打你的女人’,也能找到我。”
      说完她转身往女生宿舍方向走了。马尾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弧线,那股朱砂檀香味在空气里飘了好几秒才散。
      旺财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屁股后面的肌肉又抽了一下。这次不是想摇尾巴的反应——它在做一个决定。它决定相信这个女人。不是因为她是龙虎山的修道者,不是因为她会画符驱邪,而是因为她在古槐底下拽着它手腕退出来的时候,手掌是热的,指头攥得很紧,而且她退的时候,自己走在旺财后面。
      走在后面,就是把后背对着危险。
      狗懂这个。护在同伴身后的,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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