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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我尾巴哪儿去了   那道手 ...

  •   那道手电光后面,探进来一张胖乎乎的人脸。

      这张脸圆得像十五的月亮,下巴叠着下巴,两颊挤出两坨红扑扑的肉。眼睛不大,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两条缝,此刻正眯着,透出一股半迷糊半清醒的迷糊劲儿。他挠了挠鸟窝似的头发,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陈旺?大半夜的你干啥呢?叮铃咣啷的,我还以为进贼了。”

      旺财死死盯着这张脸,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像烧开了水壶却没揭盖。它的后腰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狗在不确定来者是敌是友时,会先把尾巴竖起来,硬邦邦的,给对方一个“老子不好惹”的信号。可现在那地方空空荡荡,再怎么使劲也只有两瓣屁股在褥子上蹭了蹭。

      胖子显然没注意到它的敌意。他打了个哈欠,手电光从旺财脸上晃过去,照向床边的桌子,嘴里还在嘀咕:“你是不是又梦游了?上回你在梦里把室友的鞋全叼到厕所去的事儿忘了?”

      旺财没听懂“梦游”是啥,但它听见了“叼”这个字。

      叼。这个字它熟悉。叼骨头、叼包子、叼偷来的破袜子——老狗这辈子最拿手的就是叼东西。它的嘴巴下意识张开,想做出叼的动作,却发现这人的嘴巴又薄又小,牙齿也没几颗尖的,跟它在村口跟别的狗抢骨头时那一口能咬碎棒骨的獠牙差了十万八千里。

      它试着咬了咬空气,只听见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闷响。

      胖子把手电筒夹在腋下,趿拉着拖鞋摇摇晃晃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下铺上。那床铺吱呀一声惨叫,弹簧垫子往下沉了三寸。他揉了揉眼睛,嘴里还在念叨:“你说你这人,白天在教室睡了一整天,晚上倒精神了。我刚打个副本打到一半,就听见你这边跟拆家似的叮当响。”

      拆家。

      旺财耳朵——不对,这双贴在脑袋两侧的软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它对“拆家”这个词有着深刻且痛苦的理解。上回它在村东头老张家门口刨了个洞,想捉那只天天在院里横行霸道的芦花鸡,结果老张头举着扫帚追了它三条街,嘴里就骂着“你这死狗又拆家!”后来还是隔壁大娘给它说情,说“旺财是想帮你看鸡窝,那洞刨得还挺圆”,这才免了一顿毒打。

      想到这里,旺财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委屈。它倒是想拆家,可现在这光秃秃的爪子,连刨土都费劲。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五根白惨惨的手指头正茫然地张着,指缝里干干净净,一点泥巴星子都没有。

      “喂,陈旺?你愣啥神呢?”胖子打了个响指,满脸莫名其妙,“你今晚到底咋了?从刚才开始就怪怪的。”

      旺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它的舌头在嘴里笨拙地卷了卷,试着发出“汪”的音节。可喉咙里那套发声器官跟它熟悉的犬嗓完全是两套系统,气流从肺里挤上来,经过声带时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咕噜声,再从嘴里出来时,已经成了一句结结巴巴、含糊得连它自己都听不清的嘟囔。

      “呜...汪...唔...”

      胖子的困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他瞪大眼睛,脖子往后缩了缩,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卧槽,你刚才说啥?你说‘汪汪’?陈旺,你这梦游症是不是严重了?上回是叼鞋,这回是学狗叫?”

      旺财吓得赶紧闭上嘴。

      不是它不想说,是它不敢再张嘴了。刚才那声怪异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它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语言能力——不是人的语言,而是狗的语言。那些清亮的、威风凛凛的吠叫,那些能让陌生人屁滚尿流的低吼,那些能让同伴听懂距离和方位的长短音——全都没了,全被这具人身里那套不适合狗嘴的发声器官给揉成了一团浆糊。

      它在心里狂吠了好几声,从喉咙到鼻腔全在震,可发出的声音始终不对劲,像隔着层棉被在叫,闷得连自己都听不顺耳。

      胖子还在一脸关切地盯着它,手里的手电筒晃了晃,光斑打在旺财脸上:“你说句话啊,别光瞪着我。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我听说梦游严重要吃药的。”

      旺财急得不行。

      它得站起来,得走到对面去,得凑近了闻闻这胖子的味道——狗的规矩,认人先认味。它那双狗耳朵虽然没了,但鼻子还没完全废。这屋子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汗味、泡面味、霉味、洗衣粉味,还有从胖子身上飘过来的一股隐隐约约的薯片碎渣味。可这些味道还不够,它需要靠近了仔细闻,得闻关键位置,比如□□、比如腋下,那里味道最浓,最能确定身份。

      狗的社交逻辑就这么简单——屁股一闻,谁是谁,公的母的,熟的不熟的,身体好不好,早上吃的啥,一口气全清楚。

      可问题是,它现在站不起来。

      旺财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两条后腿上——不对,是两条人腿上。它试着撑起身体,可刚把屁股从褥子上抬起来,膝盖就打弯,脚底板在褥子上滑了一下,整个上半身往前栽过去。它本能地想伸出前爪撑地,可那两条胳膊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力,在空中胡乱扑腾了两下,差点一头栽下床去。

      “小心!”胖子吓得腾一下站起来,赶紧伸手扶住它的肩膀,“你这咋回事?腿抽筋了?”

      旺财勉强稳住身子,趴回褥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这具人身太他妈难操控了——胳膊是胳膊,腿是腿,中间还隔着一截软塌塌的腰。以前四条腿走路时多稳当,重心低,底盘扎实,跑起来虎虎生风。现在倒好,两条腿撑着个直愣愣的上半身,重心高得像踩高跷,动不动就想倒。

      它不信邪。它可是旺财,村东头最机灵的老狗,什么坎儿没迈过去过?当年它被屠户家的狼狗追得跳河都能爬上来,被老张头的扫帚打瘸了腿都能在三天里养好,现在换个壳子就不信还能憋死。

      旺财咬紧牙关,把两条胳膊撑在床板上,一点一点往后挪。膝盖跪在褥子上,屁股撅起来,腰塌下去,姿势逐渐往它熟悉的四脚着地方向靠拢。它把重心往前压,后膝一寸一寸往后蹭,直到两条腿直直地蹬在床板上,脚趾头扣着褥子边缘,屁股高高撅起。

      这姿势虽然别扭,但它终于找到了点狗的感觉。

      “陈旺你干啥?!”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调,手电筒差点掉地上,“你咋跟条蛆似的在床上拱?你到底是梦游还是中邪了?”

      旺财不理他,咬着牙继续挪。

      它得站起来。哪怕用这四条——不,四条——它现在有两条腿和两条胳膊,虽说分工不一样,但理论上也能凑够四条。它把两只手掌按在床板上,膝盖跪稳,屁股朝天,后背使劲往下塌。这姿势在狗身上叫“伸懒腰”,前爪往前扒,后胯往后蹬,脊椎骨一节一节拉开,舒坦得直哼哼。

      可现在做这动作,只听见腰上骨头咔嚓一声脆响,一股酸疼从尾椎骨窜到后脑勺,疼得它龇牙咧嘴。

      胖子已经彻底看傻了,手电光直直地照着床铺上这只“四脚朝地”的人形生物。他张着嘴呆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你...你是不是又想尿尿了?上回你把鞋叼厕所去,这回改在床上尿?”

      旺财没空理他。

      它正专心地挪着膝盖往前蹭。床板窄,膝盖每往前蹭一点就会碰到铁栏杆,冷冰冰硬邦邦,硌得它膝盖骨生疼。以前它那只粗粝的大爪子,踩在碎石子上都跟玩似的,现在这层人皮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随随便便就红了。

      它蹭到床头,脑袋抵着墙,再没地方往前了。

      旺财停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它的身体告诉它,它应该原地转几圈——这是狗刻在骨头里的习惯,找地方趴下之前总得先转几圈,把草踩平了,把蛇虫赶走了,然后才能安心卧下。可这破床窄得像条扁担,根本转不开。

      它试着扭动腰胯,屁股左摆右晃,想画出转圈的效果。可这人的腰跟狗的腰不一样,狗的腰灵活,能扭出一百八十度的大回环。这人的腰硬邦邦的,扭得再使劲也只有胯骨在蹭褥子,动作难看得像在蹭痒痒。

      胖子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担忧。他绕到床边,弯下腰,拿手电筒照着旺财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陈旺,你要是能听见我说话,你就眨眨眼。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食堂那凉皮我就说有问题,上回隔壁宿舍老王吃完全身起疹子。”

      旺财眨眨眼。

      它眨了好几下,因为眼睛干。

      胖子松了口气:“还好,还能听懂人话。”但紧跟着他又紧张起来,“那你为啥不说话?光在床上拱来拱去?还学狗叫?”

      旺财想说“老子没学狗叫,老子本来就是狗”,可它知道自己一张嘴准又得发出怪声,干脆闭嘴不言,继续专注地扭动屁股。

      它在找尾巴。

      屁股往左扭——没有尾巴能跟着甩出去的惯性。屁股往右扭——也没有那蓬松的毛扫过脚后跟的触感。它加快速度,屁股来回摆得跟雨刷器似的,腰上的骨头嘎嘎作响,褥子被蹭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可不管怎么扭,那光秃秃的屁股后面就是空荡荡的,要什么没什么。

      尾巴没了。

      这个事实终于从刚才的震惊变成了真切的失落。旺财停下了扭动,屁股耷拉在床板上,脑袋垂下来,下巴搁在手背上。它的后腰还在条件反射地抽动——那是狗尾巴高速摇动后的惯性,肌肉已经记住了节奏,可尾巴已经不在了。

      胖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摸着后脑勺自言自语:“我听说梦游的人不能叫醒,要不吓出毛病来。可你这样我也没法睡啊。”他想了想,把手电筒关掉,搁在桌上,然后试探着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旺财的肩膀,“你要不先躺下?明天我陪你去医务室挂个号,看看是不是缺啥维生素。”

      旺财没动。

      它正沉浸在失去尾巴的巨大悲痛中。

      胖子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坐回自己床铺上。他那台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款老式奇幻网游的界面,一个头顶金色感叹号的小人站在副本门口,周围围了一圈队友。耳机里传来队友暴躁的骂声:“王小明你他妈还打不打了?副本门口等你半天了!”

      胖子——王小明——扭头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床上趴着不动的旺财,犹豫了一下,对着耳机说:“你们先打,我这出了点状况。我室友好像...好像有点不正常。”

      耳机里立刻炸了锅:“不正常啥?死了没?”

      “没死没死,就是...唉,跟你们说不清。”王小明摘下耳机,抠了抠耳朵,又站起来走到旺财床边,“那个,陈旺?你要真没事我就先打本去了?你保证不从上铺摔下来?”

      旺财低低地从喉咙里“呜”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短促的,带着点丧气。王小明把这当成了肯定的答复,放心地点了点头,坐回电脑前,重新戴上耳机,噼里啪啦敲起键盘来。嘴里还念叨着:“奶妈加血,我去拉仇恨——妈的,那BOSS放大招了,快散开!”

      旺财趴在床上,听着那边键盘的响声和耳机里漏出来的音效,心里乱成一锅粥。

      它闭上眼睛,试着把脑子里的混乱理一理。

      首先,它死了。被车撞死的。这没跑。

      其次,它没死透。魂魄被拖进那道黑漆漆的裂缝里,又被踹了出来,现在塞进了这具叫“陈旺”的年轻男人身体里。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细皮嫩肉的手背,上面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皮肤底下没有毛囊,光溜溜的,丑得很。

      其三,它现在在一间大学宿舍里——虽然它还不太明白“大学”是个什么概念,但它能从气味里分辨出来:消毒水、打印墨、新旧书本的纸张味、年轻人脚上的汗臭、公共澡堂里的沐浴露香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它从未接触过的世界的气味背景。

      其四,它还有个室友。就是身后那个正在打游戏的胖子,叫王小明。闻起来人不坏,身上没有酒气和烟味,也没有让狗警觉的那种戾气。唯一的问题是话多,而且眼里没活——旺财都这样了,他还有心思打游戏。

      其五——也是最重要的——它现在没了狗身子,只剩下一具软塌塌、光秃秃、连尾巴都没的人壳。从今往后怎么吃饭、怎么叫人、怎么打架、怎么找窝,全得按这具身子的规矩来。

      旺财睁开眼,深呼吸——不对,吸了一大口屋里混杂着泡面和脚丫子的空气,差点呛着。

      它重新闭上嘴,只用鼻子呼吸。这是狗的本事,吸气时舌头轻轻贴着上颚,让气流从舌面上方流过,能更细致地分辨气味分子。它试着在这具人嘴里找到类似的动作,却发现人的舌头太厚太短,根本贴不到上颚。

      它试了好几次,舌头在口腔里笨拙地翻来翻去,最后勉强找到一个差不多的姿态,气流从舌面上刮过去,带进来几缕新味道——

      汗味。不新鲜的汗。从自己这具身体上散发出来的。

      薯片味。原味的。王小明的床铺方向。

      铁锈。窗框的。还有远处传来的、应该是楼下暖气管道的金属热胀冷缩气味。

      还有一种很淡的、几乎被其他味道盖住的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的,可能是楼下花坛里的桂花。十月的桂花,香里带着点冷意。

      旺财的鼻子抽了抽,把这几缕味道默默记下来。狗的规矩——每到新地方,先把周围的味道认一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哪里藏着危险,哪里有食物,哪里住着别的狗。虽然现在这鼻子比狗鼻子差了老远,但聊胜于无。

      它正在专心分辨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气时,后腰忽然又抽了一下。

      旺财下意识回头看自己的屁股——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条蓬松的大黄尾巴确实不在了。可它明明感觉到尾巴的“存在”,那是一种源自神经深处的幻觉,就像人截肢后还能感觉到幻肢痛。它的尾巴骨还在,尾椎末端那几节小小的骨头还在肉里藏着,可外面空空荡荡,连一撮毛都没有。

      它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后腰那几节尾椎骨上,使劲——屁股抽了一下,褥子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再使劲——腰胯往前顶了一下,整个人跟着往前滑了两寸。

      旺财不气馁,继续使劲。它扭啊扭,屁股在褥子上磨得都快起火了。它脑子里全是摇尾巴的感觉:高兴时尾巴甩得扑扑响,生气时尾巴竖得笔直像旗杆,心虚时尾巴夹在两腿间,窝囊归窝囊,但至少是尾巴。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两瓣屁股在蹭来蹭去,又蠢又可笑。

      它扭得太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自己擦着褥子往前滑了老大一截,脑袋已经蹭到了床沿边上。

      下一秒,床板的边缘从它下巴底下消失,重心天翻地覆地往前栽去——

      “卧槽!”

      王小明耳机一摔,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就想去抓。可胖子的反应速度哪赶得上坠落的速度,手指刚碰到旺财后背的衣领,人已经从床上翻了出去。

      砰!一声闷响,旺财脸朝下摔在了床和桌子中间的窄过道里。

      万幸床铺是上床下桌的结构,铺位离地不算太高,摔下去只是七荤八素,骨头没事。旺财四肢着地——不对,是脸和肚子着地,两条胳膊在身体前面扭成了麻花,两条腿还挂在床沿上,姿势狼狈得像个被翻了个儿的乌龟。

      “疼疼疼...”王小明嘴里替它喊疼,慌忙蹲下去扶,“我早说你今晚不对劲,你这是干啥呢?好好躺着不成,非得在床上打转?”

      旺财趴在地上,左边腮帮子贴着冰凉的瓷砖,脑子嗡嗡的。它试着挪动胳膊撑地,可两只手掌在瓷砖上打滑,怎么也找不准发力的角度。膝盖跪在地上还行,至少地面比床板宽绰,能撑得开四条——不对,是四肢。

      它深吸一口气,把两条胳膊往前伸直,手掌按实地面,后膝弯曲,屁股撅起,脊椎往下塌。

      狗刨式起身。

      这姿势它做了十一年,比吃饭还熟。

      膝盖伸直——站稳了。旺财在地上四肢着地趴着,头低着,后背平着,两条腿微微分开,两只手掌五指张开撑在地上。

      它终于站起来了。

      虽然是用四只脚站着的。

      王小明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陈旺,你...你腰是不是出问题了?咋走路跟狗似的?”

      旺财从地上仰起头,想对着王小明摇尾巴表示友好。

      后腰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缩——光秃秃的屁股抽了一下。

      王小明揉了揉眼睛:“你是不是在逗我玩呢?故意吓唬人?”

      旺财用行动回答了他。

      它迈开四条腿——准确地说,是两条腿和两条胳膊——在砖地上走了一圈。这姿势虽然别扭,手掌撑地硌得慌,膝盖跪在地上冰凉,但至少重心稳了。它一步一步往前挪,腰胯带着屁股左摇右晃,脊椎骨从脖子到尾巴骨顺滑地摆动,走出了一种介于狗和爬行动物之间的诡异步态。

      它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找到了一处墙角——那里气味相对干净,没有泡面汤汁的残留,也没有臭袜子堆——然后本能地想抬腿。

      右腿抬起来。

      后腰绷直。

      对准墙角。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是每条狗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可当旺财把腿抬到一半时,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具”——人腿,人脚,脚趾短得可怜,连地都抓不牢,更别说尿出那种能画圈标记的高难度弧线了。

      它尴尬地把腿放下。

      王小明的下巴已经快掉到脚面上了。他指着旺财,手指头直哆嗦:“你你你...你是不是鬼上身了?我听说老校区那棵古槐下面压着脏东西,你是不是从那边走夜路回来了?”

      旺财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闷在鼻腔深处,是狗表达“我也不想这样”的声音。以前在村里,老张头骂它偷吃酱骨头时,它就发出这种声音,低眉顺眼的,尾巴夹起来,可怜巴巴。

      可现在的效果截然不同——一个大活人四肢着地趴在宿舍地上,对着墙角抬腿又放下,喉咙里还呜呜叫,整幅画面怎么看怎么像某种怪异的宗教仪式。

      王小明后退了一步,撞到床腿,铁架哐当响了一声。他吞了口唾沫,把手举在胸前做出防御姿势:“陈旺,你要是跟我开玩笑,现在收还来得及。一点都不好笑,真的。”

      旺财从墙角转过头,看着王小明,眼神里满是无辜。

      它真不是开玩笑。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它根本没办法解释。它嘴里的舌头不听话,喉咙里的声带也不听话,它连一句“汪”都叫不利索。

      王小明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好一会,终于慢慢放下手,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担忧。他小心地往前迈了一步,轻声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我打电话叫辅导员过来?”

      旺财不知道“辅导员”是什么东西,但它从王小明的语气里听出了关心——人的声音变化骗不过狗耳朵,哪怕这耳朵已经不是狗耳朵了,但听力底子还在。紧张、害怕、关心,这三种情绪在声音里的频率分布不一样,狗耳朵分辨得清清楚楚。

      它低下头,把脑袋搁在手背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一声勉强算是接受了现状。

      王小明见状,壮着胆子蹲下来,凑近了仔细打量它的脸。看了半天,他挠着头嘀咕道:“也没发烧啊。难道是学业压力太大?那近代史论文不是还可以补交吗?”

      旺财动了动耳朵——不是竖起来,只是贴着脑袋的耳廓往声音来源方向转了转。这是狗的另一个本能,现在勉强还能用,虽然效果大大缩水。

      “要不你起来,去洗把脸清醒清醒?”王小明试探着伸手,拽了拽它的袖子,“地上凉,趴久了拉肚子。”

      旺财不想动。

      可它的肚子不失时机地又叫了一声。

      那声音响亮、空洞,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从它醒来开始,这肚子就一直在抗议,只是刚才忙着应对各种离奇的变故,没顾上。现在稍微消停下来,饥饿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饿。

      这个本能它太熟悉了。老狗旺财这辈子最深刻的记忆几乎都和饿有关——冬天大雪封村,它饿得啃冻硬了的老玉米芯子;夏天闹饥荒那阵子,它在垃圾堆里翻了三天才找到半块发霉的馒头;还有那次被屠户家的狼狗追,就是因为它在人家门口偷了根猪尾巴。

      现在,饿这个感觉又找上来了。

      旺财抬起头,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饿...”

      这声音很难听,沙哑干涩,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个核桃在说话。但它确实说出来了——是人的语言,不是狗叫。

      王小明眼睛一亮:“会说话了!哎哟我的乖乖,你可算会说话了。饿是吧?等等,我记得柜子里还有点吃的。”他站起来翻箱倒柜,从一个零食箱里掏出半包压缩饼干,“给,先垫吧垫吧。明天早起去食堂吃热乎的。”

      饼干飞过来,旺财下意识张嘴——

      饼干砸在了它嘴唇上,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底去了。

      旺财愣了一瞬,然后低头往床底看,喉咙里发出一声焦急的呜呜声。它想伸爪子进去够,可人的手指太粗、太短,根本伸不进那么窄的缝隙。

      王小明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它把饼干勾出来,撕开包装,直接递到它嘴边:“这就么吃吧,别拿手了。”

      旺财低头咬住饼干。它的牙齿闭合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与其说在“吃”,不如说在“叼”。它叼着饼干从王小明手里往后拽,嘴角拉出饼干的碎渣。

      王小明看得一清二楚,脸上的担忧又加深了几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旺财咔嚓咔嚓嚼饼干的样子,自言自语道:“明天必须去医务室,这绝对不是正常梦游。”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医务室看不好,我就去法源寺找个和尚来看看。”

      旺财嚼干净最后一口饼干,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甜的。人的食物。还行。

      它又从地上爬起来,把膝盖跪得舒服点,甩了甩脑袋。甩完后才想起来——已经没有耳朵可以甩得啪嗒啪嗒响了。

      夜还长。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旺财趴在地上,盯着对面墙壁上的影子,脑子里一团乱麻。它得活着,在这具身体里活着。它得学会用两条腿走路,用舌头说话,用眼睛认人。至于尾巴——它下意识又抽了一下后腰的肌肉——还是得想办法适应没尾巴的日子。

      失去尾巴,比失去四条腿还让它难受。

      狗说话靠尾巴比靠嘴多。现在尾巴没了,等于半个嘴被人缝上了。

      旺财沉沉地吸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神空茫茫地看着地面。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王小明敲键盘的哒哒声,和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咳嗽。

      胃里有了点东西,困意开始往脑门上涌。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平平整整的人牙。嘴巴合上后,舌头习惯性地往外伸一截,搭在下唇上——这是狗打完哈欠后的习惯。可现在这画面看起来,就是一个大活人吐着舌头对着墙角发呆。

      王小明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缩回去。

      他决定今晚不再回头看任何一眼了。

      太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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