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里的囚笼》上轻禾

6、守候者

　　室内光线柔和，落在地面铺出浅浅光影。祁时氿静立在原地，始终分寸有度，不曾往前踏出一步，刻意与郁恓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身形清挺，眉眼温润深邃，褪去了破镜而出时裹挟的淡淡诡谲，周身只萦绕着一层清浅干净的凉意，不凛冽，不压迫，安静又妥帖。

　　郁恓依旧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清冷拘谨，指尖不自觉攥着衣摆，整个人透着与生俱来的慢热与生疏。他素来习惯独来独往，岁岁年年皆是孤身度日，心底早已筑起厚厚的围墙，防备心重，从不会轻易对旁人敞开心扉，更做不到初见便坦然亲近。

　　方才骤然相见的慌乱慢慢沉淀下去，余下的是绵长又陌生的局促。他垂着双眸，长长的睫毛轻颤，不敢长久直视祁时氿的目光，偶尔抬眼匆匆一瞥，便又迅速低下头，内敛又腼腆，全然一副慢热怯生的模样。

　　过往半年无数个深夜里，那首循环往复的睡眠曲，床边若有似无的轻缓触碰，暗处无时无刻不在追随凝望的视线，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从前只觉阴森压抑，满心畏惧，如今知晓一切皆是眼前人无可奈何的陪伴，心底那点残留的惶恐，一点点悄然散去。

　　只是情愫来得太过仓促，郁恓心性冷淡内敛，根本无法一时之间接纳这份突如其来、跨越岁月的羁绊。他不习惯身边多出一人，不习惯被人时刻放在心上，更不习惯陌生的气息闯入自己单调平淡的生活。

　　祁时氿将少年所有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眸底漾开一片浅淡柔和的色泽。他等候经年，执念深沉，心中藏着翻涌不休的牵挂与思念，却半点不曾流露急切。

　　他最清楚郁恓这般清冷慢热的性子，心思浅淡，防备厚重，对待周遭一切都带着疏离的距离感，若是步步紧逼，只会引得对方愈发退缩躲闪。

　　漫长的等待都熬了过来，如今终于得以现身相守，他全然不急。

　　“我不会打乱你的生活。”祁时氿声音低沉平缓，语气克制又温柔，没有半分强势，“从前困于镜中，身不由己，只能借音律伴你长夜，往后我留在此处，只默默守着你，绝不贸然惊扰。”

　　他话语清淡，不提及厚重宿命，不诉说刻骨深情，褪去所有浓烈汹涌，只留最平淡安稳的陪伴。

　　郁恓闻言，耳廓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心底轻轻一动，却依旧沉默无言。他性子本就寡言，不善言辞表达，面对这般温柔迁就的目光，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安静站着，固守着自己内心的距离。

　　屋内气氛静谧安然，再也没有往日深夜刺骨的阴寒，没有无端响起的诡异曲调，那缠绕了半年之久的压抑诡秘，随着祁时氿现身，彻底消散无踪。

　　祁时氿目光轻柔，静静落在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影上，目光绵长悠远，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隐忍与惦念。他放缓所有姿态，收敛一身执念锋芒，顺着郁恓的性子慢慢来。

　　少年冷淡慢热，便不去刻意靠近；对方心存防备，便绝不强行闯入。

　　白日里他隐去身形，悄然隐匿在周遭光影之间，不露面，不出声，任由郁恓依旧过着往日简单平淡的日子；待到夜幕降临，也不再用催眠曲调强行萦绕耳畔，只是安静陪在一侧，静静望着他入眠。

　　不再有令人惶恐的梦魇纠缠，不再有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的无助，祁时氿换了一种最温和轻柔的方式，小心翼翼靠近，一点点融化郁恓心中冰封已久的壁垒。

　　郁恓渐渐察觉到周遭细微的变化。

　　原本常年阴冷空寂的屋子，多了一丝安稳柔和的气息；独处之时，总隐隐能感受到一道温和无扰的视线，安静笼罩着自己，不带半分侵略性，只会让人莫名心生安稳。

　　他依旧习惯性与人疏离，依旧不习惯身边存有旁人，依旧迈不开主动靠近的脚步，心底的防备未曾彻底卸下。

　　可不知从何时起，面对那道时刻相伴的身影，他再也没有最初那般浓烈的排斥与不安。

　　祁时氿从不催促，从不逼迫，日复一日安静相守，耐心十足。

　　漫漫时光悠长，相遇只是开端，温情缓缓滋生，疏离慢慢消融。慢热的少年尚且懵懂迟钝，看不清心底悄然滋生的异样心绪，而隐忍克制的守候者，愿意耗尽岁岁朝夕，等他心甘情愿，一步步走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