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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提交的数据 从冰蚀洞穴 ...

  •   从冰蚀洞穴回来后,江临安把自己关在破译室里整整两天。

      破译室位于C区七层最深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闭空间,恒温恒湿,四壁覆盖着屏蔽材料,进出需要双重生物识别,手机和任何联网终端都不允许带入。头顶的LED灯发出偏冷的白光,时间久了会让人忘记昼夜更替。

      江临安喜欢这里。安静,与世隔绝,像一座深埋地下的墓室。而他要做的事,也确实像是在挖掘某种被埋葬的东西。

      他把洞穴里拓印的星图投影在工作台上,一比一复原,每一个坐标点、每一条连线、每一组几何结构,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然后他把机构下发的公开星图置入同一坐标系,叠加上去。

      偏差出现了。

      不是整体偏移,不是等比例缩放。是局部的、选择性的篡改,就像有人在一张完整的星图上,用橡皮擦掉了其中几条关键的连线,然后重新画上几条看似合理实则通往错误方向的路径。

      公开版星图是一张被精心修饰过的谎言。

      江临安靠在椅背上,盯着重叠后出现缝隙的那些坐标点。它们在投影中闪烁着幽蓝的光,像一小撮从谎言之网里漏出来的残渣。他的眼睛酸涩发胀,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兄长生前最后三个月的工作日志里,频繁提到同一个词——“基准偏移”。

      日志原文被机构涂黑了七成,只剩下零碎短语和不成句的字符。但“基准偏移”这个词每次都逃过了审查,像是涂黑者故意留下的线索。

      现在他明白了。基准偏移,指的就是公开星图与真实星图之间的偏差值。他兄长发现了这个偏差,试图还原真实坐标,然后他就死了。死因是“违规操作导致精神链接过载”。官方结论,档案已封存,家属无权调阅。

      江临安把第三杯咖啡喝完的时候,手开始微微发抖。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九个小时。

      他关掉投影,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黑暗中,那些星图的残影仍在视网膜上浮动,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萤火虫。

      然后他想起了沈砚青说的那句话——“暂时不要全部提交,先留一份。”

      这句话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悬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因为内容本身。谨慎行事在任何情报工作中都是基本操作,而是因为沈砚青选择告诉他。

      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一个行动组的王牌,机构的直属武力。为什么要冒险提醒他?

      江临安睁开眼,重新打开终端,做了一件他本该更早做的事。他以沈砚青的姓名和行动组编号为关键词搜索了一遍全部开源档案,结果少得可怜。

      沈砚青,男,入职时间五年前。在此之前的教育背景、家庭信息、籍贯,全部是空白。就像是五年前,这个人凭空出现在机构里,没有过去,没有来历。

      他又搜了行动组的内部通讯记录。沈砚青的名字出现在很多任务报告中,多半是作为主要执行者,任务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七,接近完美。但在任何非正式场合——聚餐照片、小组活动、年终晚会,沈砚青从未出现过。他从不参与任何形式的社交,他的面孔在机构五年的集体记忆里几乎是隐形的。

      江临安盯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一个存心把自己活成透明的人,一个在密闭洞穴里告诉他“我被囚禁过”的人。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矛盾得像两块拼不到一起的拼图。

      他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至少,一个值得追问的方向。

      第三天傍晚,他主动去了行动组的训练室。

      这一次他没站在门口等,而是直接推门进去。沈砚青在角落里做引体向上,背对着门,肩胛骨在黑色的紧身训练衫下隆起又展开,像某种大型猛禽收起翅膀。他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得极稳,拉起时刻意放慢,肌肉线条在灯光下绷出清晰的纹理,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节制感。听见脚步声,沈砚青松开手,轻巧落地,转过身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呼吸一点没乱。

      “第一次见你主动来找我。”

      江临安开门见山:“方便聊几句吗。”

      沈砚青从架子上扯了条毛巾,擦了擦后颈的汗,朝训练室另一侧的休息区偏了偏头。休息区有三张旧沙发和一台自动贩卖机,光线比训练区暗一些。沈砚青从贩卖机里取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搁在江临安面前的桌子上。

      “有进展?”

      “有。也有问题。”江临安在他对面坐下,“公开星图和洞穴里的真实星图之间存在系统性偏差,不是误差,是人为篡改。机构故意把星图解读方向引偏了。”

      沈砚青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我需要知道机构到底在隐瞒什么。”江临安说,“星图本身具有共振频率,如果篡改频率,最终导向的就不会是遗迹坐标,导向的是另一种结果。你有没有想过,整个项目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什么远古遗迹?”

      沈砚青把水瓶放下来。塑料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抬起眼,那目光很平,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力度。

      “你是在让我跟你共享情报。”

      “是。”

      “那就不是单向的。”沈砚青往后靠了靠,肩背陷进旧沙发松软的皮革里,“你问我的每一个问题,我也会问你一个。”

      江临安顿了一下。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交换。

      “成交。”

      沈砚青点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回答你刚才的问题——项目的真正目标,我早就怀疑不是遗迹,但目前没有证据。所以这个问题暂时算平局,我们俩都只有直觉。”

      “该你问了。”

      “你调来项目,真的是机构随机分配的吗。”

      江临安沉默了两秒。他可以撒谎,可以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官方答复。但他选择了说实话。

      “不是。我主动申请的。”他垂下眼睛,看着水瓶上凝结的水珠沿着瓶身缓缓滑落,“我哥叫江临舟,三年前死在机构的一次任务中。官方结论是违规操作。他在死前最后三个月,一直在核查一组坐标,和青山项目里的星图高度吻合。”

      沈砚青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一向如此,任何信息都不会让他失态。但江临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只一下。

      “所以你进青山是为了翻你哥的案子。”沈砚青说,“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做什么破译员的。”

      “我是。只是顺便翻个案。”

      沈砚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某种欣赏。

      “你问第二个吧。”他说。

      “你为什么在洞穴里告诉我你被囚禁过?”江临安抬眼直视他,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认识不到一周,你不像是会轻易向人透露隐私的人。”

      沈砚青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手指勾着瓶口晃了一下。然后他把水瓶放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觉得我有别的选择吗。”

      江临安没听懂,但他没有打断。

      “你自己在洞穴外面蹲了那么久,你没想到为什么我落地没有声音?正常人从两米高度跳下去踩在碎石地上会没声音吗?我能感知脚下每一寸地面的振动反馈,不是练出来的,是被训出来的。”沈砚青的声音极其平淡,像在转述一篇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报告,“你们这批破译员是机构筛选的,我是机构制造的。”

      他的眼神没有回避江临安的注视,也不寻求同情,只是陈述。然后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该你了。

      “第三个问题,从那面墙上的星图里,你破译出什么了。”

      江临安把终端打开,把星图的重叠比对结果投射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坐标点,两组线条交织在一起,偏差值被红点标记出来。

      “真实的星图结构里,反复出现一个坐标,”他指着投影中一处红点最密集的区域,“不在我们任何一份公开地图里。我比对过我哥留下的碎片数据,这个坐标,和三年前他临死前最后一次任务目标的偏差值几乎一致。如果我的推断没错,这个坐标指向的就是元遗址。”

      沈砚青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长时间。投影的光映在他眼底,像一小簇幽蓝的火焰。

      “该你了。”江临安说。

      沈砚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训练室墙边那排储物柜前,打开其中一格,取出一件东西。他走回来,把那东西搁在江临安面前的桌上,是一小块陨石碎片。

      黑色的熔壳,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边缘锋利,像是被人从一块更大的母石上硬掰下来的。江临安没有立刻伸手去碰,他认出了这东西是什么。兄长遗物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正是这样一块碎片,背面手写着三个字:精神锚。

      “陨石本身不重要,”沈砚青重新在他对面坐下,双肘搁在膝上,身体略微前倾,“重要的是机构在陨石里发现了可以承载精神共鸣频率的介质。用这种介质制造信息载体,可以直接写入人的神经网络。我童年时期被关的那个实验基地,就是在做这件事,把人做成活的星图坐标节点。如果我的档案没有被篡改过,我现在应该是机构数据库里的一个IP地址,不是一个人。”

      他的语气平稳到近乎冷酷,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临安的脸。

      “我到今天为止欠你最后一个问题。问吧。”

      江临安沉默了很长时间。训练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声音。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那个实验基地、关于星图的真正作用、关于元遗址和“精神锚”的关系。但这些问题都不适合现在问。现在他需要一个更实际、更紧迫的答案。

      “你那天为什么让我把数据留一份?”他问。

      沈砚青看着他,那个目光里有很淡的意外,像是在说:你放着那么多重要的问题不问,问这个?

      然后沈砚青微微偏了一下头,给了他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因为你当时站在洞口,没有自己先上去。”他说,“你在等我。”

      江临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陨石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小片被冻住的夜空,冰冷却闪烁着未知的光芒。

      “我们不是盟友,”沈砚青站起身,把毛巾搭在肩上,恢复了那种平淡到近乎疏离的语气,“但我们也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

      他往训练室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陨石碎片你先收着。里面可能还残留了一些原始的共振频率数据,你用破译组的设备应该能读出来。读出来之后告诉我。”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会用上,”沈砚青顿了顿,声线依旧平稳,“而我已经用了太久了。”

      江临安把陨石碎片小心地放进防护盒,动作轻得像在处理某种精密仪器。金属表面在合上盖子前闪了一下,那道光极短,短到几乎像是错觉。

      他把盒子放进背包内侧的夹层,拉上拉链,离开了训练室。

      走廊里依旧是那排感应灯,随着他的步伐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走在自己脚步的回声里,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事情很简单——从今天开始,他和沈砚青之间的那层隔阂,不再是戒备。至少,不全是戒备了。

      回到宿舍后,他打开终端,把今天的对话要点输进一个加密文档。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的手停住了,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单独敲下一行字,标了着重号:
      沈砚青知道的不比我少。他要查的东西,可能比我的更早、埋得更深。

      他合上终端,靠在床头,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星图坐标仍在眼前缓缓旋转。但在那些冷冰冰的数据之间,他第一次看到了另一些东西的轮廓——比如沈砚青说“你在等我”那句话时,声音里那层几乎不可察觉的、极淡的温度。

      江临安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碰到了那副叠好的手套。

      他忘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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