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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山 北纬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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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四十七度的冬天来得早,才十月末,基地外围的针叶林已经挂满了霜。
江临安在安保处签了第三份保密协议,又录了一遍虹膜和声纹。感应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声音沉闷厚重,像某种大型生物闭上了嘴。
接待他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后勤文员,语速快且公事公办:“破译组在C区七层,你的通行证已经激活了,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咖啡机在茶水间左手第二台,建议别喝右手第一台,那玩意儿磨出来的咖啡有股机油味。”她脚步突然一顿,转头看过来,“对了,你的搭档是行动组的人,今天刚好在,先去见一面认识一下?”
江临安没应声。他的视线刚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掠出去,窗外是一片灰白的天光,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快要落雪。
搭档这个词,他很久没听过了。上一个能被他称为搭档的人,已经死了。
他收回目光,对文员点了下头:“好。”
C区行动组的训练室在走廊最深处。门没关严,里面隐约传出沉闷的撞击声,是有人在打靶。文员替他敲了门便先走了,他独自推开,停下脚步。
训练室很空旷。灯光是偏冷的白,四面墙壁覆着吸音材料,靶道尽头虚拟标靶正在随机移闪。
有个人站在靶道正中,背对着门口。
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训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正举枪瞄准,脊背挺得笔直,肩背的轮廓在灯光下被勾出利落的边缘。
第一枪,九环。第二枪,十环。第三枪响的同时,靶机突然提速,残影落在墙壁上,那人侧偏半个身位,抬手补了第四枪,正中红心。
他放下枪,退弹夹,动作不紧不慢。
江临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背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长相,不是身形,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比如那人收枪时习惯性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扳机护圈,比如他偏头查看靶面时颈侧微微绷起的弧度。
这些细节毫无来由地让他觉得眼熟。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比江临安预想的年轻。五官线条偏冷,眉骨高,眼窝略深,瞳色是很深的黑,像两块浸过冰水的墨玉。他的视线扫过来时不带什么情绪,不审视,不热络,像只是确认了一下门口多了个人。
那个眼神在江临安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新来的?”那人把枪放回枪架,从旁边取了条毛巾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临安。破译组。”江临安朝他走过去,伸出手,“今天报到。”
那人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来,握住了江临安的手。
握力比江临安预想的多了半分,干燥温热。松开时他的指尖不经意似地擦过江临安手腕内侧,轻得像一片被风带过的雪。
“沈砚青。”
他只说了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行动组那么多人,他没说自己的职位、编号、以及任何能定位他在这个机构里身份的东西,就只是一个名字,好像仅仅这三个字就够了。
江临安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你刚才的靶速,”江临安朝靶道扬了扬下巴,“第四枪的时候靶机变速了。你提前半拍就预判了偏移方向。”
沈砚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不太好形容,像是某种评估,又像是在确认。
“你看得出来?”
“我眼神还行。”
沈砚青没再接话。他从架子上取下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朝门口走去。经过江临安身边时,他的脚步略微慢了半拍,像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淡淡丢下一句:“C区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江临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窗外终于落下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红烧肉。
他忽然有些想笑。这算什么,行动组的待客之道?
但笑意浮到嘴角就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沈砚青刚才握住的那只手。
不是握力的问题,是体温。
他从小体质偏寒,手脚常年冰凉,而沈砚青的掌心是热的。那种温度顺着皮肤相触的瞬间传过来,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注意到了。
他甚至注意到沈砚青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腕内侧多停留了不到半秒。那个位置,恰好能碰到脉搏。
是无意的吗?
江临安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走出了训练室。走廊空荡荡的,沈砚青已经走远了。
他忽然又想起刚才那个背影。
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仍然盘踞在他脑海里,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每次碰到都会微微发痒。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沈砚青。但为什么那人收枪时摩挲扳机护圈的小动作,让他觉得像是在哪里看过无数次?
口袋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他取出来看,是机构发来的任务通知,标题简洁到几乎粗暴——“青山”项目组成员确认:破译组江临安、行动组沈砚青。首次协作任务将于48小时后下发。
他把终端收回去,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站了几秒。雪越下越大了,远处的针叶林已经白了一层。
青山项目,搭档是沈砚青。
他想,他应该先去喝杯咖啡。右手边第一台。
C区食堂的晚餐高峰期在七点。江临安故意拖到了七点半才去,窗口的菜已经少了大半。他端着餐盘扫了一圈,红烧肉还剩最后一小碟,看起来色香味俱全,还冒着热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碟红烧肉夹进了自己盘里。不得不说,味道确实不错。咸甜刚好,瘦肉不柴,肥肉入口即化。
他低头吃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选了沈砚青推荐的菜。
这个念头让他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他把红烧肉咽下去,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只是巧合,他想。C区食堂总共就那么几个菜,红烧肉是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和谁推荐的没关系。
吃完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了训练室。灯已经关了,门紧闭。
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那扇门,脚步没停。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步伐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身后暗下去。像他翻过的那些加密文件,刚露出一点清晰的痕迹,就立刻被权限墙封锁在黑暗里。
他回到自己宿舍,花了半小时把房间检查了一遍。没有监控,没有窃听器,窗户的锁扣完好。
然后坐在床边,打开终端,调出了“青山”项目的公开资料。
第一页是项目概要,措辞标准、模糊、滴水不漏:针对某组远古遗迹坐标进行破译与实地勘测,双人编制,一名破译员搭配一名行动组成员,目的是高效解析遗迹中的信息并评估其技术价值。
还是这样,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但也模糊得不能再模糊。
江临安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项目编号:QM-0721。
0721……
他兄长生前最后一条工作日志的归档日期,就是七月二十一日。
巧合吗?
他关掉终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户没拉严,外面雪还在下。白色的光透过那道缝隙落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小片不请自来的霜。
他想起今天下午训练室里那个背影。沈砚青转身时颈侧绷起的弧度,收枪时指尖摩挲扳机护圈的细微习惯,还有那双看过来的眼睛。
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
或者说,他觉得那双眼睛和自己是同一种人。
都在查什么东西。都不太相信机构说的每一个字。
都失去了什么人。
江临安闭上眼。
口袋里的芯片——兄长遗物里唯一没被动过手脚的那一枚,贴着他的胸口,冰凉,永远也捂不热。
明天是报到的第二天。四十八小时后,他将和沈砚青一起执行第一次协作任务。
他需要在那之前做一个决定。这个人,是用来完成任务就行,当成纯粹的搭档,还是可以变成查清兄长真相时,能互相交换情报的半个盟友。
但现在不急。他睁开眼,借着窗缝透进来的雪光,慢慢把宿舍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这个冬天第一层真正的寒意。而某个他尚未察觉的齿轮,已经在他走进训练室的那一刻开始转动。它将把他引向星图深处、引向一段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引向一场以骨血为代价的反叛,也将把他引向那个人。
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将在他生命里占据怎样的位置。
他只是在临睡前的最后一缕意识里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个画面——训练室里沈砚青放下枪,转过身来,看他的那一眼。没什么温度,没什么多余的话。
但他的脉搏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指尖擦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