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1、一年后 殷灼的 ...
-
殷灼的模型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升降机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四根立柱支撑着顶部的平台,平台和底座之间是一套复杂的齿轮和连杆系统,转动曲柄的时候,平台会沿着立柱缓缓上升,齿轮咬合紧密,传动顺畅,没有卡顿。
周明远的钟表也拼出了雏形,表盘上的指针还没有装,但机芯已经能正常运转了。他用手转动发条的时候,齿轮开始转动,秒针的轴心开始旋转,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江临的进度最慢。他选的是一个结构复杂的模型,一架可以旋转的摩天轮,到现在只拼好了底座和支架,摩天轮的主体还没有开始组装。
“差不多了,”殷灼放下镊子,活动了一下手指,“今天就到这里吧。”
周明远如蒙大赦,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脊椎发出咔咔的声响。
“终于——”他长舒了一口气,“我的腰快要断了。”
江临也放下了手里的模型,揉了揉手腕。他拼了四个小时,手指和手腕都有些酸,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颈椎也不太舒服。他站起来,转了转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晚上吃什么?”周明远问,“我快饿死了。中午就吃了一个盒饭,味道也不好。”
“点外卖吧,”江临说,“附近的湘菜馆,我看过,评价不错。”
“行,”周明远拿起手机,“我——”
殷灼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正在把模型零件往盒子里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把齿轮、连杆、螺丝、小工具一一归位,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把盒子推到茶几的角落。
“味道太大了,”他说,“外卖盒子一堆,汤汤水水的,还有油烟味。你们回家吃吧。”
“回家吃?”周明远重复了一遍,“我们——”
“对。”殷灼说,“你们回去吧,明天再来也行,不来也行。我真没事。”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殷灼的表情又给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江临,意思很明确让他想想办法,再劝劝殷灼。
江临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他起身拽着周明远,“那我们先走了。明天——”
“明天再说。”殷灼说。
江临没有坚持。他拿起外套,挂在上面的斜挎包,周明远也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和钥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殷灼跟着他们走到玄关。
“门锁好。对了,门口的垃圾帮我一并带下去。”
门合上了。
走廊里,电梯门缓缓关闭。
周明远和江临并排站在电梯里,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地盯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19、18、17、16——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个人走出单元门,站在小区楼下的路灯旁边。周明远把垃圾袋扔进了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身,看着江临。
“你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江临说。
“他那个样子——”周明远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找词,“你觉得他真的没事吗?”
江临没有回答。
“我就想啊,”周明远仰头看着路灯,“你说他俩怎么突然就分手了呢?之前不是挺好的吗?”
“谁知道呢?”江临说,“感情的事情,哪里有定数。”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汽车鸣笛,然后又被蝉鸣声淹没了。
“回去吧,”江临说,“明天再过来。”
“明天还来?”周明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明天还要继续拼那堆木头?”
“不然呢?让他一个人待着?”
周明远叹了一口气。
“行吧行吧,明天再来。我明天带点别的游戏过来,让他转移一些注意力,再这么下去我真的受不了。”
一年后,海城。
复赛在半年前。IHGFC第三赛季的冠军赛上,殷灼再次站在了仑披尼对面,和上次一样的五回合。
但结果不一样了。
这一次,两人打平了。分歧判定,三位裁判的打分是48-47、48-48、47-48。赛后两人拥抱了一下,约定好下次比赛再分出个胜负来。
这一年里,殷灼打了五场比赛,四胜一负,积分排名仍然保持在全联盟前五,赞助商的合同从三个涨到了七个,灼星的估值也涨了三成。
老陈说他的状态回到了巅峰,技术也更加成熟了。
灼星的办公环境也变好了,江临在海城新区的体育产业园里租了一层写字楼作为灼星的正式总部,又在旁边的一栋独立建筑里建了一个标准化的训练基地。八角笼、拳击台、力量区、康复区、冷疗室、营养分析室,一应俱全。
许铮的成长也很快。在殷灼和仑披尼的复赛之前,许铮在IHGFC积分赛中连续赢了四场,积分从联盟一百名开外冲到了前四十。陈野和张昊的排名也稳步上升。
殷灼已经两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这件事还要说回三天前。
阿坤的电话是在三天前打来的。他们上次联系的时候,阿坤还在烦恼婚宴怎么办,转眼过去这小两口已经结婚三年了,当然他们是先领的证,后办的酒席。阿坤的老婆是幼儿园老师,去年生了一个男孩,取名叫小满,现在快两岁了。
“灼哥,”电话里阿坤的声音略显疲惫,“我跟老婆要回老家一趟,她奶奶去世了,得去三天。小满太小,路途太远,我们没法带着。我爸妈那边也腾不出手,你能不能——”
殷灼沉默了两秒。阿坤知道殷灼现在一个人住,也知道他最近没什么比赛安排,时间比较灵活。
“两天。”殷灼说。
“就两天!”阿坤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后天下午我一准回来接他,绝对不耽误你。小满很乖的,特别懂事,不哭不闹,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需要你看着点。”阿坤顿了一下,“两岁的孩子,走路还不太稳,得防着磕着碰着。吃饭的话,我把他要吃的辅食都准备好了,你按时喂就行。睡觉也好办,他困了会自己揉眼睛,你就把他放床上,拍一拍,一会儿就睡了。”
殷灼”嗯”了一声,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第一天早上八点,阿坤把小满送了过来。
小满比殷灼想象的要小。他以为两岁的孩子至少能跑能跳了,但小满站在玄关的时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刚学会独立行走的小动物。两条腿短短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孵出来不久的小鸭子。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头发软软的,额前有一撮刘海翘了起来,不管阿坤怎么用手压都压不下去。
“叫叔叔。”阿坤说。
小满躲在阿坤腿后面,露出半张脸,看着殷灼。
“他认生,”阿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一会儿就好了。”
阿坤把小满的行李搬了进来,一个大号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奶粉、奶瓶、辅食、换洗衣服、纸尿裤、湿巾、围嘴、一个小毯子、还有一个会唱歌的小鸭子玩具。殷灼看着那一堆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需要这么多?”
“两天呢,”阿坤说,“奶粉一天三顿,辅食一天两顿,纸尿裤我算了,大概需要八到十片。湿巾多带了几包,他吃东西容易弄脏手。那个小鸭子是他睡觉要抱着的,没有它他睡不着。”
殷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阿坤蹲下来,抱着小满,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乖乖听叔叔的话,爸爸后天下午就来接你。”
小满的眼眶红了,瘪了瘪嘴,点了点头。
阿坤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嘴巴抿得紧紧的,发出一种细细的呜咽声。
殷灼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他应该做什么?抱他?哄他?还是让他自己哭完?
殷灼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和小满平视。
“别哭了。”他说。
小满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殷灼伸出手,拍了拍小满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小满的肩膀很小,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安慰他,生怕掌握不好力道。小满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看着他,眼神里还有一种惶恐。
“你爸爸后天就来。”殷灼觉得自己胸口动了一下,他说,“就两天。”
小满抽噎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的小手胖乎乎的,手指短短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鸭鸭。”他说,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殷灼反应过来,从地上那个大号双肩包里翻出了那只黄色的、会唱歌的小鸭子,递给了小满。小满接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了鸭子的绒毛里。鸭子的肚皮被他的脸压了一下,发出了走调的“嘎嘎”声。
小满的眼泪慢慢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