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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上山 “我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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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路过了一个村子,”顾星的手在柜台上轻叩,“很奇怪的一个村子,三十多年前,村子里的人都被烧死在了地下室,后来又来了一群人,住了进去,没多久也消失了。”
“我其实很好奇他们是为什么走,或者说是怎么走的,灶台上有碗,鞋在墙角,被褥叠得齐整,院子里的衣裳也没收好,”
“好他们什么都不需要了……”
顾星说到这,手指抬起,望向石嫂,“石嫂,你能告诉我吗?他们为什么走?”
石嫂的脸上没有了笑意,直直的盯着顾星看。
顾星突然笑了一声,“就是开个玩笑,希望石嫂你不要介意,我正好饿了,后院的半碗热汤麻烦找人端上来。”
说完,顾星转身上楼。
石嫂一直盯着顾星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线后,她又开始笑了,只是这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里面暗流涌动。
顾星关好房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灯火影影绰绰地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算着时间,果然,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轻不重,慢慢走近,紧接着是敲门声,不紧不慢,“姑娘,睡了没有?你要的热汤我端上来了。”是石嫂的声音。
顾星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石嫂端着一个木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澄黄的汤,表面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片薄薄的山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一股清甜的药材味。
石嫂笑着把托盘端进屋,搁在桌上。
“趁热喝,”石嫂把碗往顾星面前推了推,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两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在暖黄的灯光下,她看着就是个热心肠的乡下妇人,“山里的菌子熬的,加了两片老姜,驱寒,你们北边人到了南边,最容易水土不服。”
顾星看了她一眼,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汤确实鲜,菌子特有的那种醇厚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就暖了。
石嫂笑着看她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低了些,“刚才姑娘问的事,我倒是知道,只不过,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讲。”
顾星没有接话,只看着她。
“那些人怕呀,”石嫂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他们住进那座村子之后,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黑烟和哭喊,有人在墙外面砸门,有人在窗缝里喊救命,可他们推开门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他们被这些梦吓怕了,来到这村子时,只剩了半条命,被这些噩梦一吓,半条命也要没了。”
“于是,他们跪在地上朝山里拜,朝天地拜,朝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拜,求谁来救救他们,他们不想再担惊受怕了,不想再颠沛流离了,他们想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们的祈祷落进了山里,落进了石头缝里,落进了树根的缝隙里,被风带到了深山里。”
她伸出一只手,原本红润微胖的手指不知何时变成了灰白色,纹理分明,石嫂在空中缓缓张开五指,仿佛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山里本来就住着很多东西,比人还老的东西,他们求了一日又一日,求到后来,山里那些东西就不忍心了,从石缝里伸出一根一根细细的根须,缠住他们的脚踝,他们就跟着走了,整整齐齐的,大人牵着小孩,男人扶着女人,跟出游一样,自己走进山里去了。”
“他们穿过树林,穿过溪流,走到了山的深处,山里的东西招待了他们,他们留了下来。”
她把手放了下来,“留下后,他们就都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
听到这,顾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人呢?”
石嫂轻笑了一声,“就在这啊,你今日不都见着了吗?”
“卖布的胖妇人,卖炒栗子的老汉,卖糖人的老汉,卖茶水和饼的汉子……不就是他们吗?”
这些人,不是人,也不是鬼,到底变成什么了?
“白天他们在这条街上卖东西、买东西、过日子,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夜里他们回到山里去,回到那些树根和石缝里,舒舒服服地歇着。”
“若是遇到外来的人,他们也笑,也说话,还不用怕,这样不好吗?”
石嫂看着顾星,脸上的笑意加深,“除了不能离开这,有什么不好的吗?离开这,就一定好了吗?”
“姑娘,你说,这算不算他们自己求来的?他们求一个安全的地方,山给了他们,姑娘,你要吗?”
顾星眼睛半眯着,看着石嫂那双灰白色的、像石头一样的手,又看着墙面上那些正在缓缓浮现的脸,所有的脸都在笑,笑得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把刀凿出来的。
“我不要。”顾星面无表情。
石嫂也不生气,继续说着:“姑娘,你应当知道外面有多苦,我从你身上能闻出来那股子味儿,死人味儿,血腥味儿。”
“你走了这么长的路了,也该累了,你不如留下来,山里的东西不会亏待你,你想要什么,它们就给什么,想要睡就给你一张永远暖的床,想要吃就给你满山的果子,想要清净,山给你包得严严实实的,谁也找不着你。”
她说着朝顾星伸出手,那只手在灯光底下又变得红润,肉乎乎的,“外头那些事管不完的,你管完了这一桩,下一桩又来了,你替人拼了命,转头又来了事,没完没了的,但只要你留在这里,这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发生怕,你只管好好休息。”
“我说了,我不要。”顾星的嘴角还带着笑,她倒是想看看这帮子东西软的不行,会不会来硬的。
墙内的脸动了,表情齐刷刷的从笑换成了怒,似乎是在生气。
气什么呢?
气她不识好歹吗?
石嫂表情变了,顾星只是摸了摸放在一旁的黑棍,她的表情又变了,强颜欢笑,“姑娘,你别急着回答,今晚先住下,明日我带你上山看一看,山里有野柿子,有溪水,有晒不完的太阳,你看过了再答我。”
她站起来,收了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顾星一眼,还是笑着的,可那笑在门框的阴影里显得深了几分。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下去了,下了楼,没了。
四周墙上的人脸,也都没了。
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顾星坐在桌边,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剩下的,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楼下那条街安安静静的,屋舍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可那些屋舍静得有些过分了,没有鼾声,没有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没有梦呓或咳嗽,甚至没有呼吸。
第二天一早,石嫂就来敲门了,她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布衣,袖口扎得利利落落的,头发重新绾过了,插了那根银簪,整个人看着比昨日清爽精神了许多。
她端着一碗热粥等在门口,见顾星开门就笑,两颊的酒窝浮上来,“喝了粥就走吧,趁日头还没毒,山上凉快。”
顾星接了粥,慢慢喝了,把碗还给她,石嫂眼神落在顾星的脸上,瞧她面无表情,又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顾星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那条还在睡梦中的空街,朝村外走去。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街边的屋瓦和墙头染成淡金色,那些屋舍还是静静的,没有炊烟,没有早起的动静。
出了村口就是山路,路不陡,缓缓的坡,两旁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被她们的裤脚一蹭就落下来了,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石嫂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边走边指点路边的树,“这棵是野柿,现在还没熟,得等到霜降过后才甜。”她指着左边山坡上一丛矮灌木,“那个你认得不?野山楂,秋天能结一满树,红彤彤的,酸得很,我拿它熬过酱,放点糖,能存一冬天。”她转过一道弯,又朝前方努了努嘴,“前头有片小水潭,水是从山根底下渗出来的,甜得很,你渴了去捧一捧尝尝,比什么茶都好喝。”
她一路絮絮叨叨的,话比昨日还多些,像要把整座山的好都在这一趟里说尽。
顾星跟在后面,有时“嗯”一声算回应,更多时候只是走。
她的眼睛在看着脚下的路,也看着两旁的树林,看着那些长满苔藓的石头和盘结在一起的树根。
顾星突然发现,山路上的草大部分是朝一个方向倒的,朝着山腹的方向。路两旁的树根上偶尔能看见一些细细的、丝线一样的东西缠着,灰白色的,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像蜘蛛丝,可蛛丝不会是这样整整齐齐的绕在树干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是被人刻意系上去的。
石嫂回头看了一眼她,顾星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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