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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重改版) 男鬼感很强 ...

  •   从枪场回来,苏念在中山路下了车。

      她说着要买些东西,和梅姐、翠平道了别。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融进车流里,才转身往回走。

      腰侧伤口隐隐作痛,纱布该换了,止疼片也吃完了。不能去医院,白大褂和消毒水味让她喘不过气,最重要的是这枪伤叫人看见,保密局耳目众多,势必惊动他们。

      苏念决定去药房买些药。

      沿着街走,两侧皆是昔日英租界遗存的西式洋楼,白蜡投下浓荫,拐进一条窄街,商铺林林,墙壁上藤萝攀缠。

      深处有家老药房,她路过几次,从没进去过。

      药房的门面不大,橱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透出昏黄黯淡的灯光。

      苏念推开门,一股味道扑面而来,药材的苦涩,消毒水清冷的气息,还有红木橱柜积存已久的时间味道,厚墩墩的。

      玻璃柜台上摆了个白漆长杆磅秤,左侧玻璃橱柜里摆放着西药,瓶瓶罐罐,整齐有序;右侧却是一整面墙的红木小抽屉,密密麻麻,每个抽屉上贴着发黄的标签,毛笔字写的药名,墨迹已经淡了。

      一个穿长衫的老伙计正在用戥子称药,听见门响,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斜眼打量她。

      “小姐抓药?”

      苏念点头:“要些止疼片。”

      老伙计放下戥子,走到左边,拿了个白色小药瓶递来。

      苏念接过,余光扫过橱窗里的纱布碘伏,正待说话。

      玻璃上映出街上的景象,昏黄的路灯,稀疏的行人,还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下。

      她立刻察觉到这人是在看她,且盯了许久。

      嘴边的话咽下去,纱布、碘伏,这些都不能要了。

      苏念匆匆付钱,把止疼药装进包里,推门出去,再没回头。

      走过那条街,拐弯,再拐弯。

      那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她的影子,甩不掉。

      苏念的手攥紧了皮包,想起李涯那双眼睛,亮得刺人;想起他问的那些话,似是而非;想起刚才在枪场,他站在她身后,手把着手,呼吸拂过她耳廓。

      是他派人跟踪她。

      她站定,向玻璃橱窗里望去,假装在看木质模特摆身上套着的裙子。玻璃上映出那个人影也停下来,仿佛点了支烟,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苏念垂眼。

      止疼药,已经买了,再无回旋余地。过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到李涯耳里。幸好,她只买了止疼药。

      可得有个说法。

      一个女人家,平白无故买止疼片,总得有个由头。

      上了公寓楼,苏念锁上门。

      屋里很静,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是阑干的形状,清冷又单薄,满屋的家具怪影,吃醉酒似的七扭八歪,歪斜躺在地上。

      没有开灯,先走到窗边,侧身俯视。

      一眼望去,街上空荡荡,水门汀地上碧清一片。

      那久久徘徊在身后的人影终于被她关在了门外,苏念松了一口气,委顿坐下。

      她这才打开桌上那盏台灯。

      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用了许多年,浅绿色灯罩拢着橘黄的光,晕开温暖的气息,把小房间照得温馨了些。右上角,玻璃瓶里插着束栀子花,是母亲走之前买给她的。

      苏念平静了些,干吃了颗止疼药,才从抽屉里取出那两份旧报纸,重新看了起来,试图寻找出点新线索。

      「厉冰雪。」

      她盯着那个名字。介绍人。他会认识周牧之吗?他知不知道当年那些事?

      茫茫人海,同名同姓的人那样多,从哪里寻起?况且既然作为“介绍人”,必定是她父亲朋友,怎会告知实情?

      又想起马太太。

      那天在牌桌上,马太太说的那些话——杨立仁那位太太,当年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那时候人家刚生了孩子,还在月子里呢;听说那女人原先的男人也是咱们这行的,后来调去了别处。

      她知道的那么多,是从哪儿听来的?她认识母亲吗?认识周牧之吗?还是只是听来的闲话?

      马奎死了,她要回上海了。

      她得找个机会去见她一次。

      小心翼翼摺好报纸,放回抽屉,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栀子花上。

      几天过去,花开得正好。翠绿的根茎浸在水里,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厚墩墩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叶影晃动,在桌面投注下一道颤颤巍巍的黑影。

      她忽觉不对。

      那黑影的边缘,落着一片花瓣。

      不可能是枯萎掉落的。

      那花瓣还新鲜,边缘雪白湿盈,更可能是外力被碰落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把瓶子往里推了推,怕被风吹倒,花还好好的。

      苏念慢慢地站起来,盯着那瓶花。

      花朵的朝向也变了。

      原本最大那朵是朝着窗户的,现在却朝着门口。

      有人碰过这个花瓶。

      有人来过。

      有人进了她的房间,翻过她的东西。

      窗外风呜呜咽咽地撞着窗玻璃,苏念霎时心如鼓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环顾房间,那倒映在地上家具黑影仿佛活了过来,交织收束在一起,蓦地立成一道好大伫立的人影。

      宽阔的肩膀,细窄的腰线,正慢条斯理地踱来踱去,他微微弓着背,蓄势待发般地尝试寻找出她的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跟上黑影的步伐。

      他先是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却发现两张陈旧泛黄的报纸,竖版印刷,日期分别是民国十七年十月十六日和民国十七年十月十六日。普普通通的报纸,除却年代久远这一点很稀奇。

      可这毕竟是近乎二十年前的报纸了,谁会专门收藏?历史上的遗迹,早已时过境迁。若非重要,早已忘却。

      于是,他怀揣着好奇,仔细端凝报纸。浏览再三,国府政令、国内要闻与时评、租界琐闻、广告启事,都是些过了时的旧闻。

      蹙眉不解,重新归位,俯身而起的时候,腿撞上了桌角,玻璃瓶晃了晃,花瓣垂落,他赶紧扶正。

      由此,花瓣落了,朝向变了,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注意力又被隆起的枕头吸引住了。

      他侧过脸,几乎贴上高叠而起的被子,修长分明的手指顺着平整的床单,探入枕下,徐徐摩挲着。

      她心一跳,走到床边,蓦地掀开枕头,几本夹着剪报的书,书的位置未曾改变。不知是否该庆幸这只是她阅读偏好,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她舒了一口气,转过身。

      他已在十步之外,拉开了衣橱,橱门上嵌着一面长方形等身长镜。镜子昏昏的,像是另一个世界,散发着沉静的幽香。

      一通翻查,一无所获。

      依托平素衣着考究的态度,他对镜自照,仿佛不甚满意似的,站定了,拉平翻起一角的衣领。衣橱里被她特地按上一只电灯胆,专供雨季烘衣服使用。他捕获到一切细枝末节,揿下开关。

      啪的一声,震动了黑暗。

      只一刹那,在那镜中,那低低摇晃的灯影里,她看清了他的脸,是李涯。四目镜中相撞,他终于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尾随者。

      李涯旋身,微微偏着头,深深地看着她,微微下垂的眼角,透露着淡淡的无辜和纯然。

      他注视着她,温柔地问:

      “苏小姐,你在害怕什么?”

      她心神恍惚,身体虚飘飘地无法动弹,意识领地受到侵夺,本能抵触,心底冷笑,羞恼瞪视相去。

      最令她无法接受的是,那张面孔上未见丝毫阴沉威吓的神情,只微微笑着轻摇头颅,仿佛她此刻所遭受的一切心神震动,由他看来,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在他面前,任何未经思索的感情外露,都是危险的。

      她隐藏住心底的怔仲不宁,不生一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步步趋来,目光闪烁着点点猜疑,如蜘蛛抽丝,缠绵地攀黏住她双脚。

      直至走到她身侧,李涯背脊稍稍后掣,半低下头,嘴唇凑在她耳旁,呼吸喷在颈上。

      “......苏小姐,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狭小的空间就此沉默住了。有风吹在脸上,凉阴阴的,苏念赫然清醒,过滤掉心底一切阴霾。

      再次环顾,那个蛊惑人心的人影从不曾存在,仿佛只是她的幻想。风将窗帘一剖为二,潮流似的涌了进来,月光肆意倾泻,稚弱的花瓣雪白清冷。没装纱窗,有什么要从黑暗里走出来。

      她慢慢走到窗边,又往下看了一眼。

      街上还是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10(重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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