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屿》清影q

1、转校生 《鱼与屿》

　　《鱼与屿》
　　第一章转校生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卷着县城街道上的尘土，扑进县二中教学楼敞开的窗子里。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最西侧，后排靠窗的位置永远是最安静的角落，陈屿就坐在那里。
　　他不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调皮的，更不是长相最出挑的。他就像教室墙角那盆被遗忘的绿萝，不声不响地扎根在自己的位置上，存在感稀薄到班主任点名时偶尔都会顿一下，才能想起班里有这么一个学生。

　　陈屿的普通，是刻在骨子里的。
　　身高一米七五，卡在男生平均线上。寸头，不是刻意打理，只是奶奶说短发干净清爽，他就一直留着。皮肤是常年在室外走路晒出来的浅小麦色，眉眼清淡，鼻梁不高，嘴唇偏薄，平时总是闭着，很少主动开口。蓝白色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得光滑。书包是初中用到现在的黑色双肩包，侧面网兜破了一个小洞，他用白线简单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
　　书包里永远只有课本、练习册、一支用了半块的橡皮、两支不断墨的中性笔，还有一个边缘磕得坑坑洼洼的铁质铅笔盒。没有零食，没有小镜子，没有漫画书。
　　生活费每天十块钱。早餐一块五，馒头夹咸菜，边走边吃。午餐五块，食堂一荤一素，米饭二两。晚餐三块五，面条或包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唯一固定的小习惯，是每周二中午提前五分钟溜出教室，去食堂排队买糖醋鱼。鱼限量，去晚了就没了。不是因为多爱吃，只是糖醋鱼是食堂里性价比最高的荤菜，五块钱一份，肉多，能多吃半碗米饭。
　　高二开学的第一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直到周三下午的第一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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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受力分析，粉笔头在黑板上划出密密麻麻的公式。教室里大半同学昏昏欲睡，后排几个男生低着头偷偷传纸条。陈屿趴在桌子上，目光落在课本上，耳朵听着老师的声音，思绪淡淡的，像窗外的云。

　　这时，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班主任王老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色校服，站在讲台中央，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校服的衣角。
　　"同学们先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转来的同学，"王老师的声音让教室清醒了几分，"江予乔同学，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高二（3）班，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男生故意吹了一声轻哨，被王老师瞪了一眼。
　　陈屿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一个除了家人以外的女生。
　　江予乔站在讲台中央，身体站得笔直，却微微低着头。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二，身形纤细。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绑着，垂在背后。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晒出来的冷白，和教室里大多数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学生不一样。眉眼很软，弯弯的，睫毛不长不短，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子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紧紧抿着。
　　"予乔，别紧张，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王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予乔缓缓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教室，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很快又低下头。声音很轻，软软的，细细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大家好，我叫江予乔，江是江河的江，予是给予的予，乔是乔木的乔......请、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说完，又快速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又响起一阵掌声。
　　陈屿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很淡，却牢牢地记住了她刚才抬头时的那个笑。
　　那不是刻意的笑，只是紧张之余，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很浅，很淡，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王老师看了一眼座位表，教室里的座位大多坐满了，只有第三排中间的位置还空着。
　　"江予乔，你就先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吧，"王老师指了指那个空位，"视野好，听课方便，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老师，也可以问身边的同学。"
　　江予乔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然后抱着怀里的课本，小心翼翼地走下讲台。
　　她走路的样子很轻，脚步很小，校服的裤脚轻轻扫过地面。经过过道的时候，她微微侧着身子，避开旁边伸出来的桌椅，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着，一甩一甩的。
　　陈屿的位置在后排靠窗，和第三排中间隔了两排同学，还有一条宽宽的过道。他坐在那里，看不到她的正脸，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那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马尾辫。
　　黑色的皮筋，乌黑的头发，干净的校服，轻轻晃动的马尾。
　　那是陈屿接下来整整一周，最常看到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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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下午有一节数学课，那是陈屿的强项。他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完才发现，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乔"字。
　　他愣了一下，把草稿纸揉成团，塞进桌洞最深处。
　　周五中午，食堂。陈屿排在糖醋鱼的窗口前，前面还有三个人。他算着时间，五分钟的课间提前溜出来，应该能排到。

　　"同学，请问这个窗口是卖什么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薄荷般的清凉。
　　陈屿回头。江予乔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看窗口上方的菜单牌。她没扎马尾，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比昨天看起来更软一些。
　　"糖醋鱼，"陈屿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五块一份。"
　　"哦，"她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口里金黄的鱼块上，"刺多吗？"
　　"不多，"陈屿说，"炸酥了，能嚼。"
　　"我不爱吃鱼，"她皱了皱鼻子，像小猫嗅到不喜欢的味道，"刺太多，卡过喉咙，怕了。"
　　陈屿"嗯"了一声，没说话。轮到他了，他买了一份糖醋鱼，端着盘子往座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排在另一个窗口，买了份番茄炒蛋。
　　他坐下来，筷子戳进鱼块里，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不是因为鱼不好吃。是因为她刚才说"怕了"的时候，眉头皱起来的样子，让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被鱼刺卡过的人，一辈子都怕鱼。
　　他嚼着鱼肉，嚼得很慢，像嚼一块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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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陈屿慢悠悠地收拾桌面，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他抬头看了一眼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江予乔已经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数学练习册，边角用透明胶带粘过。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校门口人多，学生们挤在一起，骑着自行车的，走路的，等着家长接的，吵吵嚷嚷，尘土飞扬。
　　陈屿没有自行车，走路四十分钟，刚好锻炼身体，也能省下坐公交的一块钱。他习惯了一个人走路回家，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慢慢走。

　　走出校门口，他下意识地往公交站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予乔站在站台的最边缘，远离拥挤的人群，双手放在身前，轻轻攥着书包带。她背着一个浅粉色的双肩包，不是学校统一的那种，款式很简单，干干净净的。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侧脸很软，马尾辫垂在背后，轻轻晃着。
　　陈屿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本来应该直接往家的方向走。可是那一刻，他的脚不听使唤，绕了一个远路，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到她身边，只是站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靠着路边的梧桐树，假装等朋友。
　　身边有风吹过，卷着她身上淡淡的薄荷清香，飘到他的鼻尖。那是她随身带着的薄荷糖的味道，他注意到，她上课困的时候，会偷偷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淡淡的，却又满满的。

　　十分钟过去了。
　　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站台旁边。江予乔抬脚走上公交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看向窗外。
　　陈屿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公交车缓缓驶离，看着她坐在窗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直到公交车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缓缓直起身子，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他没有按照原来的路线走，而是跟着公交车行驶的方向，多走了三站路。
　　三站路的距离，不算近。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十分钟，全是她的背影，全是那根轻轻晃动的马尾辫。
　　走到第三站公交站台的时候，他才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回家的路线，走了很远。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台的名字。白色的牌子上，写着三个黑色的大字——鱼市街。
　　鱼市街。
　　鱼。

　　陈屿站在站台下，轻轻念着这个名字。风吹过他的头发，卷起他校服的衣角。
　　他想起了食堂的糖醋鱼，想起了她皱着鼻子说"刺太多，怕了"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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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上，陈屿走进教室，经过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江予乔已经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课本。他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周二中午，他没有提前溜出教室。
　　周三值日，江予乔拎着垃圾桶走到他座位旁边。他桌洞里的垃圾整整齐齐地放在最外侧。她轻轻弯腰，把垃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同学，垃圾我帮你倒了，"她轻声说。
　　陈屿"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头也没抬，继续看着课本。直到她的脚步声走远，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
　　周四下午，数学课。陈屿盯着黑板，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画完才发现，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乔"字，还有一个盘子，盘子里是条鱼，打了个叉。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继续听课。
　　周五放学，他绕路去了公交站台。她不在。他站了十分钟，走了。
　　第二周周一，他还是没有提前溜出教室。

　　周二中午，食堂。他排在番茄炒蛋的窗口前，前面是江予乔。她买了份番茄炒蛋，转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不爱吃鱼吗？"她问。
　　陈屿看着她，说："不爱吃，刺太多。"
　　她点点头，端着盘子走了。陈屿排在窗口前，买了份番茄炒蛋。
　　五块钱。和糖醋鱼一样。
　　他坐下来，吃着番茄炒蛋，嚼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刚才笑了一下，像开学第一天那样，很浅，很淡。
　　他记住了那个笑。
　　也记住了，从这一天开始，他再也没有排队买过糖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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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风吹过县城的街道，卷着尘土，扑进教学楼敞开的窗子里。
　　陈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第三排中间那个轻轻晃动的马尾辫。
　　他不知道，这个叫做江予乔的转学生，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怎样深刻的痕迹。
　　他只知道，从这个九月开始，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周三的期待，多了一个番茄炒蛋的窗口，多了一个薄荷糖的味道。
　　像鱼，游进了他这座沉默的屿。

　　——第一章转校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