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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魇锁红妆 夜色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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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被浓稠的墨色彻底浸染,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陷入沉寂。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外,零星灯火在远处楼宇间明明灭灭,车流的轰鸣被双层真空玻璃隔绝在外,房间里静得过分,唯有墙面老式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规律跳动,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一把钝重的凿子,反复敲在陶梦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她骤然从床上弹坐而起,脊背绷得笔直,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濡湿了额前柔软的碎发,黏在滚烫的肌肤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又是这个梦。
陶梦嫣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黏的汗意,心脏狂跳不止,四肢还残留着梦魇中被禁锢的酸软无力,后颈处一阵阵发麻,仿佛有无数阴冷的发丝缠绕着皮肉,缓慢游走,带着挥之不去的腐冷气息。床头暖黄色的小夜灯勉强驱散床脚的阴影,可那点微弱的暖意,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惧,也冲不散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关于一座深山古村的所有细节。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她记事起,这个一模一样的噩梦就如附骨之疽,牢牢缠在她的灵魂深处,岁岁年年,不分昼夜,准时侵扰她的睡眠。二十二年,无数个夜晚,她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白雾、猩红的嫁衣、阴森的祭祀仪式里挣扎沉沦,每一次惊醒,都伴随着窒息般的恐慌与深入骨髓的疲惫,长久的睡眠缺失,让她眼下常年萦绕着浓重的青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怠。
陶梦嫣今年二十二岁,是国内顶尖美术学院油画专业的大三学生。她生得清秀柔和,眉眼温婉,身形纤细,看着是典型的软性子,骨子里却藏着极强的韧劲与果敢。她从小接受现代科学教育,不信鬼神,不信怪力乱神,信奉所有诡异现象都有合理的科学解释。可唯独这个跨越了二十余年的噩梦,真实得可怕,真实到让她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触碰了某种不属于现世的禁忌。
梦里没有繁华都市,没有熟悉的画室、校园、街道,没有喧嚣的人声,只有一片终年不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那雾不是山间普通的晨雾,是带着阴冷黏腻质感的瘴气,白茫茫的一片,遮蔽天日,模糊了天地边界。脚下是泥泞湿滑的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混杂着腐烂的落叶与不知名的黑色花瓣,两旁是歪歪扭扭、破败坍塌的土坯房,墙体斑驳开裂,爬满暗绿色的霉斑,房檐下垂落着褪色腐朽的红绸,随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诡异的声响。每一户门前,都立着惨白僵硬的纸人,纸人眉眼用朱砂勾勒,眼神空洞死寂,垂着手静静伫立在白雾里,像是无数双眼睛,无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此地的陌生人。
这个村子,有个清晰无比的名字——奘铃村。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精准记住这个名字,梦里没有任何人告知,可只要坠入幻境,这三个字就会狠狠刻在她的脑海里,带着陈旧、腐朽、血腥的阴冷气息,挥之不去。
而整座古村最让她恐惧的,是那件贯穿所有梦境的东西——大红纸嫁衣。
不是现代婚嫁的秀禾,不是喜庆明艳的锦缎,是民国时期最老式的婚服样式,红得暗沉发黑,像是浸透了百年的陈年鲜血,布料却是粗糙轻薄的黄纸,金线勾勒的繁复凤凰纹样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冷光,宽大沉重的裙摆拖曳在泥泞的地面上,纸做的凤冠压在头顶,流苏垂落,每晃动一下,都带着纸材独有的冰冷触感。
每一次入梦,她都会身不由己地穿上这件纸嫁衣。
粗糙的纸料紧贴肌肤,凉得刺骨,纸的边角磨得皮肤生疼,凤冠沉重得让她抬不起头,耳边永远回荡着古老晦涩的祭祀吟唱声。她被迫站在村子正中央的废弃古戏台上,戏台木质结构腐朽发黑,栏杆上缠绕着暗红的布条,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村民。
那些村民的脸,她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鲜活的神色,没有喜怒哀乐,眼神麻木空洞,面无表情,黑压压一片伫立在白雾里,静静注视着她。他们不说话,可周身萦绕着狂热、偏执、阴冷的气息,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大又血腥的献祭。戏台正对面,是黑沉沉的阴祠,朱红色的祠门常年大开,里面烛火摇曳,光影斑驳,一尊面容模糊、多臂狰狞的神像隐在黑暗中,周身缠绕着暗红布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臭。
空气中永远飘着一种奇异的花香,甜腻、阴冷、黏腻,闻久了会头晕目眩,意识恍惚,魂魄都像是要被牵引着脱离躯体。她清晰地知道,这种花叫冥陀兰,紫黑色的花瓣,是奘铃村遍地盛放的邪花,是催动邪术、引动阴魂的媒介,也是困住她轮回宿命的枷锁。
梦里所有人都在逼迫她,逼迫她拜堂,逼迫她完成一场阴森诡异的冥婚。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你是纸新娘,是献给六葬菩萨的祭品,生来就要献祭,生来就要困死在奘铃村,这是你的宿命。”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无形的枷锁,想要脱下冰冷的纸嫁衣,想要逃离这片绝望的古村。可身体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捆缚,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台下的村民缓缓逼近,一张张麻木的脸不断放大,纸人在白雾中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她,无数阴魂的呜咽声在耳边盘旋。
紧接着,戏台后方会传来凄厉绝望的少女哭声,还有少年悲愤惨烈的嘶吼。
那哭声是她自己的,那嘶吼,是另一个人的。
下一秒,脚下的戏台骤然崩塌,她直直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红衣翻飞,纸嫁衣碎裂成漫天纸屑,风声、哭声、祭祀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耳边反复回响着一句带着无尽执念的话:“我不愿嫁……我不愿献祭……”
每一次,她都在心脏骤停、即将坠入深渊的瞬间惊醒。
二十二年,循环往复,从未停歇。
陶梦嫣试过无数种方法,试图摆脱这场无休止的梦魇。她看过无数心理医生,医生给出的诊断永远是长期精神压力过大、潜意识焦虑引发的反复梦魇,建议她放松心情、调整作息;她试过佩戴安神香包、睡前听舒缓的轻音乐、高强度运动透支体力,试过把卧室换成暖色调、摆放绿植,可没有任何用处。只要闭上双眼,白雾、古村、纸嫁衣、冥陀兰就会准时出现,将她拖入那片绝望阴冷的幻境。
长久的精神内耗,让她的状态越来越差。白天上课、画画时,时常精神恍惚,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民国样式的古戏台、穿着青色长衫的清瘦戏子、山崖边坠落的红衣少女、被人群围攻满身是血的少年……这些画面清晰得过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不断闪回,拼凑出一段被尘封百年的过往。
她是美术生,擅长绘画,画室里最多的作品,从来不是明媚的风景、鲜活的人物,而是那件大红纸嫁衣,那座迷雾笼罩的奘铃村,破败的古戏台,阴森的阴祠,高耸的六葬塔,遍地盛放的冥陀兰。她把梦里的所有细节,一笔一画精准描摹在画布上,每一根线条,每一处阴影,都带着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这只是幻想,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臆想。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她:这不是梦,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是她的前世,是她跨越百年的宿命,正在疯狂召唤她,逼她回到那个困住亡魂的地方。
“又做噩梦了?”
一道温柔低沉的男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打破了窒息般的沉寂。
陶梦嫣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床边,荀元丰已经撑着手臂坐起身,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温柔,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担忧。他刚刚被她剧烈的喘息声惊醒,看着她浑身冷汗、惊魂未定的模样,心脏骤然揪紧,一股酸涩的心疼席卷全身。
荀元丰是陶梦嫣的恋人,也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撑。
他身形挺拔清隽,眉眼温润,气质沉稳内敛,是隔壁戏曲学院的顶尖学生,精通传统戏曲,身段、唱腔、武打样样精湛,身上自带一种古典雅致的气韵。更特殊的是,他天生对玄学、阴邪气息有着微弱的感知力,从小偶尔会做一些零碎的怪梦,梦里总有戏台、戏服、红衣女子的背影,只是梦境太过零散,他一直未曾放在心上。
两人相恋三年,荀元丰亲眼看着陶梦嫣被这场无边无际的噩梦折磨,从活泼开朗、明媚爱笑,慢慢变得敏感疲惫、郁郁寡欢,夜里频繁惊醒,白天精神恍惚。他无数次耐心安抚,陪着她熬夜,陪着她散心,陪着她寻找心理医生,可所有的努力,都无法真正驱散缠绕在她身上的梦魇。
他伸出温热的手臂,轻轻将浑身冰凉的陶梦嫣揽进怀里,掌心顺着她紧绷的后背缓缓安抚,动作轻柔细致,低沉的嗓音放得极轻,带着极致的包容:“别怕,只是梦而已,我一直在。”
熟悉的温暖将她紧紧包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草木气息,陶梦嫣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恐惧、迷茫瞬间翻涌上来,眼眶骤然泛红。
“元丰,它不是普通的梦。”陶梦嫣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指尖微微蜷缩,在空中描摹着那件纸嫁衣的轮廓,“太真实了,触感、花纹、重量,冥陀兰的味道,村民的眼神,那个戏台……我好像真的经历过,好像我就是那个要被献祭的新娘。”
她抬眸看向荀元丰,漆黑的瞳孔里盛满了迷茫与执拗:“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我逃不掉。”
荀元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发顶,心底满是沉重。他听过无数次陶梦嫣细致地描述奘铃村的一切,描述纸嫁衣婚祭的诡异,描述村民的麻木偏执,描述阴祠、六葬塔、废弃医馆的阴森。光是听着,他都能感受到那座深山古村的恐怖与压抑,他打心底里不想让陶梦嫣靠近那个地方,不想让她陷入未知的危险。
可他太了解陶梦嫣了。
她看着柔软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执拗,越是逃避,执念越深。二十二年的梦魇,已经快要压垮她的精神,如果不让她亲自去往那个地方,解开所有谜团,这份执念会困住她一辈子,让她永远活在恐惧与迷茫里。
“别胡思乱想,只是潜意识的执念。”荀元丰柔声安抚,试图让她放松,“要不要我们出去旅行散心,换个环境,或许就会好很多。”
陶梦嫣轻轻摇头,眼底褪去脆弱,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坚定。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奘铃村。
她凭着梦里零碎的细节,翻阅了无数地方志、民间古籍、偏远村落的记载,查遍了西南深山的民俗资料,甚至利用假期,独自去过十几个偏远闭塞的古村,可始终一无所获。奘铃村像是只存在于她梦境里的名字,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官方记载,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半个月前,转机毫无预兆地出现。
那天她在画室整理儿时的画稿,无意间翻出一张泛黄的素描,那是她小学时随手画下的涂鸦。画上正是那座破败的古戏台,戏台侧面的土墙上,刻着一个扭曲古老的路标符号,旁边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是她儿时无意识写下的。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梦境的臆想。可半个月前,她在一份民国时期西南山区的村落残卷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符号。
残卷上用褪色的墨字记载:西南群山深处,曾有一村,旧名瘴岭村,唐时玄奘西行途经此地,以经铃镇压瘴气,赐名奘铃村。村落隐于深山,常年迷雾笼罩,民风诡谲,与世隔绝,后渐渐销声匿迹,近乎失传。
那一刻,陶梦嫣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手脚冰凉。
她的梦,不是凭空捏造。
奘铃村,真实存在。
她不是无端被梦魇纠缠,是跨越百年的宿命,正在召唤她回到原点。
“我不能再逃避了。”陶梦嫣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小夜灯微弱的光芒,语气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犹豫,“我必须去奘铃村。”
荀元丰心头一沉,眉头微蹙:“梦嫣,你想清楚了?那里太过诡异,深山封闭,民俗邪异,充满未知的危险。”
“我想清楚了。”陶梦嫣攥紧手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我要弄清楚,我到底是谁,梦里的红衣新娘是谁,纸嫁衣婚祭是什么,六葬菩萨是什么,那些亡魂、那些祭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不能一辈子被噩梦困住,我要解开宿命,挣脱这个千年诅咒。”
她要救自己,也要救那个被困在百年前、绝望赴死的自己。
荀元丰深深看着她眼底的坚定,沉默良久,心底的顾虑、担忧、不舍,终究败给了对她的心疼与爱意。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认真温柔,没有半分迟疑:“那我陪你去。”
陶梦嫣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震惊。
“你要去解开真相,我便陪你一起。”荀元丰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一字一句,落在她心底,掀起滚烫的涟漪,“不管那里有多危险,有多阴冷,有多诡异,我都陪着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未知的恐惧。”
他脑海里那些零散的怪梦,那些戏台、戏服、红衣女子的碎片,此刻与陶梦嫣描述的奘铃村,渐渐重合。他隐约明白,或许自己和她一样,也被一段跨越百年的宿命牵绊着,百年前的遗憾,需要今生的他们,一起弥补。
陶梦嫣怔怔地看着他,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滑落。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胡思乱想,精神压力太大,是无病呻吟,是臆想症。只有荀元丰,无条件相信她,理解她,心疼她,愿意陪她奔赴那座与世隔绝、充满未知危险的深山古村。
“元丰……”
“别怕。”荀元丰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温热,语气笃定,“有我在,我们一起面对前路所有未知。”
夜色渐深,月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浅浅洒进房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场奔赴宿命的旅程,就此定下。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开始疯狂筹备进山的所有物资。
陶梦嫣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残卷、民间地方志、深山民俗资料,一点点拼凑奘铃村的位置。根据残卷记载,奘铃村隐匿在三省交界的连绵群山深处,群山层峦叠嶂,原始密林丛生,外人极难深入。村子被古老的风水邪阵包裹,常年迷雾不散,普通导航无法定位,进山后手机信号微弱,甚至直接无服务,与外界彻底隔绝。
村中留存六葬塔、阴祠、古戏台、废弃医馆等古老建筑,藏着千年祭祀的秘闻,冥陀兰遍地盛放,常年瘴气弥漫,活人进入,极易致幻、引动阴魂。村子对外极度封闭,村民深受邪教洗脑,对外来人充满警惕与敌意,几乎从不与外界往来。
荀元丰则负责准备所有进山的生存物资。他性格细致稳妥,考虑周全,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全部备齐。大容量登山背包、压缩干粮、高能量饮用水、强光手电筒、大量备用电池、防滑登山鞋、登山绳索、急救药品、驱虫喷雾、防身工具、雨衣、保暖外套、指南针、信号器,甚至临时学习了深山生存技巧、野外避险知识、简单的防身术。
他知道前路凶险,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护好身边的女孩。
出发前一晚,陶梦嫣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画满奘铃村全貌的素描。
画上白雾漫天,古村破败,古戏台斑驳腐朽,阴祠隐在阴影深处,高耸的六葬塔刺破白雾,冥陀兰在墙角肆意盛放,红绸与纸人遍布村落,最中央,是那个身着大红纸嫁衣的女子,垂着头,凤冠沉重,眉眼间藏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她知道,那是她的前世,祝小红。
这个名字,不知何时悄然刻进了她的脑海,伴随着另一个名字——梁少平。
民国时期,奘铃村的戏子,清瘦挺拔,温润深情,为了护她,对抗整个村子,最终惨死。
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翻涌,民国的晚风,老旧戏台婉转悲凉的戏腔,少年少女炽热纯粹的爱恋,被迫分离的绝望,反抗献祭的惨烈,还有最终血色山崖上的纵身一跃。
陶梦嫣缓缓闭上眼,心脏一阵尖锐的抽痛,泪水无声滑落。
百年前,祝小红与梁少平相爱,却被邪教宿命拆散,一个被迫献祭,一个拼死反抗,最终双双惨死,执念不散,魂魄被困在奘铃村,历经百年轮回,她成了陶梦嫣,他成了荀元丰。
而那座深山里的奘铃村,那场千年不绝的纸嫁衣婚祭,正在静静等待着新一任纸新娘的到来,等待着她,重蹈前世覆辙。
“我不会重蹈覆辙。”陶梦嫣低声开口,眼底燃起决绝的光芒,“这一世,我不会任由宿命摆布,不会嫁给邪神,不会绝望赴死。我要解开诅咒,救我自己,也要救他,救赎所有枉死的亡魂。”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城市还未彻底苏醒,两人背着沉重的登山包,坐上了最早一班前往山区的大巴。
城市的高楼、车流、喧嚣,渐渐被连绵的青山、茂密的树林、起伏的山峦取代。道路越来越崎岖,人烟越来越稀少,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潮湿阴冷,带着山林独有的腐朽草木气息。大巴在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摇晃行驶了整整一天,窗外的风景从热闹的城镇,变成偏僻的乡镇,再变成荒无人烟的山林。
傍晚时分,夕阳沉入群山,暮色四合,两人终于抵达了离奘铃村最近的山间小镇。
小镇老旧破败,房屋低矮斑驳,街道狭窄,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大多是皮肤黝黑、面容沧桑的本地人,看到穿着时髦、气质干净的外来年轻人,眼神里带着浓烈的警惕、疏离与忌惮,仿佛他们是不该闯入此地的异类。
两人找了一家简陋的老式小旅馆住下,打算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进山。
晚饭时,他们在街边一家老旧面馆吃面。面馆不大,墙面泛黄发黑,桌椅陈旧,空气中混杂着面条的热气、柴火的烟火气,还有一丝淡淡的、阴冷的花香。面馆老板是个中年大叔,脸上沟壑纵横,布满风霜,话很少,只是时不时抬眼,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外来者。
荀元丰放下筷子,语气尽量温和自然,随口问道:“老板,请问往深山里面走,有没有一个叫奘铃村的村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小面馆,瞬间陷入死寂。
老板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眼神瞬间变得紧张、惊恐、忌惮,浑身僵硬,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死死攥紧,指尖泛白。他飞快地摇着头,用力摆手,身体微微后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极致的恐惧,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不知道,没听过,你们别问,也别往那边去。”
陶梦嫣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剧变,心底一紧,追问道:“大叔,您听过瘴岭村吗?以前叫瘴岭村,后来改名奘铃村。”
老板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左右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带着疯狂的警告:“姑娘,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找那个村子,那地方邪得很!山里老一辈人都知道,那村子进不得,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那里面到底怎么了?”陶梦嫣追问,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老板死活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连连摆手,眼神躲闪,浑身颤抖:“别去,千万不要去!那里面的人不正常,习俗邪异,常年迷雾不散,还有脏东西……你们年轻人,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匆匆钻进后厨,仿佛多说一句关于奘铃村的话,就会招惹上灭顶之灾。
面馆里其他吃面的本地人,也纷纷低下头,不敢抬头,不敢接话,眼神躲闪,整个空间压抑到极致,阴冷诡异的气息,在狭小的面馆里蔓延开来。
陶梦嫣与荀元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与不安。
越是这样,越说明奘铃村的诡异与危险,真实存在。
夜色彻底笼罩山间小镇,晚风穿过老旧街巷,呜呜作响,像亡魂的呜咽,裹挟着山林深处的阴冷气息,吹进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小镇格外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虫鸣与风声,安静得可怕。
陶梦嫣躺在床上,浅眠入梦。
这一次的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真实。
她站在奘铃村的村口,村口立着一块斑驳开裂的青石碑,石碑上刻着扭曲古老的篆字,正是“奘铃村”三个字。石碑周围,遍地盛放着紫黑色的冥陀兰,甜腻阴冷的花香扑面而来,白雾从山林深处缓缓涌出,将整个村落牢牢笼罩。
村口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眉眼和她一模一样,穿着民国时期的粗布衣裙,正是年轻的祝小红。少女眼神绝望,望着村子深处,低声喃喃,声音破碎哽咽:“我不要做纸新娘……我不要献祭……少平,救我……”
画面一转,一道挺拔清瘦的少年身影,出现在少女身旁,一身青色长衫,眉眼温润,正是戏子梁少平。他紧紧握住少女的手,眼底满是坚定与疼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小红,别怕,我一定带你走,就算豁出性命,我也会救你出去。”
可下一秒,大批村民手持棍棒、镰刀、符咒,蜂拥而至,黑压压一片,面容麻木狰狞。苍老阴冷的大巫贤站在人群最前方,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狂热偏执,沙哑的声音响彻整片白雾:“纸新娘献祭,乃是天命!谁敢亵渎六葬菩萨,反抗婚祭,必死无疑!”
少年将少女死死护在身后,孤身迎战整个村子的邪教信徒,棍棒落下,鲜血飞溅,染红了满地的冥陀兰,紫黑色的花瓣染上刺眼的猩红。凄厉的惨叫、愤怒的嘶吼、绝望的哭泣,在白雾中反复回荡。
陶梦嫣猛地惊醒,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浑身冰凉。
荀元丰立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传来,低声安抚:“又梦到他们了?”
陶梦嫣用力点头,指尖冰凉,声音发颤:“元丰,我看到了,我看到祝小红和梁少平了,我看到他们的结局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山林,眼底满是决绝,语气无比坚定:“明天,我们进山。不管里面有什么,我都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