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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府打工的日子 我是元嘉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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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城市的花开得很艳丽,花落下的盆栽里,流出了乌黑一样的血痕。
这里用警戒线拦住了,所有人不得近前,周遭满是围观的人群,我什么也看不到。
为了凑这个热闹,我站到了上面的高架桥的边缘,把手揣在口袋里,坐在高架桥的边缘看下去。
只见警察从茂密的三角梅下拖出了一个满头鲜血的男子,他的四肢已经僵硬了。
虽然很明显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但急救医生还是象征性地抢救了一番,最终只能宣布死亡,把人送上了殡仪车。
我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的时候,同事的声音在我耳边想起,“魂都被收了,你去追个壳做什么?”
“这么快就被收了?”我诧异地看着我那个天地银行的同事。
同事耸了耸肩,“我观察很久了,冥司收人一般不等凉透,死了即收。”
我不明白,“那那些停灵诈尸的呢?”
同事小声地凑过来揭冥司的短,“听说是冥司忘记收,刚好躯壳也没有坏透,所以就诈尸了。”
“没人管?”我问。
“差不多是没人管,但是听说飞行检查查到了,就会给冥司开罚单,听说一张罚单几百万功德,然后就是自查自纠,那段时间风声紧,冥司收的魂就特别多。”同事解释。
“哦,”我明白了,“所以说死也要看时机,有些倒霉的就错失诈尸的良机了。”
同事鄙夷地看着我,“你关心阳间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的,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关心自己什么?”我还沉浸在看戏的状态里。
“业绩啊!”同事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那我去哪里找客户?”我问。
同事翻了翻白眼,“咱们做业务,要么陌生拜访,要么就是找渠道。前个我已经用麻了,那些魂儿都是摆烂的,我让他们搞点功德去投胎,他们非但不要,还说要送我功德祝我成仙,呸!”
“那你是觉得渠道好用,那我们去哪里找渠道?”我问他。
同事还是一副很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我,“我都说这么明白了…”
“冥司最近被开了张天价罚单,被罚了九百九十九万功德,底裤都被扒掉了!听说现在冥司收魂儿严谨,而且雁过拔毛,进了冥司的魂儿身上一点功德都没有了。咱们要是能进冥司,找到他们,就能让他们来咱们天地银行预支功德!”同事跟我解释。
“可是他们一无所有,以后怎么有功德还?”我觉得这种魂儿没什么资质,不适合当我们的目标。
同事说,“你刚入职,很多事情你不懂,他们有了功德以后就能去轮回司排队投胎,重新做人,做人就像打工,不停地攒功德,有一天阳寿尽了,又变成魂儿回来,咱们就可以去跟他收功德了。”
“那要是收不回来呢?”我考虑问题总是有前瞻性。
同事对我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优点厌恶至极,他大喊了一句烦死了,然后跟我说,“再借他一笔功德,让他还了旧功德,再用这一世的功德去转轮回盘,再做人!”
“原来如此,那我们快去冥司吧。”被他这么忽悠,我特别想做出第一笔功德。
我们来到冥司的时候,看着乌泱泱的魂儿,感觉就像在人间看到的那些挤在一起的乌鱼。
就在我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的时候,同事在旁边支了个摊开始揽客,“瞧一瞧!看一看嘞!攒九世功德,得十世美满!”
那些魂儿无聊地挤在冥司,突然见到这个新鲜玩意儿,都凑了过来。
一个魂儿瞧着我同事的摊,问,“你这是干什么?”
“收功德呀!”同事美滋滋道。
“你乐什么!我们功德凭啥给你?交了一半给冥司,你也来收割?”那魂儿贼凶,散出来的魂烟绕着同事的摊儿,我感觉他有种掀摊的冲动。
“诶!狭隘了!”同事伸出手,“我这儿是有偿收功德!”
其他魂儿不明白了,“我们最贵重的就是功德了,你收了我们功德,还能给我们什么?”
“我纠正一下!”同事举起手,“我是收功德的,但不是现在收。”
“那什么时候收?”魂儿们问。
“等你们攒到功德的时候呀!”同事说。
“那你等我们攒到功德的时候再来吧!”有个魂儿慵懒地往上浮了250厘米的高度,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同事,这是魂儿表达轻蔑的一种……类似于肢体动作吧。
同事仰头看着这个魂儿,掏出了一双老花眼镜搁在鼻头上,面前一冒烟就出来了一本等身高的地府指南。
他翻了翻,“冥司投胎,最少一档需要99功德。人间修回来的功德,到了地府要先交一半,交完功德钱,要在地府等上八十一天,才能去轮回司排队投胎。要是诸位在投胎之前,把功德花完了,不够交给阴吏,要扣走阴吏的误工费,然后被打回来。在地府各处打工,直到攒够功德,才能再去投胎。”
众魂儿刚到地府,正愁没处知道这些生存之道,魂儿越聚越多,同事于是讲得更来劲了。
“地府打工可比人间打工难多了!咱们地府是七七四十九天为一个轮回,也就是49天派一次功德,奈何桥边帮孟婆舀汤的那个魂儿,49天也才挣3个功德!”同事指了指奈何桥的方向,每个魂儿来到地府,都见过孟婆跟舀汤吏。
“那就是说……”魂儿们都掰起手指,“33个七七才能挣到投胎的功德……”
同事狡黠一笑,大喊一声,“错!”
魂儿们错愕地看向他。
同事道,“舀汤的那个魂儿,十世修行,才攒够功德,又通过了地府的科举考试,做上这个舀汤吏!修行不够的魂儿,只能做修坟、洒扫、补瓮之类的工作攒功德,一个七七,能攒到半个功德,就算丰厚啦!”
魂儿都躁动起来,“凭啥?凭啥?”
“赎罪在地府,修行在人间……”同事的眼睛从老花镜下探出,见唬住这帮初来乍到的新魂儿,“只要能到人间,一生行善积德,死后就能有足够的功德换来生幸福美满,不想做人的呢,就像我们舀汤吏一样,参加科考,攒够轮回,得道成仙。”
同事左右探探头,凑到魂儿面前,“听说阎王就是这么位列仙班的!”
“那你这,怎么卖的呀?”一个脆弱的魂儿从后面挤进来。
我刚想把准备好的宣传册递给她,发现这个魂儿怎么小的可怕。
“你咋回事?”我忍不住问她。
“我功德稀薄,每一世去轮回司投胎都只够投99,阴吏每次都给我投女胎,我一投胎就死,一投胎就死,已经十世厄运啦!”魂儿委屈道。
“投女胎怎么会死?”我追问,丝毫没有察觉同事对我“捣乱”行为的不满,伸出马勺想敲我。
小魂儿往上浮了250厘米,鄙视了我。
刚好招魂吏领着一堆小魂儿从我们摊子前路过,同事眼珠一转,跟招魂吏搭讪,“大人干什么去了?”
“招魂。”招魂吏没停下来。
“这堆儿怎么那么小个儿?”同事又问。
“婴儿塔里捡的。”招魂吏回答。
“能捡这么多?”同事佯装震惊。
“命不好的都是一茬一茬收的。”招魂吏回答。
正当同事要再追问的时候,招魂吏冷冷看我们一眼,瞬间周围阴风阵阵,好些胆小的魂儿都跑了。
于是,我跟我同事连忙鞠躬作揖,送走了招魂吏。
招魂吏走了以后,同事开始用他三寸不烂之舌攻略面前这个小魂儿。
他翻开地府指南的投胎篇,“你看看,要想投个男胎呢,至少要199的功德,但是命呢就不是很好,但是好歹比99能多活两年。活得久自然就有机会攒更多功德……”
“这个299呢?”魂儿指着往上一档。
“这个命好点,就是穷点,倒霉点。”同事道。
魂儿又往上指了指,“这个399呢?”
“能发点小财。”
“这个499呢?”
“运气比较好。”
“这个599呢?”
“听说有文曲星照拂……”
“这个699呢?”
“咱能不那么贪吗?”同事学着魂儿的模样,往上浮了25厘米。
魂儿盯着那个1999的,估计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那你给我功德?”魂儿终于切入正题了。
同事兴奋地翻到天地银行功德贷那一页,“你看这个,改命贷,咱们天地银行支给你200个功德,等你投胎做了男胎以后,只要能安安稳稳过个50年,不做大奸大恶的事情,回来至少能有500个功德。”
这时候,同事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算盘,哒哒哒地给魂儿算账,“500个功德,先交索魂费5个,饮汤费5个,进了地府再交一半,剩245个。改命贷还210个,再重新贷300个功德,就能去投299的胎。”
“299能攒多少功德?”魂儿眼中仿佛若有光。
同事弹出两根手指,得意道,“两倍。”
“1000个功德?!”魂儿惊了。
同事的手指又再算盘上飞快地跳动,“投了299的胎,攒1000个功德回来,交了冥司的功德,还了原来的改命贷,再贷笔大的,直接投文曲星……飞升就在眼前!”
“这叫什么?”同事凑到魂儿面前,伸手勾了勾我。
我于是凑过去,把每天上班前训练好的口令喊了出来,“改命贷,助您逆天改命!”
魂儿当即嚎啕大哭,“我不要再投女胎了,来一个……”
同事大手一挥,咻的一声变走了地府指南,面前放着一式两份的借契。
“来,签下这个!就能凭这个在轮回司前面的天地银行功德柜支取功德投胎了。”同事把借契往前一推。
魂儿看也不看,就要往下签。
“你看看咱借契上的条款,要是投胎遇见战乱、瘟疫之类的,要自担风险哦……”我提醒魂儿。
魂儿不解,“什么战乱瘟疫?”
“这太平盛世的,哪来那么多战乱瘟疫……”
于是,魂儿迷迷糊糊地签下了借契,拿着其中一份去轮回司投胎了。
同事看着手中的借契,为办下今天第一笔业务开心时,魂儿又回来了。
他警惕看着魂儿,魂儿问他,“不是要等81天才能投胎吗?”
同事指了指借契上的一行小字,“凡向我们借贷,均可享受投胎绿色通道。”
魂儿见此,满意地去支取功德投胎了。
看着得意地哼着歌的同事,我好奇地问道,“阎王真的是靠功德飞升的?”
“啥?”同事像看傻子一样看我,“靠功德飞升等到猴年马月,人家是靠香火供奉的。各地城隍受百姓朝奉飞升,城隍爷回冥司述职,会到阎罗殿积香火,这是千年功德都比不上的!”
同事兴奋地接了下一单生意,我却有点担心这种危险的宣传模式会跟冥司一样吃到罚单。
毕竟一个魂儿才挣10个20个功德,一张罚单就是百万功德!
“喂!”魂儿吼我。
“干嘛?”我被他吓一跳。
他指了指我面前的借契,“贷功德,我要投胎。”
“好嘞,贷多少?”我手忙脚乱开始做我的第一单生意。
“100。”他说。
“投胎第二档是199功德哦?”我说。
“我自己上辈子挣够99投胎了,你贷100给我。”他说。
我觉得这个魂儿有点奇怪,但还是给他办了。
借契签好了以后,我把那行小字指给他看,“你看,战乱、瘟疫之类的,要自担风险。”
“啥意思?”魂儿问我。
“就是你投胎正常可以活50年,挣到500功德,万一遇到天灾,这一世就没了,但是咱们功德还是要还的。”我说。
魂儿沉思一下,我以为这单要黄,“你看还贷吗?”
魂儿认真问我,“你这个是谁贷谁还?”
“对的,你贷的,下辈子你回来连本带利地还。”我说。
魂儿上下浮动,模拟人世间的点头,“贷!”
于是,魂儿直接画押,拿到了借契。
我以为他要去投胎了,没想到他把借契转头给了个小魂儿,“去吧,投个好胎。”
小魂儿握着借契看了他很久,然后在魂儿的催促下往轮回司飘去了。
这波渠道营销让我跟同事赚得盆满钵满,回到天地银行,长官特地给我们开了表彰大会,一时风头无两。
我提了一下风险问题,长官低头沉默一回,同事嫌我煞风景,“借贷嘛,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你新人,就是磨叽,做业务要有狼性!”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做业务确实是要有狼性,但是合规性还是要兼顾的。关于阎王这个宣传,还是要整改一下,对魂儿的风险宣传,至少还是要做个样子的……”
长官发话截住了我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49天到了,我们都各自获得了一笔丰厚的功德,我跟同事在追踪魂儿投胎后的近况的时候,同事一路都在点功德。
“你说,我们挣这么多功德有什么用?”
第一次做业务那么成功,拿到了比舀汤吏丰厚许多的功德,我却没有那么开心。
“飞升啊!”同事开心,对我的无知就没有那么嫌弃跟不耐烦了。
“飞升?”我问,“不是说阎王靠香火飞升?”
“那是阎王,城隍还是靠人间功德飞升的,最后受人间香火供奉,稳坐仙位!”同事眼冒金星。
“地府收来的,也能算人间功德吗?”我不清楚。
“地府是没有功德的!”同事解释,“孟婆,舀汤吏,招魂吏他们得到的功德,都是魂儿从人间带回来的。”
“他们都飞升了,要功德有什么用?”我又问。
同事又左右摇头,凑过来,“有功德才能有法术,有的时候孟婆的汤喝了不忘事,就是舀汤吏打瞌睡被扣功德,法术不灵。”
我惊了,“难怪那些小倩死了都会点法术,原来是这样…”
同事点了点头,开始展望未来,“我攒够功德了,过两天我就去参加地府科考,你帮我请个假,就说我的第九代玄孙死了,我去奈何桥接他。”
“啊?”
于是,同事一溜烟跑了,剩我在人间飘荡,记录我放贷的魂儿们的近况。
我特意去看了那个大魂儿借贷资助的小魂儿,她果然投了个199的男胎,就是家里很穷,我去的时候她大概有七八岁了,正在破屋外读书,读什么李白杜甫之类。
我记下了他的近况,突然招魂吏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魂儿从我后面经过,我感觉阴风阵阵。
“招魂吏大人。”我鞠躬作揖。
“干什么?”他看着我。
我指了指手里的追魂簿,“我出来检查魂儿投胎后事。”
“今天冥司进天地银行飞行检查。”招魂吏说。
“啥?!”
我火急火燎地回到天地银行,只见察查司的御史吏正让同事在什么东西上签字,连带着我们天地银行的各个长官都得过去签字。
只见御史吏阴沉着脸,对我们总财务司司长说,“这次是冥司检查出来,所以只罚你们100万功德,你们要警钟长鸣!”
我们恭敬地送走了御史吏,众人都面色凝重,尤其是总财务司司长,那可是100万功德啊!
在之后频繁开立的合规大会上,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放贷以后,察查司派人抽查被放贷的魂儿,举起我们的借契,指着上面风险提示的小字,问魂儿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魂儿就会被追问,天地银行是否有进行风险提示跟解释,没有的就会被御史吏记录在案。
同事被抽查的是十世女婴的魂儿,御史吏问她,她不知道风险提示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说她知道有这个条款,反正,她说,“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战乱瘟疫?”
御史吏到天地银行,怒道,“什么叫哪来那么多战乱瘟疫!没有瘟疫,哪来的五瘟大神?!你们要是不跟魂儿们讲清楚风险,我见一次罚一次!100万功德,我看你们能吃几次!”
这件事让我们开了很多合规大会,合规司一时风头无两,他们把我们的借契上的风险提示,加大了一个字号。
这件事以后,我跟同事开展业务都恪守规矩,生意冷淡了许多,每次发的功德都少了。
长官想赶我们再去冥司做渠道营销,但是到了冥司门口,发现两个招魂吏手里握着大刀,浮在入口两边,眼神犀利地盯着我们。
“冥司例行检查,闲杂魂等,不准入内!”
我们被吓退了,一个小魂儿吓得一溜烟跑了,招魂吏给她勾了过来,“干什么的?”
“想投胎…”她怯怯回答。
“去!”招魂吏把她扔进了冥司,大刀指了指轮回司的方向。
我跟同事对视一眼,觉得很奇怪,今天不用功德就可以投胎吗?
我们回到天地银行,向长官汇报了情况,才知道今天是十殿阎王交叉巡视,之后阎王殿要向东岳大帝汇报自检情况。
“轮回司女胎投得少,怕被上面瞧出来,所以今天在加紧投胎。刚收到的风…”长官说。
“不用功德?”我问。
“阎王巡检,谁敢顶风作案?这段时间风声紧,你们留在柜台接客就好。”
在柜台工作了一段时间,也出了几张单子,日子无聊得紧。
我正翻着地府指南解闷,突然有一个金光闪闪的魂儿进来了,我飘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魂儿抛出一堆功德落在我前面,他说,“把我的改命贷结清了。”
我觉得他有些眼熟,同事的眼睛从老花镜下探出来,咻的一声飘到我身边,“他是那个十世女婴的转世!”
他得意地瞥我们一眼,“快点,我还要存功德。”
我赶忙给他结清了改命贷,他又往账上存了1000个功德。
“办好了,还要办其他业务吗?”我问。
“再帮我办一笔改命贷,我要投文曲星。”他说。
我跟同事对视一眼,“你不是有1000个功德?够投文曲星了…”
“1000个功德,我下辈子再来取。”他说,然后催促我们办理贷款。
“别问那么多,给他办。”同事也催促我。
我于是又出了一张借契给他,告诉他借契上的风险提示,要他认真考虑。
他嗯了一秒,“考虑完了。”
于是,他签完借契,就走了。
“看吧!”同事绕着我转了三圈,“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我看着账上的功德,隐隐不安。
十世女婴的故事在地府里传开了!一时之间,想投胎的魂儿都对改命贷趋之若鹜,也有很多像十世女婴一样逆天改命的,也来存功德,贷功德。
我真是太忙了!
大量魂儿涌进了天地银行,我缩在柜台里不敢出来,跟同事一样手忙脚乱地存功德,贷功德。
我那个狼性的同事,再也浪不起来了,忙到受不了了,他就魂儿一散,遁入柜台,直到魂儿在外面闹起来,他才幽幽地回来。
合规司被这诡异的行情惊住了,赶忙派魂儿来柜台监视我们有没有认真履行风险提示的要求。
“您看下这个风险提示……”
我指着借契上的字,那魂儿看也不看,直接抽走了我手里的借契……
“您看这个提示……”同事也指着借契上的风险提示,那魂儿吼了他一句,“啰嗦!”
我们欲哭无泪地看向合规司司长,司长左右漂浮,对副司长说,“风险提示再加一个字号!”
我无语,魂儿们已经疯了,你就是把风险提示放大十倍怼在他脸上,他也看不见了!
这个白痴司长!
整整49天下来,我跟同事已经累瘫了。
这时候,一个魂儿飘了进来,我一惊连忙道,“今天不办了,明天吧?明天吧!”
我同事瞄了他一眼,“你又来了?”
魂儿上下浮动,同事指了指我,“她给你办吧。”
魂儿飘到我面前,我哼了一声,这家伙就会偷懒!
“办什么呢?”
“提前还贷。”他递过来半个功德。
“哦,你的功德贷是我办的!”我认出了他。
“是的,谢谢你。”他很有礼貌。
我一边帮他提前还贷,一边问他,“你怎么不自己贷?地府打工赚不到功德的,人间赚得多,很快就能还清了。”
魂儿说,“陆判说我不珍惜生命,不允许我投胎。”
这?!
我仔细打量他,越看越眼熟,“你是三角梅下死的那个人?!”
“是的,是我。我生病了,太难受,就跳桥了。”他说。
“你……”
“我一生行善,所以陆判没有把我打进地狱,但是不允许我投胎。小魂儿跟我讲了她的遭遇,她很努力生存,还是很容易死掉,我很感动,所以跟你借功德资助她投胎。”他看出我想问他资助小魂儿的原因。
我心里五味杂陈,还想说点什么,他问我,“办好了吗?我还要回去修坟。”
“办…办好了。”
“谢谢你。”
他飘走了。
我看着还贷记录,原来他每隔49天就会来还半个功德。
在忙碌了很久以后,东岳大帝冥诞这天,我们终于从柜台解放出来。
在地府热闹的冥诞,我去了轮回司的往生镜窥伺人间。
人间真是朝气蓬勃,经济发达,那些从魂儿投胎去的人都充满热情、友善等美好的品质,宛若仙境。
看得我不由得心向往之。
煞风景的是,畜生道转生的水豚,懒散愚钝,每次往生镜晃动到它那里,就好像卡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从往生镜出来,我才明白为什么魂儿们那么积极地想要贷功德去投胎。
从我身边飘过的魂儿像流水一样涌进轮回司,好像一切都那么美好。
那我是不是也去投个胎?我停在冥司门口,看着拥挤的魂儿,想着自己挣那么多功德,却无处使。
冥诞假期结束了,我回到天地银行继续办业务,奇怪的是,同事的工位空了一个早上。
“你干什么去了?旷了一天的班。”
同事转着圈儿回来,见到我,那种开心抑制不住。
“哟,还办业务呢!”他说。
我上浮,鄙视他。
他转着圈儿,身边烟气缭绕,都快跟不上他的转速。
“我准备辞职了!”他放出了个炸弹。
“啥?!”我落了下来,盯着他。
他把冥司考试合格通知展示给我看,“我准备飞升了!我已经跟魂事司申请了离职,只要49天,我就不用待在这里给那些魂儿办什么业务!我看以后哪个魂儿敢呵斥我,嫌我啰嗦叫我滚!”
我凑近,看见上面招考的岗位是“招魂吏”。
他告诉我,冥司很缺招魂吏,收魂儿的活干不完。
难怪之前冥司因为招魂不利,被罚那么多功德。
这时候,又有魂儿进来办业务,我们落下来继续干活。
是个还不上功德的魂儿,同事教我办了一笔续命贷给他,借了他一笔功德,还了他贷的功德,又收了他除了投胎所需的剩余功德抵债,就放他走了。
“万一他下次再来,还是还不起呢?”我有些心塞,这不是第一笔续命贷了。
“这就不是我考虑的问题啦!”同事沉浸在飞升的喜悦里,已经不顾及我的担忧了。
我们忙完了一整天,准备下班,突然风控司召开了紧急会议。
我沮丧,同事愤怒,但没有办法,只能去参加。
风控司敲了三次锣,刺耳的声音震慑我们。
“近期人间因为经济膨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惩恶司已经出现多起魂儿被打入地狱、投入畜生道的判例!大家要警钟长鸣!每次放出功德,都要再三思量!不准为了业务,盲目扩张!枉顾风险!否则将严肃追责!”
我的担忧像火星子一样,点燃烟火炸开了!
三司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风控司踢掉了业务司跟合规司,成了主角。
我在风控司的高压下疯狂回溯过往业务,每一笔业务都要倒查,写报告汇报自查情况,每天被钉在柜台上,风控司的警钟就像挂在我头上一样,每时每刻咚咚咚地响。
同事已经“垂拱而治”了。
司长要求我反查十世女婴那笔业务,“他贷了1999个功德!这么大笔业务,一定要倒查清楚,然后加大追魂检查的频率!”
我翻翻翻,“司长,她存了5000个功德,如果还不上,咱们可以划扣她存的功德!”
司长沉默,仍有犹疑地点了点头。
司长还没走,惩恶司的执法吏就进来了。
我跟司长连忙鞠躬作揖,执法吏举起惩恶司的文书,“这个魂儿犯事了,判官把他打入地狱受刑,所有功德都要罚没。你这里有他5000个功德,现在交出来。”
我抱住功德簿,“不行!他欠我1999个功德没还,还了我们的才能给你……”
执法吏把我一顿胖揍,“干扰执法!”
我魂儿散了一地,功德簿上,十世女婴的魂儿只剩下0个功德,而功德贷,他一分没还……
我被抓到了批判大会上,被树立成了反面典型,他们罚扣我的功德,接下来的每个49天,我都只能收到0个功德。
这都不算事了!
业务是我跟同事一起做的,我求着他帮我一起解决问题,他却想着把自己摘出去。
但他还是没能幸免,作为十世女婴业务主办魂,一起被下了处罚。
我看着厚厚的功德簿,惶惶不可终日。而同事不停地数着飞升的日子,终于等到来了他的曙光——轮回司的招魂吏。
他举起轮回司的公文,对同事道,“经过我们审核,你在天地银行工作期间玩忽职守,存在工作失误,不符合招魂吏的任职条件。”
招魂吏看着散成一地的同事,公文轻飘飘落下,盖在他身上。
地府世道的残酷,超越了我的想象,唉。
风暴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同事遭遇了沉重的打击,离职也倒数到0,他收到了49天前念念不忘的解契书,魂儿一顿一顿地离开了。
我不免心酸,却因为面前不断显示坏账的功德簿,而无暇分身相送。
幸好来了个新同事顶替同事的位置,她可比我聪明多了,拿着厚厚一本天地银行律书,对着每条律令完成工作,尽管她一天才做完一笔检查……
身心重创的我提出了离职,被赶出了魂事司,“犯了事就想跑!没门!”
我每天战战兢兢地完成工作,看着功德簿上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坏账,悔不当初。
“你说说你这都干的什么事?”新同事看着我头上哗啦啦落下来的追责令跟罚单,一脸嫌弃。
剩下的日子,唯一的曙光就是……按照约定归还功德的魂儿们……
终于有一天,天地银行的解契书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激动地捧着那封让我解脱的解契书,还有冗长的罚单。
我在财务司把我从业以来所赚取的,甚至是遥远时候,我在人间的钱庄赚到的功德,都用来缴纳罚款。
最后,拿着解契书赤条条地离开了天地银行。
出来的时候,迎面走过来的三角梅魂儿,拿着手里的半个功德又来还贷,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同情我的遭遇,而我羡慕他的踏实。
我跟他一样去做了修坟、洒扫、补瓮的工作,拿到半个功德的时候,我疲惫飘荡在地府,路过轮回司,发现轮回司门口挂着我的典型…
旁边竖着一行字,“严禁贷功德助他魂投胎!”
轮回司的招魂吏喝住我,“干什么的?!”
不知怎的,我幽幽然说了一句,“投胎。”
他勾起我就把我往轮回司扔,“去!”
我站在轮回盘前,冷热交替的风吹着我,掌管轮回的阴吏敲着锣让后面的魂儿都跟上去。
他走到我这里的时候,上浮,居高临下看着我。
“哟,这不是天地银行那个谁?”
我有些沮丧,“对,我就是那个谁。”
“天地银行的解契书呢?”
我把盖有天地银行的戳子的解契书交出来,“看看,我赎身了。”
阴吏仔仔细细看了,确认我是没有地府编制的普通魂儿了,于是准备放我过去。
我往前飘,他又拦住我。
“作甚?”我问他。
他又往上浮,向下打量我,“你功德呢?”
“被天地银行扒干净了。”我回答。
“嗯?”阴吏绕着我飘了三圈,“那你没有功德来捣什么乱?先去贷了功德再来…”
“不贷,我听说投胎畜生道不用功德,我就投那个…”
说着,前边的魂儿跟后边的魂儿都抬起沮丧的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阴吏更是诧异,“还第一次听说有人主动投畜生道的,你这得在畜生道轮回多久才能再投人胎啊?!”
我叹了口气,“不做人了,我投个水豚,又不用攒功德,又不损功德。活着挺好,死了也不错。”
于是,我越过了排满了魂儿的队伍,往一旁门可罗雀的畜生道排队,把手里唯一的功德递给了阴吏,“投水豚,投水豚!”
阴吏歪了个头看了我两眼,手一挥,“进去吧,这点功德够你做十世水豚了。”
于是,我投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