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旧梦》同朝雪

2、喜欢 自从那

　　自从那个夜晚之后，我们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我每天要去上学，而他不用——准确地说，他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在避难。所以我们真正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多，只有每天放学后的那几个小时。
　　但就是这几个小时，我雷打不动地赖在他房间里，拉着他东拉西扯，常常一聊就聊到半夜十二点。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学校里谁和谁闹了矛盾，食堂今天的菜有多难吃，哪道数学题简直反人类，模拟考试又考砸了……诸如此类的琐碎日常。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两句。可每当我被作业折磨得抓耳挠腮的时候，他就会像变戏法一样拿起我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解题步骤。
　　关键是，他讲的比老师还清楚，还简单，还准确。
　　“哇！你也太厉害了吧？什么你都懂啊！”我惊喜地转过头去看他，眼睛大概亮得像两颗灯泡。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我愣了一会儿，然后才开玩笑似的说：“是吗？我怎么感觉你有点不真诚？”
　　我急忙摇头，拼命辩解：“没有没有，你是真的很厉害！你是我从小到大见过懂得最多的人了！真的！比我们班主任还厉害！”
　　他轻笑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轻笑，把我给看愣了。
　　因为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笑，而是眉眼舒展、唇角微扬、连带着眼底都漾开浅浅光晕的那种好看。我甚至觉得，如果他愿意多笑笑，冬天大概都会提前结束。
　　其实他也是我从小到大见过最好看的男生。不过这话我没有说出口——怕他嘚瑟上天。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得很近了。他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眉梢微挑：“想什么呢？”
　　“啊？”我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了？”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微微侧头，语气轻佻中又带着一丝认真：“我说，我会的还有更多。你想我教你么？”
　　他笑意不达眼底，连带着让我觉得这句话似乎没那么简单。
　　但我懒得细想，反正他愿意教我，我又不亏。于是我配合着问道：“可以么？”
　　“只要你想，我就可以。”
　　“那我想学的东西有很多，你可以都教我么？”
　　“比如？”他挑眉。
　　“比如……”我忽然来了兴致，“喜欢。你可以教我怎么去喜欢一个人，怎么去追人么？”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你喜欢谁？”他问。语气听上去没什么起伏，但我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度。
　　“你要追谁？”
　　我感觉到他语气里的凉意，但并没有太在意——不是他自己说要教我的么？于是我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喜欢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很久了，不过我们俩还一直处于玩得好的关系。”
　　我能看到他在笑，但那个笑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了。如果说刚才的笑是春风拂面，此刻的笑就是腊月寒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寒意和压迫，像一头被惹恼了的猛兽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猎物。
　　“抱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我没追过女生，不知道该怎么追。”
　　可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他这句话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我不明白他在气什么。但我隐约觉得，他是因为我提到喜欢别的女生而生气的。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甚至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爽。
　　气氛忽然变得沉默而诡异。
　　我觉得有些不自在，起身想走。可我刚离开椅子，他就猛地伸出手，将我整个人拽了回来。我的后背撞上书桌的边缘，双手本能地撑在桌面上，仰头去看他。
　　他两只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整个人圈在书桌和他之间。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攀上我的手背，一根一根地插进我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他的脸色很沉。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心里有些发慌，但还是强撑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说：“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
　　他没有理我，反而开始缓缓靠近。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直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他才停下来，低声念出我的名字——
　　“林初霁。”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像大提琴的一根弦被轻轻拨动。我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愉悦，可紧随其后的恐惧很快盖过了那份愉悦。
　　“干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抽出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很大，大到我感觉自己的下颌骨快要被他捏碎。痛感让我的眼眶里泛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不是要我教你什么是喜欢吗？”他说。
　　“嗯……”
　　我话还没说完，他便吻了上来。
　　我睁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我从来没和任何人接过吻，更没想到夺走我初吻的人竟然是一个男生。
　　我用那只没有被扣住的手去推他的胸膛，可发现根本使不上力——他的身体像一堵墙，纹丝不动。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抗拒，吻得更凶了，几乎是连啃带咬，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占有欲。
　　我挣扎了几下，渐渐放弃了抵抗。与其痛苦，不如就这样吧。于是我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这个陌生的、绵长的、带着血腥气的吻里。
　　直到我喘不过气来，才用力拍打他的肩膀。
　　他终于松开了我。
　　我们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缠绕在一起。我看到他眼里跳动着两簇幽暗的火焰，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初霁，”他喘着气，声音沙哑，“这就叫喜欢。”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推开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锁上。
　　那一夜，我一夜未眠。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他的那句话，想着那个绵长的、近乎暴烈的吻。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一处细微的刺痛——我凑到灯下一照，嘴唇上果然破了一个小口子，是那家伙咬的。
　　嘶，这狗东西。
　　我没有想过我和他的关系会发展到这一步。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亲吻过，更别提夺走我初吻的人是一个男生。
　　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男生和男生接吻，这是对的吗？
　　从小到大，我在电视剧里、在书里、在别人的闲谈里，只见过男女之间的吻。那些吻或被描绘成浪漫，或被描绘成深情，总之是被这个世界所认可的一种情感表达。可我从来没见过两个男生接吻，没人告诉过我那样的吻应该被称作什么。
　　然而今天，我却切身体会到了。
　　他的吻里有喜欢，也有不甘。
　　他喜欢我么？那他又在不甘什么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后来我索性不想了，做出了一个决定：在我还没有彻底搞清楚自己对他的态度之前，我要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