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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叶晚晴借寿 ...

  •   布展区里花香味冲鼻子。
      叶晚晴打了个喷嚏,旁边搬花篮的工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她揉着鼻子往角落里挪了两步,后腰撞到展台边缘,上面的鎏金小摆件晃了晃。
      她伸手接住的时候,整个人的姿势都拧巴了——腰往后折,脖子往前伸,两只手像接烫山芋一样捧着那个摆件。
      “姑娘,弯腰要屈膝,不是折脖子。”
      一个戴着袖套的老太太正往花瓶里插花,头也没抬。
      叶晚晴把摆件放回原位,尴尬地笑了笑。想说点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母亲蹲在院子里给花换盆,她站旁边看着,母亲头也没抬地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记不太清。
      “谢谢您。”她说。
      老太太摆摆手,继续摆弄手里的花枝。剪子咔嚓一声,一截多余的枝叶落在地上。
      叶晚晴定了定神,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内侧。那块皮肤有点发烫。不是发烧,是系统不稳定的时候会出现的温度变化。这两天越来越频繁了。
      她往展厅深处走。
      顾崇明让她负责布展区的最后一道鉴定流程——说白了就是在寿宴开始前,把明天要展出的几件核心藏品再过一遍。理由是“你是老爷子认可的年轻鉴定师,压得住场面”。
      实际上每走三步就能看见一个安保人员。
      监视。
      她装作不知道。
      第二展厅里摆着一幅山水立轴。标签上写着顾言深的名字——三个月前他做的鉴定报告。画还在,人已经被软禁三天了。
      叶晚晴在画前面站了一会儿。
      安保在走廊里踱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拐角那边有人在调试灯光,对讲机里偶尔冒出两声电流杂音。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画轴的下端。
      手腕内侧贴上冰凉的老木头。
      她在心里默念:别想别的,就想他站在这儿时候的事。他说过什么。怎么站的。当时灯是什么颜色。
      手腕的温度往上窜了一截,又猛地掉下去。像有人拧了一下开关,拧开了又拧死了。
      什么都没发生。
      她咬了咬牙,把整个手掌按在画轴上。闭眼。再睁眼。脑子里什么都没多出来。
      安保的脚步声拐回来了。她松手,退后一步,假装在看画的落款。等人走远了,她又伸手碰了一下装裱的绫边——还是空的。
      触发阈值在往下掉,但不是每次都灵。上星期在库房连摸了四件东西才触发一回。这回摸了两下没反应,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真触发不了该怎么办。
      她换了个位置,站到画轴的另一侧,用左手去碰画轴底部——顾言深做鉴定时习惯按的地方。手腕内侧贴上去。
      三秒。
      五秒。
      手腕的温度忽然往上窜了一截。
      不是发烧,是触发。
      一股信息像被人直接塞进脑子里——不是之前那种文字标签,是碎片的、晃动的、带着背景噪音的画面。
      她看见顾言深站在这幅画前面,侧脸,左手习惯性地按在画轴底部。嘴里念念有词,但大部分字句被一种嗡嗡的低频噪音盖过去了。只抓到几个词:”秋山””晚照””别搞错了”。
      画面闪了一下。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他自己的声音传过来也只是断断续续的:”……虹膜……早期的,只比对纹理……活体检测……一八年之后……”剩下的碎成几个音节,拼不起来。
      停了停。车喇叭声。后半截勉强听见”备案时间对不上”几个字。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她自己把它们拼起来了——“秋山晚照”应该是密钥,”虹膜模块早期无活体检测”是她根据芯片金属触点的氧化程度和他说的碎片反推出的。不是系统直接给全的。
      三十秒。
      信息量像一盆水兜头浇下来。
      叶晚晴收回手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视线边缘开始发暗,不是失明——是像有人把亮度调低了一档得厉害,左眼看东西开始重影。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很淡,像含了一枚旧铜钱。她扶住展台边缘。手在抖。
      安保的脚步声近了。
      她慢慢蹲下去,假装在系鞋带。
      鞋带本来就是系好的。她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对着黑掉的反光面看了看自己的左眼。瞳孔没散,但聚焦明显比右眼慢半拍。
      脚步声远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下表——不到十一点。离寿宴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够用。
      艺术馆二楼的安保换岗时间她摸过两回了。十二点到十二点十分,午饭轮换,监控室只剩一个人盯着屏幕。顾崇明安排的人主要在展厅外围巡逻,布展区内部反而没装新的摄像头——老爷子上个月说过,里头的东西不能随便拍。
      十分钟够她干什么都够了。

      手机里存着顾言深的照片。上周拍的。他坐在茶室里看东西,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眼睛很亮。
      叶晚晴翻出那张照片,放大,截取左眼部分。
      然后回想残影里顾言深说的那句话——虹膜模块是早期的,只比对纹理,没有活体检测。一八年之后才有。玉佩上的芯片接口看起来确实是老式规格,金属触点发暗,边缘有氧化痕迹。一八年之前的型号。
      她心里有了谱。
      残影里抠出来的那句“秋山晚照”反复在嘴里嚼了几遍——不是背,是模仿他的音调。他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沉,秋字念得重,山字带点鼻音,晚照两个字连得快。
      她试了三遍。
      打开玉佩背面的微型接口。手机贴近。
      虹膜扫描。
      第一遍没过。角度不对,光线太暗。
      她换了个方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又把照片往左偏了大概十度——残影里顾言深录虹膜的时候脸稍微侧着,那角度跟这张照片拍的时候差不多。
      第二遍过了。也只管这一次——早期型号无活体检测的漏洞她知道,但同一个方式下次一定过不了,系统记录会在验证后自动打补丁。
      声纹验证。
      她深吸了口气,对着手机一字一顿:“秋山晚照。”
      尾音往下沉。
      芯片弹出一个文件夹。
      叶晚晴蹲在展台后面,飞快地滑动屏幕。
      1987年捐赠清单。扫描件,纸张边缘发黄,签名栏是老爷子的手迹。一共十七件藏品,其中包括一件青铜方鼎——不对,条目上写的是“战国青铜圆鼎一件”没错,但旁边附了一行小字:“此件与省博另藏顾氏捐方鼎非同一器,详见过往藏品档案。”
      两件。一圆一方。方的那件是之前被偷的那个——她在警戒线外面看见过的赝品,做得糙,纹饰比例偏了,锈色用化学药剂做旧。圆的是眼前这份清单上编号GB-87-17的。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件被偷的赝品方鼎,恐怕就是顾崇明用来调包真品的替代品。真品圆鼎被他从捐赠清单上抹掉,挪到了今天的寿宴上,冒充传家宝。而那件调包用的赝品方鼎,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流了出去,最后被警察在某条巷子里找到。
      她把捐赠清单拍下来,继续往下翻——芯片里还有另外一份文件。
      2023年顾家艺术馆馆藏目录修订版。
      同一个青铜圆鼎的编号还在目录上。状态标注:家族传世收藏。
      叶晚晴看着这两份文件,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你找了好几天的问题,答案就摆在那儿,比你想的还简单。
      她把两份文件都存上。手机屏幕映在脸上,额头有点湿。
      手腕内侧又开始发烫。这回是降温——像有人把冰块贴上去。
      系统冷却期开始了。
      核心鉴定功能全部锁死,冷却期二十一天。但残影里捞出来的信息还在,芯片解密不影响。左眼视力会模糊至少半天,头疼大概会在今晚到达峰值。她捻了捻手指,刚才摸画轴的那只手有点麻,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今年二十六岁。从十六岁离开叶家到现在,整整十年。十年里她做过兼职鉴定员、在古玩城帮人看过摊、在一家小拍卖行做过两年藏品管理——都是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唯一一次主动做选择,是搬出叶家。
      现在她在干什么?解密一个男人的芯片,查另一个男人的捐赠清单,准备在第三个男人的寿宴上当众揭穿他。
      她停下收拾文件的手,站在布展区和走廊之间的过道里。两边墙上挂着画,都是值钱的东西。头顶射灯打得很亮,把她影子压在脚底下,很短,很黑。
      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失败——是怕自己一旦开始做选择就停不下来。她做了十年咸鱼,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她知道,像她这样的人一旦认真起来,是会把自己搭进去的。她妈就是这样。她见过。
      但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不是不害怕了。是害怕的后面,还有一个更害怕的东西——她怕顾言深在祖宅里等不到她。
      布展区那头有人喊她。
      “叶老师!前面要你过去看青铜鼎的展位布置!”
      她站起来。有点晕,但还站得住。
      “来了。”

      寿宴在艺术馆三楼最大的展厅举办。
      圆桌摆了二十来张。前排坐着顾家的董事、几家拍卖行的代表、省文物局的两个领导。后排是媒体和圈内人士。
      叶晚晴站在靠近后门的位置。顾崇明让她坐前面,她说站习惯了。
      真的原因是站这儿方便跑。
      老爷子坐在主桌。三天没见,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清亮。他看见叶晚晴的时候轻轻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回应。
      顾言深没出现。
      顾崇明致辞的时候说:“今天除了贺寿,还有一件事——请诸位见证顾家传承。”
      他拍了拍手。工作人员推出一个展示台。
      红绸布掀开。
      青铜鼎。
      三足,圆腹,纹饰清晰,锈色分布均匀。灯光打得很讲究,器身下半部分有一小块补铸的痕迹,被光遮了一半。
      叶晚晴一眼就认出来了。
      几天前她在库房里见过这件的图录——不是原件,是顾言深留的档案照片。当时她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因为补铸的位置跟省博那件方鼎的修复记录对不上。
      顾崇明介绍说这是老爷子早年收藏的青铜方鼎——不对,是圆鼎——顾家五代传下来的,一直锁在祖宅库房最深处,很少对外展出。今天是头一回公开亮相。证明顾家文物传承的完整性、连续性。
      前排几个董事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个戴金丝眼镜的推了推镜框,杯碟碰撞声显得格外脆。
      老爷子没说话。手里端着茶杯,不喝。
      叶晚晴停了一拍,从后门那边往前走了一步。
      “顾先生,我能上手看看吗?”
      顾崇明转头看她。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角的纹路没动。
      “当然。请。”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谁”“叶家的吧”“听说跟顾言深那事儿有关系”。
      她没理。
      手指碰到鼎身的时候,她没有等触发。
      忘了。
      系统已经锁死了。
      她收回手。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怎么?”顾崇明问。
      “没事。”叶晚晴绕到鼎的另一侧,弯下腰看底部铭文,用手指在鼎口内侧摸索了一圈,指尖碰到一块细微的凸起。省博的馆藏标签一般贴在不起眼的地方,比如器口内侧靠近把手的位置。这个鼎的相应位置光滑平整——标签被取掉了,但留下了一小块胶痕。她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确认了触感。
      然后站直。
      “这件的纹饰是典型的战国晚期风格,铸造工艺——尤其是腹部的范线处理——跟省博藏的另外一件很像。”
      “是吗?”文物局的一个人探了探头,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省博东厅常年展着一件战国蟠螭纹青铜鼎,”叶晚晴站直了,声音不大但很稳,“1987年入藏的。捐赠方写的是顾家。接收手续齐全。”
      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董事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瓷盘上。
      顾崇明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点。“小叶,你可能记错了。”
      “我没记错。”叶晚晴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刚才拍的捐赠清单照片,递给文物局的人,“这是1987年顾老爷子签字确认的捐赠清单扫描件。原件在省博物馆档案室,可以调阅。”
      那两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十七条,”叶晚晴说,“战国青铜圆鼎一件。编号GB-87-17。这个编号应该还在。鼎的内壁应该有馆藏标签——不过这件内侧的标签被人取掉了,胶痕还在。”
      顾崇明的脸僵住了。
      但不是被揭穿的僵法——是那种在快速盘算下一步的僵法。
      他开口:”小叶,你这照片——呃,从哪儿弄来的?”
      “顾言深给我的。”叶晚晴撒了个谎,语气很平。
      老爷子的手动了。
      他先是把茶杯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然后他的手指在桌布上慢慢蜷起来,指节撑住桌面,像要借力站起来,又没站。旁边秘书往前倾了身,他没让扶。
      沉默了好一会儿。前排没人动。连倒茶的服务生都停在原地。
      老爷子开口了。
      “清单是我签的。八七年那批,是我亲自交接的。不过——”
      他抬起眼,看的不是顾崇明,是那个鼎。
      “这件我看着眼生。”
      几个词落下去,比什么都重。
      叶晚晴愣了一下。
      老爷子没看顾崇明。他看的是叶晚晴。
      “我当年捐的那件,上个月还跟省博的刘馆长通过电话。他说恒温库的条件又升级了,那件保存得不错。我当时还问了一句,你们库里的标签贴得牢不牢,他说牢,想取都费劲。”
      他说完,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旁边的秘书赶紧上前扶他。
      “不扶了。”老爷子站起来,看了一眼展示台上的鼎,然后转头看向顾崇明。
      目光停了两秒。
      “这个鼎怎么进的咱家库房,你要在这儿说,还是换个地方说?”
      后门的安保忽然往旁边让了让。有人走进来。
      黑色西装,工作牌挂在胸前。身后跟着两个人。
      最前面那个亮了证件:“省文物局稽查处的。接到举报,这儿有文物来源涉嫌违规。”

      寿宴的后半程一直在乱。
      稽查人员暂扣了青铜鼎,做了现场问询笔录。顾崇明被人拉走了,说是去配合调查。几个董事脸色铁青地凑在一起打电话。媒体被请了出去,但有人已经在往外发消息了,手机屏幕的光在各处闪。
      叶晚晴靠着后门的墙站着。左眼的视力几乎完全模糊了,只剩右眼还正常。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不是想吐的那种,是晕车晕到最后那阵得厉害,从跳疼变成了持续的胀痛,像有人往里头慢慢吹气。
      她在人群缝隙里找老爷子的秘书。
      找到了。
      秘书正站在茶歇区的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很低,但嘴型很清晰。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发完了。全部董事都收到了。”
      第二句:“老爷子让我发的。”
      第三句他对着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管他知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
      挂了电话之后秘书转过身,正好跟叶晚晴对上视线。
      他顿了顿。然后轻轻点了个头。跟老爷子点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叶晚晴没走过去。
      那个加密邮件的发件人。上星期收到的匿名邮件,里面有顾崇明调包的部分记录。
      她一直以为是老爷子直接发的。
      不是。
      是秘书。
      但秘书说是老爷子让发的。
      可老爷子刚才从头到尾都没看过秘书一眼。秘书发完邮件之后也没跟老爷子汇报。
      谁在谁的棋局里,看不清楚。
      桌上有半杯凉掉的茶,不知道谁落下的。她顺手拿起来喝了一口,涩的。但喉咙总算没那么干了。

      晚上七点多,艺术馆的人基本走光了。
      叶晚晴坐在外头台阶上。那个老太太推着插花剩下的推车从侧门出去,轮子卡在地砖缝隙里,她蹲下去拨了一下,站起来继续推。
      叶晚晴忽然问:“您在这儿干多久了?”
      老太太回头看她一眼。“比你长。”
      “花插得挺好的。”
      “是吧。”老太太推着车走了。轮子碾过几片落叶,沙沙的。
      夜色落下来。路灯亮了一排。风从艺术馆门前的银杏树中间穿过,有几片叶子跟着掉在地上。
      叶晚晴低头看手机。
      没消息。
      顾言深还没解除软禁。老爷子虽然当众说了那番话,但顾家的内斗不会因为一个鼎就结束。叶家的断绝公告已经在业内传开了,今天上午有人截图发给她看,她没回。
      系统锁死,起码半天之内什么都做不了。左眼视力大概明天早上能恢复,但头疼就在那儿,不远不近的。
      她摸了摸手腕内侧。
      凉的。
      然后手机亮了。
      顾言深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然后打了一段字,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台阶。”

      艺术馆离祖宅不到两公里,他应该是从那边一路跑过来的。
      西装外套没扣,领带松了一半。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喘着气,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头上一层细汗。但没说话。
      叶晚晴抬头看他。左眼还是糊的,右眼看见他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解禁了?”她问。
      “老爷子让秘书来接的我。直接领出来的。”
      “你爸呢?”
      “还在配合调查。”顾言深在她旁边坐下。台阶很凉,他坐下去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那个鼎不是我爷爷捐赠的那件,省博那边已经确认了。真品完好。那件的来源还在查,但至少——”
      “顾崇明的传家宝是假的。”
      “嗯。”
      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辆车按了声喇叭,又安静了。叶子接着落下来,他没管。
      “你怎么解密的芯片?”他问。
      叶晚晴没说残影记忆的事。不是想瞒他,是说不动了。头疼得厉害,每一句话都要把字从脑子里的胀痛中挤出来。
      “用你的照片糊过了虹膜。声纹的话——我听过你念验证码。”
      “什么时候?”
      “你忘了。”她侧过头看他,“秋山晚照。”
      顾言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明朗的笑。是那种你知道事情还没完,但至少这会儿可以笑一下的笑。
      “那是我自己设的密钥。用的是小时候住的地方——祖宅后面有座秋山,傍晚的时候山影子特别长。”
      “好土的密钥。”
      “是吧。”他又笑了一下。
      风大了一点。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手指碰到锁骨,冰凉的。
      叶晚晴往后仰了仰,后脑勺靠着台阶上层的边缘。路灯在头顶,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被顾言深的影子遮住了。
      “我爸发公告了。”她说。
      “我看到了。”
      “你怕不怕。”
      “怕什么。”
      “叶家跟我断了,顾家的事还没完。你爸今天只是暂时退了一步,那个鼎的来源他肯定有后手。而且——”她顿了顿,“我接下来没工作了。”
      顾言深没接话。他从地上捡了片银杏叶,拿在手里翻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省博发了招聘。”
      叶晚晴转头看他。左眼糊着,右眼瞪得挺大。
      “你又翻省博官网?”
      “不是故意的。查捐赠记录的时候刷到的。”他把那片叶子放在她膝盖上,“招聘日期到下周五。要求有鉴定资质。”
      叶晚晴没说话。叶子太小,风一吹就翻了个面。

      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沉默——能听见风声、远处的车声、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的猫在叫。
      “叶晚晴。”
      “嗯。”
      “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说不出话来。
      不是感动。是那一瞬间脑子里同时有太多东西在转——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他们现在坐的这张冷台阶,三天后他要去伦敦出差三个月,系统锁死后她的左眼,接下来会越来越频繁的头疼,顾家的烂摊子,叶家的断绝公告,三年异地,她还没告诉他系统的事。
      “我可以等。”他又说。
      “等什么?”
      “你想好怎么回我。”
      她又笑了一下。左边眼睛糊着、右边眼睛弯起来的那种笑。
      “顾言深你说话怎么这么绕。”
      “跟你学的。”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凉的。
      他翻过手,扣住她的手指。
      就这样了。没别的。

      秘书从艺术馆侧门走出来,站台阶下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两句飘上来。
      “对。省博那边确认了。……嗯,老爷子说暂时不动。等他下一步。”
      挂了电话之后他朝叶晚晴和顾言深这边看了一眼。
      没走过来。
      但他站那儿的姿态有点奇怪——不像下属等指令。像一个下棋的人在看棋盘上的其他棋子往哪儿走。

      叶晚晴没看见这个眼神。她靠着顾言深的肩膀,眼睛闭着。不是睡着了,是头疼得必须闭眼。
      手腕内侧完全凉了。
      冷却期还有二十天。
      明天醒来的时候左眼视力会恢复。但下一次触发呢。再下一次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攥着一只很凉的手,坐在很凉的台阶上,路灯太亮。

      顾言深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很轻。
      “秋山早就不在了。那片地方现在已经起了楼。”
      她没睁眼。
      “但晚照大概还在。”他把后面半句说得很含糊。含糊到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听没听见。
      左眼还是模糊的。她听见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一片接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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