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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第一章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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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开学
时述秋是在浔城长大的。
说“长大”不太准确,应该是“熬大”。他家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每天爬七楼。家里很小,小到他的书桌只能摆在阳台上,冬天冷风灌进来,夏天热风黏在皮肤上。但他觉得挺好——至少写作业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山,虽然那山灰扑扑的,跟电视剧里的青翠一点也不像。
他妈妈叫林淑兰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腿是肿的。爸爸时广平在他初一那年去了外地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时述秋想他,但不会想得太深——想了也见不到,想了也用。
他知道他爸寄钱回来,够他交学费,够他吃饭,够他生活。这就够了。不是不想要更多,是知道更多要不来。
时述秋不是天生好看。
这件事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因为说出来就像在卖惨,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卖惨。但他心里清楚,初一那年他还在班级最后一排坐着,同桌是个胖男生,喜欢用胳膊肘把他往三八线那边挤,说“你占我位置了”。他的位置明明只有一小块,但好像连那一小块都不该属于他。
有人在课本上写“丑八怪”,他把那一页撕了,假装没看到。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你长得好奇怪”,他笑了一下,说“是吗”。他那时候瘦,黑,戴着一副又大又笨的眼镜,头发永远乱糟糟的,因为他妈妈没时间带他去剪,他也不会自己打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长开了。
也许是初二那年他忽然开始喝牛奶,也许是换了一副隐形眼镜,也许是终于学会把头发洗得干净清爽。总之,某天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有女生多看了他一眼。又某天,有人在他课桌里塞了一封信,开头写着“你好,你可能不认识我”。
他很清楚这些变化是怎么来的。不是奇迹,是时间。时间把他的下颌线削得锋利了一些,把他的睫毛变浓了一些,把他的身高拉高了一些。他什么都没做,就中奖了。
但中奖之后呢?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害怕变回去,害怕被人发现“他其实不是天生好看的”,害怕那些因为这张脸才投来的目光,在某天因为某个原因全部收回。于是他开始维持,开始计算,开始把自己包装成“配得上这张脸”的样子。
他穿的衣服不贵,但一定干净、合身、没有褶皱。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礼貌、带着一点距离感。他学会了微笑,但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一下的那种——让人觉得舒服,但不亲近。
他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
不是自恋,是客观事实。
走在路上会有人回头看,在商场会有导购主动迎上来,食堂打菜的阿姨会多给一勺。这些事情他不会说出来,但他都知道。他也知道,如果他愿意,他可以靠这张脸交到很多朋友——不是因为“性格好”,不是因为他“有趣”,而是因为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对好看的人会不自觉地亲近。他在初中的最后一年已经验证过了这件事。
中考他考得不错,够上了一所深圳的公立重点高中。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林淑兰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可乐。
她不爱喝甜的,但她说“庆祝一下”。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人倒了一杯,可乐的气泡在杯子里噼里啪啦地响,像某种微型的烟火。
时述秋喝了一口,觉得甜得有点发苦。
学校的名字叫“浔城市第一实验学校”,在福田区。他查了路线,从家到学校坐地铁要七站,大概二十分钟。他在地图上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方向感是他少数不用费力就能做好的事情。
开学前林淑兰说要带他买校服,他说不用,自己去。校服店在学校的旁边,小小的门面,堆满了各种尺寸的蓝色校服。老板很热情,拿了一套又一套让他试。林淑兰在电话里说“买大一点好啊,能多穿两年”,他说“合身的穿着好看”。林淑兰没有再说。
他知道家里不富裕,但他也知道,在能力范围内穿得体面,不是浪费。
开学那天是九月一号,浔城的夏天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早上七点,太阳已经毒辣得像正午,空气又闷又湿,像一块拧不干的热毛巾捂在脸上。
时述秋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合身的校服,干净的球鞋,头发洗过吹好,隐形眼镜戴好,书包整理整齐。他还对镜子里的自己臭屁的笑了一下。林淑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儿子真帅。”
“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地铁站离家不远,走路七分钟。早高峰的浔城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在人群中穿行,刷卡进站,站在站台最边缘等车。
浔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是雾霾,是那种南方特有的、带着水汽的灰。高楼从地面长出来,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高楼上的玻璃幕墙,一层叠一层,像没有尽头的镜子迷宫。街边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热风里轻轻晃,像这座城市懒洋洋的胡须。
但人是不懒的。
站台上挤满了人,有穿着衬衫跑着追地铁的上班族,有提着公文包站在黄线外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有靠在柱子上打瞌睡的学生,有拖着买菜小车的老人。每个人都在赶时间,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个“急”字。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停下来看别人一眼。
时述秋站在站台最边缘,拉着书包带子,看着对面站台上的人潮。他们像两股相反方向的水流,在各自的轨道上涌动,永远不会交汇。
车厢里也是人挤人。他拉着吊环,被人群夹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肩膀和后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浔城就是这样的,大得能装下一千七百万个人,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气泡里活着。不会有人在地铁上突然跟你搭话,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今天换了新衣服。你好看,你不好看,你是高兴,你是难过,都没关系。地铁到站了,大家下车,走散,谁也不会记得谁。
列车钻出地面的时候,窗外闪过一片密集的住宅楼,阳台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晾着的衣服在风里飘。远处是几栋还在建的摩天大楼,塔吊的红色灯在一闪一闪。更远处,是一线窄窄的海——浔城靠海,虽然城中心看不到完整的海平面,但空气里总带着一丝咸味,像这座城市藏在冷漠底下的一点点温柔。
时述秋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目光掠过窗外的风景,什么都没想。
还有三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又抬起头,继续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那些高楼、天桥、广告牌、行道树,全都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像用湿抹布擦过。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他会反复想起这个早晨。想起浔城地铁里闷热的风,想起车厢里那些面无表情的脸。
他也不知道,他的气泡,会在某一天,被另一个人轻轻戳破。
学校比他想的大。进校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种着芒果树,树下停着一排自行车。再往前走是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后面是教学楼,灰色的外墙,白色的窗框。校门口站着很多穿红色马甲的志愿者,举着牌子,写着不同的班级。
他找到了“高一(2)班”的牌子,跟了过去。志愿者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热情,一路上跟他说话。
“你是住宿还是走读?”
“走读。”
“哪个初中毕业的?”
“九中。”
“哦,那个学校还挺有名的。”
时述秋“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教学楼在三楼,走廊朝东,早上的阳光直射过来,照得整个走廊亮得刺眼。他到的时候教室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在聊天。时述秋走过去的时候,有两个女生的对话突然停了。
她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用气声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捂着嘴笑了。
时述秋当作没看到,走进教室,扫了一圈。大部分人已经坐好了,三三两两地在聊天。后排靠窗还有一个空位,他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有人开始在看他。
不是偷偷看,是那种“假装不经意但实际很明显”的看。旁边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他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像蝴蝶一样,在他身上落一下,飞走,又落一下。
过了一会儿,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趴在旁边的桌上,歪着头看他,笑眯眯的,脸上有点婴儿肥,看起来很友善,像是那种跟谁都能在三秒内混熟的人。
“时述秋。”
“哪个shu?”
“叙述的述。”
“时——述——秋——”他在嘴里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我叫李明轩,叫我阿轩就行。”
“你好。”
“你住哪?”
“静南区。”
“静南?”李明轩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很远啊,你每天要坐很久的地铁吧?”
“还好,二十分钟。”
李明轩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长得好帅啊。”
很直接,像在说“你今天吃了吗”一样自然。
时述秋抬眼看他。
李明轩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感叹。他歪着头,像在欣赏一幅画:“你有没有被人说过像哪个明星?”
“……没有。”
“真的假的?”李明轩不信,“你肯定有。”
“没有。”
“那你也太低调了。”李明轩说,“我觉得你有点像那个谁……就是那个……”
他想不出来,急得挠头。
时述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说。
“不行,我一定要想出来。”李明轩掏出手机开始翻照片,一边翻一边嘟囔,“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时述秋转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运动服,不是校服。他想起来这个学校还有国际部,那些不穿校服的都是国际部的。
刚才那两个女生中的一个,忽然转过身来,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放下就转回去了。
纸条是折好的,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得死死的。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停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的:“同学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时述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李明轩凑过来瞄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时述秋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然后把纸条折好,递回给前面的女生。
那女生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她展开看了一眼,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时述秋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李明轩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啊?”
时述秋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有喜欢的人,但他知道这个理由比“我不想加你”要温柔得多。被人拒绝已经够难受了,没必要让对方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理由。初中那本小说里的配角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记了很久。
他当时想,如果以后有人问我,我也要这么说。
后来他发现,根本没有人问他。
再后来,有人了。但他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慌张了。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距离感来代替拒绝。
但今天,那张纸条递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温柔的理由。
于是他写下了那句话。
至于“喜欢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也许是他想象中的一个人。也许是谁都不是。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挡住这些递过来的好意。这个人不需要存在,只需要足够模糊,模糊到谁也看不清,模糊到谁也追问不了。
时述秋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他喜欢好看的东西。好看的脸、好看的构图、好看的配色,甚至好看的路灯——那种线条利落的、黑色的、在夜晚发出暖黄色光的路灯。他看到好看的人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这是本能,他控制不了。
但他又讨厌别人因为脸喜欢上他。
不是矫情。是他太清楚“因为脸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很舒服,但随时会吹走。他自己就长得好看,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好看是会变的。今天觉得你好看的人,明天看到更好看的就走了。今天夸你帅的人,下周可能就忘了你是谁。
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很多很多次的聊天和陪伴。而大部分人没有这个耐心。大部分人看到的只是他那张脸,然后被吸引,然后靠近,然后发现他其实也没有那么特别,然后就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如果有一个人,不是因为这张脸喜欢上他,而是因为他喜欢的音乐、他爱吃的食物、他反复看的那些电影——那个人,会是怎样的人?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人,他一定会很珍惜。
只是他不太相信会有。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进行,全年级一千多人站在太阳底下,听校长讲话,听学生代表讲话,听各种人讲各种话。
他站在队伍里,阳光洒在后颈上,有点烫。他眯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忽然,他的视线停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那个人恰好站在队伍的最边缘,恰好侧过脸,恰好有一束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瘦,高,站得很直,像一棵种在操场边上的树。他穿着自己的衣服,黑色的T恤,不是校服。
国际部的。
他没有多看,把目光移回主席台。
典礼结束,上楼梯的时候,他前面两个人走得很慢,占满了整个楼梯,时述秋放慢脚步,跟在后面。
然后那两个人忽然拐进了一间教室。
他正要往前走,前面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人走下来。
穿着黑色的T恤。背着军绿色的双肩包。
楼梯不宽,两个人同时让路。
他往右让了半步,那个人也往左让了半步。他往左,那个人也往右。两个人像照镜子一样,挡在彼此面前。
时述秋停下来,抬头。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下颌线利,睫毛长,鼻梁高,眼睛很深,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头,光线照不到底。
那个人也看着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时述秋从他身边走过去。
楼梯上的空间很小,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肩膀几乎碰到。他闻到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干净的、冷的、像冬天的风。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好意思”,什么都没有。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很深,很沉,像装了很多东西,但什么都不倒出来。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空荡荡的台阶和墙壁上贴着的“请勿拥挤”的告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学都回到了教室。时述秋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乱哄哄的,有人在喊“班主任来了”,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笑。他在门口站了一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李明轩已经坐在旁边了,见他进来就招手:“这里这里!”
时述秋走过去坐下。
“你去哪了?典礼结束我就找不到你了。”李明轩说。
“上楼梯。”
“上这么久?”李明轩狐疑地看他一眼,“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没有。”
“那就好。对了,”李明轩忽然压低声音,“刚才那个女生,你给她写了啥?”
时述秋看了他一眼。
李明轩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问。”
时述秋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
窗外的操场上,国际部的人正在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他们穿着自己的衣服,五颜六色的,像一群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鸟。
不知道为什么,时述秋注意到自己正在找。
然后他立刻把目光收回来了,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班主任郑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喧哗声像被人拧小的收音机,慢慢降了下去。她开始讲一些开学的事情:课表、作息时间、校规校纪、社团招新、接下来的军训安排。时述秋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不花哨但很稳,像他这个人。
李明轩在旁边百无聊赖地转笔,笔掉了几次,每次掉都弯腰去捡,捡完又转,转了又掉。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时述秋小声说。
“我无聊。”
“那你睡觉。”
“睡不着。”
“那你想干嘛?”
“我想知道你给那个女生写了什么。”
时述秋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李明轩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巴张开又合上,表情在“哇”和“真的假的”之间反复横跳。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是谁???”
时述秋把笔记本拉回来,看了一眼,然后用笔把那行“是谁”慢慢涂掉了。
李明轩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但没敢再问。
时述秋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阳光慢慢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课桌的左边移到了右边。飘动的树影光斑在他手背上晃了一下,像谁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他。
下午放学的时候,时述秋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楼梯上空空的,没有人。时述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也许是在等什么,也许只是累了,想站一会儿。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下面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他往下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黑色的T恤,军绿色的双肩包。
那个人比他快半层楼,已经走到一楼了。推开门的时候,门外的光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然后门关上了,他消失了。
时述秋站在二楼的拐角,手里攥着书包带子。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楼梯上的那一次相遇。那个人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
他当时没有多想。或者说,他当时不允许自己多想。
但现在,站在夕阳里,周围没有人,他允许自己想了。
时述秋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长相而停下来过。他是被人看的那一个,不是看人的那一个。
但那个人不一样。
他推开门走出去。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时述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在那个楼梯拐角,那个人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他想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他的那一秒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他想不出来。
地铁站里人很多,他上了车,拉着扶手,站在门边。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广告牌。那上面是一个手机品牌的广告,代言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明星。
列车开动了。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忽然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对一个男生“多看一眼”的?
他知道有人喜欢男生,有人喜欢女生,有人两种都喜欢,有人什么都不喜欢。他知道这些事情在现在的年代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属于哪一种。
他站在摇晃的车厢里,拉着扶手,身边的人在刷手机、听音乐、打瞌睡。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
那个人很好看。他喜欢看那个人。
地铁到站了。他下车,刷卡出站,走了七分钟的路,爬上七层楼。
打开家门的时候,林淑兰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很大,她没有听到他回来。时述秋站在玄关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妈,我回来了。”
他妈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样?”
“还行。”
“交到朋友了吗?”
“有一个同桌,人还不错。”
他妈妈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炒菜了。
他坐下来,拿出手机。
李明轩发来好几条消息:“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吗?”“是谁啊?”“咱们学校的吗?”“不会是你初中的同学吧?”“你不想说就算了,但你要告诉我是不是咱们学校的!”
时述秋看着这些消息,打了一行字:“有。”
然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以后再说。”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橘色正在从西边的天际线上消失,时述秋看着对面的山。山已经完全黑了,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山上零星的灯光,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整理。
他在想那双眼睛。
浔城的九月,夜晚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