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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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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仿若柳絮纷飞。
一年光阴如同过眼云烟,不知不觉便流逝过去。
恍惚间,记忆又被拉回初见之时——
“师尊!师尊!”
牧妄站在老槐树下,仰着一张通红的脸,眼尾与脸颊相接处晕着嫩粉,眼里盛满了期待与渴慕,直直望着眼前的白衣仙尊。
彼时刚立春不久,寒风依旧凛冽,少年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满心欢喜。
那时还刚立春没多久,风还是冷冽的,宋颐明本就红的脸上,又在那眼尾和脸颊的交接处,增添上了嫩嫩的粉。
此刻,楚君洄听见少年的胡言乱语,无奈道:“我可还从未知晓我何时收了个徒弟?”
楚君洄听着他这没头没尾的拜师之语,无奈轻笑:“我怎么不记得,何时收过你这样一个徒弟?”
“仙君生得太好看了,世间只此一个,用一个词便够形容——神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仙君就是一朵不染尘的莲花!”少年毫不吝啬地夸赞,眼神亮晶晶的。
楚君洄被逗笑:“你倒是嘴甜,一上来便夸人容貌。可于我而言,外貌却是最不值一提。”
“那神仙哥哥就收我为徒吧!”
“凭什么你让我收,我便收?若只听你一面之词就应允,未免显得我太过轻率,倒像个傻子……”
牧妄一时语塞,见楚君洄抬步要走,想也不想便伸手拽住他的衣角,急得脸颊更红:“神仙哥哥才不是傻子,就算是……就算是,我也喜欢你……”
一句话落下,楚君洄心底某处尘封已久的角落,骤然松动。
牧妄慌忙从袖中摸出一支朴素的玉簪,递到他面前,声音细若蚊蚋:“我是真的喜欢你……”
“就喜欢你一个……”
少年白皙的面庞泛着红晕,眼神慌乱闪躲,全然是青涩赤诚的模样。
楚君洄望着他,心头微动——这眉眼,这笑容,像极了那个刻在心底、失散多年的人。
但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那已经是一段他很不想提起的过往了。
尘封的过往,就此被缓缓揭开。
自他出生起,爹娘便总说他是天降煞星,身边灾祸不断。
终究,在一个深夜,父母将他遗弃在偏僻小路,虫鸣凄切,前路漆黑。他哭得撕心裂肺,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就在绝望之际,一盏油灯的光亮照到他面前,像一束光,重新点燃了他心中的希望。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新的归宿、新的家人、新的人生。
可天命弄人,养父母还没等他长大成人,在他十一岁那年便双双离世,又是一场永别。
为何如此命运多舛?
接连的失去让他崩溃,他觉得一切不幸都是因自己而起,生无可恋,一步步走向酉水河边,只想了结这悲哀的一生。
流水潺潺,声音温柔又残忍,他闭上眼,正要纵身一跃,几声稚嫩的哭啼却忽然划破寂静。
不远处的勿忘我花丛中,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幼童,孤零零的,和他一样,像是被世界遗弃。
同情心泛滥,亦或是同病相怜,他终究不忍心置之不理。可他自身尚且朝不保夕,又如何养活一个孩子?
但心底的善良终究战胜了顾虑,他还是弯腰抱起了那个孩子。
破旧的小屋清静冷清,从无烟火气,从今往后,总算多了一个人相伴。
他望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孩,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小弟弟,你还没有名字吧?我想想……在酉河边的勿忘我花丛里捡到你,便叫你勿流,好不好?以后,我就是你哥哥,叫一声哥哥听听。”
勿流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他的三根手指,甜甜一笑,那笑容像黑暗里的阳光,第一次让楚君洄觉得,人间尚有天光。
他们相依为命,不过短短一年,却已是彼此全部的温暖。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白日里,勿流拉着他的衣角,软声说想吃糖葫芦。
恰逢天降微雨,沈钰随怕孩子淋雨,便让他在屋檐下等候,自己踩着泥泞,匆匆跑去买糖葫芦。
可等他攥着糖葫芦回来时,屋檐下空空如也,勿流不见了踪影。
楚君洄僵在原地,手里的糖葫芦还冒着丝丝甜气,屋檐水珠滴答落下,砸在心上,冰凉刺骨。
他没有哭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默默咬下一颗糖葫芦。
明明旁人都说,糖葫芦是甜的。
可到了他嘴里,只剩无尽的酸涩,刺激得眼泪瞬间决堤。
他把头埋进手腕,声音沙哑哽咽:“勿流,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了,快回来好不好,别乱跑……”
脑海里全是勿流的模样——拿着狗尾巴草在他身边跑前跑后,甜甜地一声声叫着“哥哥”。
经历太多离别,他心里清楚,这一次,大概率又是永别。
那束好不容易照进生命里的光,再次熄灭了。
从此,世间再无人会用软糯的声音,唤他一声哥哥。
思绪猛然拉回现实,眼前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天不怕地不怕:“神仙哥哥,你就收我为徒,好不好?”
楚君洄心口发涩,怔怔出神:如果那孩子还在,如今也该这般大了吧……
他迫切想知道少年的名字,心底藏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既如此,你叫什么名字?”楚君洄轻声问。
少年眼睛一亮,笑得更灿烂:“仙尊这是同意了?”见楚君洄点头,他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我叫牧妄,牧是牧羊的牧,不是木头的木,妄是妄想的妄……”
“那仙…师尊,你叫什么名字呢?”
“你既连我的名字都不知,就草草下定议论要拜我为师,就真的认定,我能教好你吗?”
“不是的,师尊,只不过是我第一次见你,瞧你长得好看,我才……反正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好人!”
“自然是好的。”
“为师名唤楚君洄,三点水的回。”
“果然,漂亮师尊的名字也是好听的。”
“嗯。”
蓦地,一名身着青衫的记名弟子便匆匆跑来,神色慌张:“昭寂仙尊,门外有人找您!”
楚君洄心头一沉,大概猜到了来人是谁,匆匆丢下一句:“为师知晓了,你的住处自会有门童安排,为师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上雅绸剑,转瞬消失在天际。
原来,不是他。
提起拜师,这段孽缘一般的过往,又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刻骨铭心的人——他的第一位师尊——无心。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他又冷又饿,双脚冻得青紫,眼前一黑,便倒在了热闹的大街上。
再次睁眼时,身处一间温暖的屋内,一个身着绿袍的人站在床前,语气看似关切,实则带着交易的意味:“你醒了,我救了你。我们做个交易吧——我看你一心想拜师学艺,只要你把情丝给我,我便传你功法,还能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如何?”
彼时的楚君洄单纯懵懂,根本不知情丝为何物,只满心都是拜师的渴望:“是拜您为师吗?情丝是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情丝不过是牵绊情感的无用之物,修无情道,本就不需要它拖累。你若害怕,我可以先传你功法,日后再取情丝,这样可好?”
楚君洄激动不已,想也不想便答应:“无情道便无情道,别人能修,我自然也修得。”
绿袍人连连点头:“好苗子,我便唤你君洄吧,日后,叫我无心师尊便可。”
这便是楚君洄这个名字的由来。
在此之前,他无姓无名,总被别人叫做野孩子,这下也算是有了个归属。
三年时光,楚君洄拼了命地修炼,天资过人,很快便学完了无心师尊的大部分功法。
他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会一直继续,却不知,噩梦才刚刚开始。
又是一个大雪天,他像往常一样,甜甜唤了一声:“师尊。”
无心淡淡应了一声,下一秒,却一掌劈在他后颈,将他打晕。
再次醒来,楚君洄被冰冷的铁链禁锢在石床之上,石室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唯一的透光处,也被无心死死挡住。
那最后一束光,也灭了。
他从小怕极了被抛弃,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颤抖:“师尊,您这是做什么?要抛弃钰随了吗?”
无心神色冷漠,语气不带半分温度:“乖徒弟,三年前的约定,该兑现了。我也不想挖取你的情丝,可无情道难修……”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犀利:“世间本就无情,我本无心,更何来有情?”
楚君洄哭得撕心裂肺,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精心培养的棋子,三年的温情照料,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利用。
可无心算错了一点——对一个自幼被弃、屡失至亲、被骂作煞星的人来说,情丝本就稀薄如缕,可有可无。于他而言,无情道,或许才是最适合的路。
情若生根,即便斩草除根,也无济于事。
可这世间之人,一次又一次欺骗他、抛弃他,他又何来机会,让情根深种?
情丝被生生挖去,剧痛钻心,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他对无心依旧残存着一丝感恩:“师尊,我好疼……挖掉情丝之后,你会走吗?你会离开我吗?”
无心擦去手上的血迹,斜睨着他,语气嫌恶而残忍:“对不起,为师给不了你想要的温情,那于我而言,不过是奢望。”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求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爱。
楚君洄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无心的衣角,卑微恳求:“师尊,别走好吗……我不想再失去至亲了,不要抛弃我……”
无心狠狠甩开他的手,眉头紧锁,满脸不耐:“滚!你只是我的利用品,留着你,只会成为我修仙路上的绊脚石。你的价值已被榨干,我再也不需要你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留恋。
楚君洄尝试着去挽留:“我还有价值的,我还有价值,我可以为您端茶倒水……”
那人却连头都没回一下,未果,楚君洄这才作罢。
楚君洄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眼泪无声坠落,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步走出石室。
外面大雪依旧纷飞,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白衣被鲜血染得刺目,与皑皑白雪交织在一起,直直倒在雪地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娘,你看那个人,流了好多血,好可怜。”一个孩童的声音响起。
“快走,连祈,小心是碰瓷讹钱的,别多管闲事。”妇人慌忙拉着孩子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清风拂过,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孩子,醒醒……”
楚君洄艰难地睁开沉重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周身流转的纯净灵气,以及一位面容和蔼、目光慈爱的长老。
他声音沙哑,虚弱开口:“您是……我这是在哪儿?”
这一本大概就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