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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绪难平   夜深得 ...

  •   夜深得彻底。

      炉火余烬的微光一点点淡下去,屋内坠入温柔的昏黑,仅余窗外雪原折射进来的一点惨白天光,浅浅勾勒着床沿两道相依的轮廓。

      肩背相贴的温度,成了寒夜里唯一的热源。

      沈逾靠得很安分。

      自沈砚默许他靠近后,他便再无动作,呼吸平稳绵长,脊背轻轻贴着对方的温度,温顺得像全然入睡,没有半分得寸进尺的逾矩。

      可沈砚知道,他没睡。

      身侧人的呼吸太稳、太克制,没有熟睡后的松弛,带着一丝刻意压平的轻柔。

      和他一样,在这场无声的贴近里,清醒煎熬。

      沈砚浑身依旧紧绷。

      被褥之下,指尖死死攥着布面,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敢侧身,不敢转头,甚至不敢太过自然地呼吸,只能僵硬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任由少年的温度一点点浸透自己的四肢百骸。

      明明只是肩背相依,是兄弟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取暖。

      可落在两人之间,却成了最磨人的暧昧牢笼。

      心底的情绪乱成一团。

      理智在一遍遍厉声告诫:止步、克制、守礼、安分。

      可贪恋在疯狂滋长:温暖、安稳、舍不得推开、想就这样纵容一辈子。

      两种情绪反复撕扯、拉锯,疼得他心口发闷,喉间发涩。

      他忽然有些怕。

      怕这样日复一日的相伴,怕这样寸寸瓦解的分寸,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彻底抛开所有礼教、所有血脉桎梏、所有世俗眼光,不管不顾地沉溺下去。

      那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他穷尽一生,都不该踏足的禁地。

      可偏偏深渊是沈逾。

      是唯一给他孤寂岁月温柔暖意的人,是他心甘情愿,一步步走向的沉沦。

      身侧的沈逾似是感知到他身体细微的僵硬,呼吸轻轻顿了一瞬。

      黑暗里,少年漆黑的眸子微微睁开,静静望着头顶模糊的木梁。

      他看得见沈砚所有挣扎。

      看得见这人表面清冷克制,内里早已溃不成军;看得见他一次次心软让步,又一次次自我厌弃、自我拉扯;看得见他明明贪恋贴近的温度,却又拼命躲闪、拼命推开。

      沈逾眼底漫开浅浅的酸涩。

      他何尝不煎熬。

      日复一日的克制,每一次靠近都要小心翼翼,每一次心动都要死死压抑,每一次想拥紧的冲动,都必须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只能装作乖巧,装作懵懂,装作只是单纯依赖兄长。

      只能借着天冷、夜寒、孤寂、需要陪伴的名义,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蚕食他的防线。

      他比谁都急。

      急着撕破这层虚伪的兄弟外衣,急着光明正大地偏爱,急着不用克制、不用隐藏、不用小心翼翼地喜欢。

      可他更怕。

      怕逼得太紧,会彻底逼退本就步步后退的沈砚;怕戳破窗户纸,会连这朝夕相伴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所以他忍。

      忍所有汹涌爱意,忍所有偏执念想,忍所有欲言又止的心动。

      只以弟弟的身份,守在他身边,陪他熬尽深山风雪,熬尽漫漫长夜,熬到他心甘情愿,彻底属于自己。

      屋内静得死寂。

      两人并肩躺卧,近在咫尺,心意相通,却偏偏隔着最遥远、最不可逾越的鸿沟。

      良久,沈逾才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他没有挪开,也没有贴近,只是微微调整睡姿,肩头更轻更软地靠过来半分。

      就这半分距离。

      让沈砚紧绷的神经,瞬间崩裂一丝缝隙。

      耳边传来少年极轻极轻的呢喃,含着夜色的慵懒,又藏着压不住的缱绻:

      “哥,有你真好。”

      声音太轻,太哑,像梦呓,又像心底最真实的独白。

      轻飘飘一句话,没有情爱字眼,没有越界告白。

      却比任何情话都滚烫诛心。

      沈砚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酸胀感瞬间席卷全身,眼眶莫名发热。

      多少年了。

      他孤身守着这片深山,岁岁风雪,年年孤寂,无人问津,无人牵挂,无人对他说一句“有你真好”。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清冷坚韧、独立自持,看见他能扛风雪、能耐孤寂、无所不能。

      唯有沈逾。

      看穿他所有故作坚强,看穿他所有隐忍孤单,看穿他冰冷外壳下,极度缺暖、极度渴望陪伴的柔软本心。

      他沉默着,喉咙干涩发疼,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只能任由心底的酸涩与贪恋疯狂翻涌,任由理智寸寸溃败。

      他不敢应声,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怕一开口,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所有不敢言说的心动,都会彻底决堤。

      长夜漫漫,无星无月。

      两个清醒的人,在同一张榻上,彼此依偎,彼此克制,彼此煎熬。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无声的暗流,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涌动、交织、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又轻轻起了。

      穿破窗缝,带来深山最原始的寒凉,轻轻拂过被褥边角。

      沈砚终于缓缓松开攥紧被褥的指尖。

      僵硬的身体,在无数次拉扯挣扎后,悄然软了下来。

      他没有主动贴近,没有越界动作。

      只是默默任由少年靠着自己,任由这份不该有的温暖包裹全身,任由自己短暂地、放肆地贪恋这片刻安稳。

      就今夜。

      就这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允许自己不守分寸,允许自己沉溺温柔,允许自己私心泛滥一次。

      天亮之后,他依旧是恪守本分、自持克制的兄长。

      依旧会后退、会疏离、会守住所有界限。

      可此刻夜色太沉,温柔太真,人心太软。

      暗潮汹涌,心绪难平。

      爱意藏于克制,心动隐于长夜。

      他们依旧是规矩本分的兄弟。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心底那道名为“分寸”的墙,早已在无数次温柔相依、无声牵绊里,塌得彻底,碎得全无。

      余下的,只有两桩无人知晓、深陷绝境的深情,在寂静寒夜里,悄悄疯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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