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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江月 而她恰好知 ...

  •   那座山没有名字。
      时冉冉刚来的那几天,曾问过唯娘娘这座山叫什么。唯娘娘正在山坡上挖一株乌头的根,头都没抬,说:“没名字。”
      时冉冉又问:“那别人叫它什么?”
      “没人叫它。”唯娘娘把乌头根上的泥土抖掉,扔进竹篮里,“这山是我的,我买下来了。我来之前,这就是个荒山,连砍柴的都不来。我来之后,山上长的东西就不一样了,更没人敢来了。”
      时冉冉蹲在一旁,看着篮子里那截黑褐色的根茎,上面还沾着湿泥,形状扭曲,像一条蜷缩的小蛇。
      “那您给它起个名字吧。”时冉冉说。
      那座山,唯娘娘给它取名叫“枫林晚”。
      名字是深秋里定下的。那天时冉冉跟着唯娘娘上山采药,走到半山腰,忽然起了一阵风,满山的枫叶哗啦啦地响,像千万只红色的蝴蝶在扑翅膀。唯娘娘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红,沉默了很久。
      “停车坐爱枫林晚,”她轻声念了一句,嘴角微微弯起来,“霜叶红于二月花。”
      时冉冉站在她身后,仰着脸看她。唯娘娘的侧脸在枫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的触须。
      “以后这座山就叫枫林晚,”唯娘娘说,语气随意得像在给一只猫起名字,“枫叶红的时候最好看,比什么花都好看。”
      时冉冉不懂诗,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枫林晚。
      此后每一天,唯娘娘都会带她上山。有时是清晨,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踩上去沙沙作响。有时是午后,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有时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山染成橘红色,枫叶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唯娘娘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镰刀,不时停下来割一株草药,放进背篓里。时冉冉跟在她身后,背着她自己那个小小的竹篓,竹篓编得歪歪扭扭的,是唯娘娘随手用竹条给她扎的,丑是丑了点,但很结实。
      刚开始的时候,唯娘娘只是让她看着。
      “这是半夏,”唯娘娘蹲在一丛绿色植物面前,用镰刀指了指,“生半夏有毒,吃了会喉咙肿痛,说不出话。但它也能化痰止咳,要炮制过才能用。你记住,生半夏不能用手直接碰,碰了会皮肤发痒。”
      时冉冉蹲下来,离那丛植物远远的,探着脑袋看。唯娘娘伸手掐了一片叶子,递给她看。叶子绿油油的,平平无奇,时姝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的。
      “记住它的样子,”唯娘娘说,“以后你采药,认不准的就不要碰。碰错了,你可能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时冉冉点点头,把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竹篓里。
      过了几天,唯娘娘开始让她自己采。
      “今天的任务是采断肠草,”唯娘娘站在山脚下,交给她一把小镰刀,“山上有很多,你认准了再采。别采错了,采错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时冉冉握着镰刀,手心有点出汗。她上山了。
      断肠草她认得。唯娘娘教过她,那是一种开黄色小花的植物,花瓣薄得像纸,颜色亮得像金子。它的叶子是羽状的,边缘有锯齿,茎是紫色的,掐断了会流出白色的汁液。
      她在山坡上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找到了。黄灿灿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她招手。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羽状的叶子,紫色的茎,白色的汁液从掐断的地方渗出来,黏糊糊的,像奶。
      是断肠草没错。
      她伸出手去拔,手指碰到茎上细小的绒毛,痒痒的。她用力一拔,整株草连根带了出来,根上还沾着湿泥。她得意地举起那株草,正要放进竹篓里,忽然觉得手指有点不对劲。
      先是痒,然后是麻,然后是像被火烧一样的灼痛。
      她低头一看,手指上沾了断肠草的白色汁液,那片皮肤已经变成了红色,像被开水烫过一样,又肿又疼。她慌了一下,本能地想用另一只手去擦,手指刚碰到那片红肿的皮肤,疼得她嘶了一声。
      “怎么这么笨。”唯娘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冉冉回过头,看见唯娘娘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靠在一棵枫树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谈不上生气,也谈不上心疼,更像是一种无奈。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断肠草的汁液不能沾手,要戴手套。你的手套呢?”
      时冉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唯娘娘确实给过她一双布手套,粗布缝的,针脚很密,说是专门用来采毒草的。她出门的时候还记得带着,可上山之后嫌手套太厚,手指不灵活,就脱下来塞进了袖子里。
      “忘了。”时冉冉小声说。
      唯娘娘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洒在时姝红肿的手指上。粉末凉丝丝的,沾到皮肤上,那股灼痛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你要是再这么粗心大意,”唯娘娘用布条把她的手指包扎起来,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做了上千遍的事,“不用等你体内的‘百花杀’发作,你自己就把自己毒死了。”
      “不过,毒草伤你一次,你的身体就对这种毒多一分抵抗力。等你被伤过十次八次,你就百毒不侵了。”
      时冉冉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指,嘴唇抿了抿。“不会了。”她说。
      唯娘娘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时冉冉把那株断肠草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她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从叶子看到茎,从茎看到根,又用唯娘娘给她的木尺量了量它的高度,用小本子记了下来。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不会写,就用圈圈代替,但她记得很认真。
      唯娘娘教她认的每一种毒草,她都用这种笨办法记下来了。
      断肠草。乌头。钩吻。马钱子。白屈菜。天南星。半边莲。闹羊花。雷公藤。相思子。
      她的记性很好,唯娘娘说过一遍她就能记住。但她不放心,每次从山上回来,她都要把采到的草药摊在桌上,一株一株地对照唯娘娘之前教她的那些特征,确认没有采错,才肯放进药柜里。
      唯娘娘有时候会检查她的“作业”。她拿起一株草药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掐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她说,“比上次进步了。”
      时冉冉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月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看起来很孩子气,和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不太搭。
      “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进步最快的。”唯娘娘又加了一句。
      时冉冉愣了愣,抬起头看她。
      唯娘娘已经转过身去熬药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灶台的火光映在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时冉冉没有问她之前带过多少学生,也没有问那些学生现在在哪里。她已经学会了,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不会让人开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时冉冉从五岁长到了六岁,从六岁长到了七岁。她的个子长高了一些,手臂也结实了一些,不再是刚到淮扬时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她的手指还是粗糙的,布满针眼和细小的伤疤,但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她学会了在采毒草之前戴上手套,学会了用镰刀割断茎秆而不是用手拔,学会了把采来的草药按照毒性强弱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竹篓里,学会了在接触汁液之后立刻用清水冲洗。
      最重要的是,她学会了——认准了再下手。
      有一次采乌头,她在山坡上找到了一大片,紫色的小花开得密密麻麻的,像铺了一层紫地毯。她蹲下来仔细辨认,发现其中有一株长得和乌头很像,但叶子边缘的锯齿比乌头细密一些,花的颜色也偏蓝而不是偏紫。她想了一会儿,想起唯娘娘教过她——乌头旁边常常会长一种叫“飞燕草”的东西,长得像乌头,但毒性比乌头小得多,药效也完全不同。
      她没有采那株飞燕草。
      “你发现了?”唯娘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株飞燕草,嘴角微微翘了翘,“很好。你能分清楚乌头和飞燕草的区别,说明你是真的上心了。”
      时冉冉蹲在地上,把采好的乌头放进竹篓里,回头冲唯娘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干净,像一个普通的孩子得到了夸奖时的那种开心。
      唯娘娘看着那个笑容,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时冉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着跟上去。她的小竹篓里装满了毒草,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坠。她没有喊累,只是把竹篓的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脚步轻快地跟在唯娘娘身后。
      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
      时冉冉七岁那年的秋天,唯娘娘第一次让她独自下山。
      “去东边的坟场,”唯娘娘递给她一只小陶罐,盖子严严实实地封着,罐子外面用麻绳系了一圈,“找新鲜的肝脏,越新鲜越好。最好是人刚死的,还温着的那种。”
      时冉冉接过陶罐,愣在原地。“坟场?”她重复了一遍。
      “嗯,”唯娘娘头都没抬,继续翻她的药书,“那边有个乱葬岗,每天都有新运来的死人。官府处决的犯人,路上饿死的流民,病死的穷人,都扔在那儿。你去看看,有刚死的就取肝脏回来。”
      时冉冉的手微微发抖。她不是不知道肝脏是什么。唯娘娘教过她,人体的五脏六腑各有用处,肝脏是解毒的器官,也是许多毒方里必不可少的“药引”。可她以为那只是书本上的知识,是唯娘娘随口讲的那些她听不懂也不想去听的东西。
      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要去亲手取。“我……”时姝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我怕。”
      唯娘娘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时冉冉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怕那些死人。不是怕他们变成鬼来找她,是怕他们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着,像是在跟她说些什么。她怕那种凉透了的感觉,怕那种怎么喊都不会应的沉默。
      “怕鬼。”她小声说。
      唯娘娘嗤了一声。“世上没有鬼,”她说,语气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医者不会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人死了就是死了,和一株被拔起来的草没有区别。你能采草,就能取肝。”
      时冉冉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唯娘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那罐子塞进她手里。“去,”唯娘娘说,“天黑之前回来。”
      时冉冉抱着罐子,站在门口,看着门外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路两边的枫叶红得像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催促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东边的坟场在一片低洼的谷地里,四周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风吹过的时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坟场没有围墙,也没有墓碑,只是一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黄土,黄土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些人还有完整的身体,有些人只剩下几根骨头,有些人被野狗刨得面目全非,看不出人形。
      时冉冉站在坟场的边缘,不敢往前走。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腐烂的、腥臭的、甜的、酸的,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坏了的汤。她捂住鼻子,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她在坟场边上站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她想过转身回去,跟唯娘娘说她做不到。可她知道唯娘娘会说什么——“做不到就回来,明天再去。明天做不到后天再去。总有一天你做得到。”
      她不想让唯娘娘失望。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坟场。
      那天坟场里有三具看起来刚死不久的尸体。一具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树皮,嘴唇发黑,眼眶深深地凹下去。一具是个年轻男人,衣服上全是血,胸口有一个大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捅穿了。还有一具——是一个孩子。
      时冉冉站在那个孩子面前,动不了了。那孩子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六七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青紫色的皮肤。他的眼睛半睁着,灰蒙蒙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人。
      时冉冉蹲下来,伸手把那个孩子的眼睛合上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眼皮,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冰。她哆嗦了一下,但没有缩手。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是要冒犯你。我只是……需要你的一点东西。很重要。我做完之后会给你烧纸钱,你拿着纸钱去买好吃的,就不会疼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也不知道死人能不能听见。
      时冉冉在坟场里待了很久。
      她选了那个年轻男人的尸体,因为唯娘娘说过,年轻人的肝脏比较新鲜,药效更好。她跪在那具尸体旁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唯娘娘给她的小刀——刀不大,刀刃很薄,磨得很锋利,刀柄上缠着麻绳,防滑。
      她握着刀,手在发抖。刀刃悬在那具尸体的腹部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她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一些她听过的、没听过的、自己编的经——
      “尘归尘,土归土。你走你的路,我取我的东西。各不相欠。”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手起刀落。刀刃划开皮肤的感觉,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切肉的那种感觉,是切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厚实、韧、有阻力。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因为人已经死了很久,血液凝固了,变成了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沾了她一手。
      她咬着嘴唇,忍着恶心,一点一点地割。
      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了,是因为她的手已经麻了。身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让她感觉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像一具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割、拉、扒、掏。
      肝脏从腹腔里滑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它是紫红色的,滑溜溜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她把它从尸体里取出来,放进陶罐里,盖好盖子,用麻绳扎紧。
      然后她跪在地上,把双手插进泥土里,使劲搓。搓掉那些血,搓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她搓了很久,搓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才停下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你走好。”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是她出发前从唯娘娘的药柜里偷偷拿的,本来是用来包药草的那种粗纸,她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当作是纸钱。她蹲在地上,把黄纸点燃,火苗在风中晃了晃,很快烧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
      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时冉冉抱着陶罐,站起身,离开了坟场。她没有回头。
      此后的日子里,她去坟场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隔两三天,有时隔五六天,唯娘娘的药方上需要什么,她就去取什么。肝脏、胆、心脏、肾脏——她都取过。她学会了区分尸体的死亡时间,知道什么样的是“刚死的还温着的”,什么样的是“已经凉透了但还能用”,什么样的是“太久了不能用了”。
      她学会了用更小的刀,切更小的口子,取更完整的内脏。她也学会了在取内脏之前,先把那具尸体的眼睛合上。不是因为她怕那些半睁的眼睛。
      是因为她觉得,眼睛是活人才需要的东西。人死了,就该闭上眼,安安静静地走。
      她每次去坟场之前,都会在口袋里放一叠黄纸——不是从唯娘娘药柜里偷的粗纸了,是她自己在山下的小杂货铺里买的。铺子的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每次看见她来买纸钱,都会叹一口气,多给她塞一把香。
      “你一个小姑娘,”老头说,“买这些干什么?”
      时冉冉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可那颗门牙旁边的牙齿也开始松动了,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她漏风的牙。
      她烧纸钱的时候会蹲在坟场边上,一边烧一边念叨。
      “这是给你的,拿去花。”
      “这是给旁边那个老人的,他可能更需要。”
      “这是给那个孩子的,他在那边应该没有爹娘照顾,你分他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也许是那些死人,也许是空气,也许只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但她觉得,多说几句,那些亡魂就不会那么恨她了。
      唯娘娘对她的这种行为,始终是不屑一顾的。
      有一次唯娘娘在山脚下等她,看她从坟场那边走过来,身上带着纸灰的气味,口袋里的黄纸还在往外冒烟,皱了皱眉。
      “你又去烧纸钱了?”唯娘娘问。
      时冉冉低着头,把陶罐递过去,不说话。唯娘娘接过陶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把盖子盖好。她把陶罐放在一旁的石头上,转过身看着时姝,双手抱胸。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世上没有鬼。死了就是死了,和这根草没有区别。”她随手从地上拔了一根草,在时冉冉面前晃了晃,“你采草的时候会跟草道歉吗?会给草烧纸钱吗?”
      时冉冉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给人就要?”
      时冉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想了想,说:“因为草不会疼。”
      唯娘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可那笑声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而是一种奇怪的、无可奈何的温柔。
      “你这孩子,”唯娘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心太软了。”
      时冉冉没有躲。她低着头,感受着唯娘娘的手指在她发顶轻轻揉动,眼眶有点发酸,但忍住了,没有哭。
      “心太软的人,活不长的。”唯娘娘把手收回去,转身拿起陶罐,往山上走。
      时冉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小跑着追上去,拉了拉唯娘娘的衣角。
      “唯娘娘,”她说,“我不是心软。我只是觉得……他们活着的时候已经够苦了,死了以后,我不想让他们更苦。”
      唯娘娘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夕阳正好落在唯娘娘身后,把她的脸笼在一片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可时姝觉得,唯娘娘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闪,很快又熄灭了。
      “随你,”唯娘娘说,“别耽误正事就行。”
      时冉冉点了点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缺了门牙的嘴巴张着,像一个小豁口,看起来很滑稽。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沉沉的暮色里,闪闪发光。
      枫叶又红了一次。
      时冉冉八岁那年秋天,她已经不再害怕去坟场了。不是不害怕了,是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第一次看到死人,她会做噩梦,半夜惊醒,浑身是汗,把被子攥得紧紧的。第二次看到死人,她还是会做噩梦,但不会惊醒了。第五次,她的梦里已经没有死人了。第十次,她躺在坟场边上的草地上,一边等新的尸体被运来,一边看天上的云。
      云很好看,白的像棉花糖,一朵一朵地飘过去。她想起小时候在洛阳,娘亲给她买过棉花糖,白白的,软软的,咬一口就化在嘴里,甜得发腻。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甜,只以为是糖的味道。
      后来她才知道,甜不是糖的味道。甜是有人把你捧在手心里,怕你冷了,怕你饿了,怕你不开心。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那种甜了。
      又有新的尸体到了。时姝走过去,看了看那两具尸体。
      乞丐是个老人,瘦得皮包骨,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看起来像是在睡觉。士兵是个年轻男人,脸上的皮肤冻得发紫,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痂,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时冉冉蹲下来,把那个老人的眼睛又合了合,虽然它们本来就是闭着的。
      “对不起,”她小声说,“不是我要冒犯你。”
      时冉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您生前是做什么的。我打扰您安息了,对不起。我只是需要一点东西,用来救命。您行行好,不要怪罪我。等我把事情做完了,我会给您多烧些纸钱的。愿您来生投个好胎,不再受苦,吃饱穿暖,平平安安的。”
      她念了三遍。
      然后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刀,蹲在尸体旁边。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割开皮肤,取出肝脏,放进陶罐,全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血沾在她手上,她没有擦。她去找了片树叶,把手指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掏出黄纸,蹲在坟场边上,开始烧。
      她还是会烧纸钱,还是会念超度的话。她知道唯娘娘觉得这些是多余的,是“心不够狠”的表现,但她不在乎。她烧纸钱不是因为怕鬼,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人也曾经活过,也曾经有爹有娘,也曾经想吃一颗糖。
      如果没有人记得他们,至少她可以给他们烧几张纸。
      纸钱烧起来的时候,灰烬飞得很高,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翩翩起舞。时姝有时候会看着那些灰烬发呆,想一些她不该想的事情。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会不会也有人给她烧纸钱。
      唯娘娘是不会的,唯娘娘不信这些。也许没有人会。
      然后她又蹲下来,把那具尸体被切开的腹部合拢,用自己带来的针线简单地缝了几针。她的针线活是娘教的,虽然缝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合上了。
      她再次双手合十,对着那具尸体拜了拜:“谢谢您。您安心去吧,不会再有下次了。”
      风从背后吹来,把纸灰吹得满天都是,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时冉冉没有回头,她已经不再回头了。
      那天是腊月十七。
      淮扬的冬夜冷得彻骨,风从坟场边的荒草间穿过来,带着腐烂的甜腥气和泥土的潮湿味,扑在人脸上,像一只湿冷的手。时冉冉蹲在坟场边缘,手里捏着一叠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堆里丢。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荒草地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她今天来得晚。唯娘娘下午忽然说要一味新药引——“年轻男子的肝脏,越新鲜越好,不要超过十二个时辰。”时姝不知道唯娘娘又要做什么新的毒方,她没有问。她已经学会了不问。只是收拾了陶罐和小刀,在天擦黑的时候出了门。
      坟场里今天多了三具新尸。
      最左边的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深一道浅一道的,眼睛闭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死前还在为什么事不高兴。中间是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孩子,母子俩蜷在一起,像是怕冷。
      最右边的是一个少年。
      时冉冉把纸钱烧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朝那具少年的尸体走过去。她走得很慢,因为地上全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风从背后推着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她走快一点。
      她在那具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一点,落在少年的身上,把他从头到脚笼在一层灰白色的光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布料是上好的缎子,虽然沾满了泥浆和血污,但针脚细密,剪裁合身,不像是普通人穿得起的东西。他的身量还没长全,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骨架已经撑开了,瘦削但并不单薄,躺在那里,像一把收拢的刀。
      他的脸上蒙着一层面罩,黑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一截苍白的额头。那双眼睛闭得很紧,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时姝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本来的样子应该很好看。
      她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也许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太好看了,眼尾微微上挑,像一笔写意画里的远山,即使闭着,也能看出底下藏着怎样的风华。也许是那截露在外面的额头太白了,白得像瓷,血管隐隐约约地透出来,青色的,细细的,像蛛网。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开始按照惯例,蹲下来拜了拜。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不是要冒犯你。我只是需要你的一点东西。你走你的路,我取我的东西,各不相欠。”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按在少年的胸口上,准备先确认一下死亡时间——唯娘娘教过她,判断一具尸体新不新鲜,先摸胸口,有余温的就是刚死的,凉的透透的就是死了超过六个时辰的。
      她的手按上去的瞬间,僵住了。
      不对,这触感不对。
      她摸过很多尸体。死人的身体和活人的身体是不一样的。死人的肌肉是松弛的,按下去像按在一块放久了的海绵上,没有弹性,不会回弹。可这个少年的胸口,按下去是有弹性的,甚至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纹理,结实、紧致、充满了某种隐忍的力量。
      像活人。
      时冉冉的手没有收回来。她僵在那里,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又有很多念头同时涌上来,乱糟糟地挤在一起,谁也压不过谁。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把手从少年的胸口移到他的左侧腹部。
      那里有一道伤口。
      夜行衣是黑色的,血浸上去看不太出来,但她的手摸到了一片湿滑黏腻的东西——是血,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血。她低头凑近了一些,借着稀薄的月光仔细看,看见夜行衣上有一道裂口,从肋下斜斜地划到腰侧,裂口的边缘被血浸得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豁开了一道口子。
      她看不出伤口有多深,但看着那一大片洇开的血迹,就知道伤得不轻。或许这就是致命伤。她想。这个少年大概是被什么人追杀,逃到这里,撑不住了,倒在了坟场里,被人当成了无人认领的尸体。
      她叹了口气。
      “真惨,”她小声说,像是在跟那个少年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这么小就死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小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冷冰冰的光。
      刀尖刚触到夜行衣的布料,那双眼睁开了。
      时冉冉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人睁着眼睛的。那些眼睛大多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子,空洞洞的,什么都映不出来。可这双眼睛不一样。
      这双眼是亮的。
      不是月光照出来的那种亮,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活生生的、带着压迫感的亮。瞳孔很深,黑得像墨,眼底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懒散的警惕,像一只被吵醒的豹子,眯着眼睛打量打扰它休息的猎物。
      时冉冉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嘴巴就已经先动了一下——她想尖叫。
      那个字刚冲到喉咙口,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那手很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手掌严严实实地压在她的嘴唇上,把那个还没出口的尖叫生生地按了回去。与此同时,一只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箍住她的腰,猛地往后一勒。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具胸膛。
      那胸膛是温热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行衣,她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面被敲响的鼓,震得她的脊背发麻。
      一把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刀刃冰凉,贴着她的皮肤,从左颈动脉的位置斜斜地划过来,停在喉结下方。她能感觉到刀刃的锋利——不需要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就已经在皮肤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别动。”
      那声音就在她耳后,压得很低,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隐忍的、快要绷不住的痛意。可那声音的底子是好听的,时冉冉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檀木,粗糙底下藏着细腻,哑归哑,却不难听。如果他不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他不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声音应该很好听,清朗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从容。
      “否则,”那声音顿了一下,刀刃又贴紧了一分,“我就杀了你。”
      时冉冉不敢动。
      她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脖子上的皮肤一鼓一鼓地蹭到刀刃,被割出一道口子。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可转了半天也转不出一个有用的念头。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咚咚咚咚,像是要把肋骨撞碎。
      那把抵在脖子上的匕首,纹丝不动。身后的人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在坟场里,一个蹲着,一个半躺着,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塑。风从荒草间穿过来,带着腐烂的气味,卷起地上残余的纸灰,打着旋儿地飘到半空中。
      “小贼。”
      那声音又响了,还是那样沙哑,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取笑。
      “你抖什么?”
      时冉冉愣了一下。
      抖?她在抖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那把攥在手里的小刀正在微微发颤,刀刃上的月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心。她的手指其实已经不归她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全靠最后一点意志力才没有把刀丢出去。
      “挖尸体的时候都不怕,”那声音又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痒痒的,“现在倒怕了?”
      时冉冉咬了咬牙。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那句话里的“小贼”刺到了她,也许是那语气里的漫不经心让她觉得被轻视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那个堵着的硬块咽下去,开口了:“我不是贼。”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虽然带着一点颤,但至少没有破音,也没有结巴。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
      刀刃还贴在她的脖子上,没有移开,但也没有再紧一分。沉默了片刻,那一声轻笑从面罩底下传出来,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时姝听见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笑声震动的频率,从贴着她后背的那具胸膛里传过来,酥酥麻麻的,像一只蝴蝶在她脊背上扇了一下翅膀。
      “不是?”那声音说,“那你是谁。这么晚到这里挖尸体干什么,加餐?”
      时冉冉攥紧了手里的小刀。
      “医者,”她说,“我是医者。”
      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时冉冉以为身后的人已经死了——可他明明还贴着她的后背,心跳还稳稳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她自己的心跳沉稳得多。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不是轻笑,是一声哼笑。鼻音很重,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屑,像是在说“就你?”
      “医者。”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又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谬,“来坟场挖肝脏的医者。”
      时冉冉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确实是在坟场挖肝脏,这是事实,无从抵赖。
      “既然是医者,”身后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取笑,而是一种带着隐忍的、克制的、甚至有一点点祈求意味的认真,“那你帮我治病吧。”
      时冉冉一愣:“治……怎么治?”
      身后的人松开了箍着她腰的手臂,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她身后撑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可他的呼吸始终很稳,没有乱,没有急,像是一个习惯了疼痛的人,学会了怎样在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做完该做的事。
      那把匕首从她脖子上移开了。
      刀刃离开皮肤的一瞬间,时冉冉觉得脖子上一凉,然后是一阵细密的刺痛——不是刀割的疼,是皮肤被压久了之后血液回流时的那种麻痒。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指尖上没有血,还好,没有割破。
      她转过身。
      那个少年已经坐了起来。
      他靠在一块歪斜的墓碑上,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左侧腹部的伤口,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已经把夜行衣洇湿了一大片,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色很白,白得不像活人,连嘴唇都是灰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血色。
      那双眼睛里映着稀薄的月光,和时冉冉的脸。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朝自己腹部的伤口努了一下。
      “如你所见,”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帮我缝上它。”
      时冉冉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刚才只是隔着夜行衣摸了一下,现在衣服被血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把那道伤口的形状完完整整地勾勒了出来——从左肋下斜斜地划到腰侧,大约三寸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地豁进去又拔出来。血还在往外渗,不是那种喷涌式的流,而是慢慢地、黏稠地、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像一口快要干涸的泉。
      “我……”时冉冉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不行。”
      她缝过。她跟着唯娘娘学过针,唯娘娘的针使得很好,快、准、稳,缝出来的伤口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细密的针脚。可那是缝在猪皮上的,缝在尸体上的,缝在那些已经不会喊疼的东西上的。活人不一样。活人会动,会叫,会流血,会在你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抽搐一下,把你好不容易对齐的皮肉重新扯歪。
      她不行,她真的不行。
      “我不行,”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了,“我从来没有缝过活人……”
      那把匕首又贴上了她的脖子。这一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贴着,像是提醒,不是威胁。
      “我相信你。”那声音就在她面前,近得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的流动。沙哑的,慵懒的,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你不帮我,我就杀了你。”
      时冉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沉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了桌,输了就输了,赢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离开这里,”她说,“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一座荒废的寺庙,离坟场不远,走过去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寺庙不大,前后两进,前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几根黑漆漆的房梁,像是被火烧过的骨头。后殿还勉强撑得住,墙上有裂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哭。时姝经常来这里烧纸钱,她在角落里用砖头垒了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白的灰混着黑的灰,像雪地上落了一层煤渣。
      她扶着那个少年走进后殿的时候,空气里还残留着纸钱烧过的气味——焦糊的,带着一点甜,和寺庙里原本的霉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那少年似乎闻到了这股气味,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居然会烧纸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时冉冉把他扶到墙边坐下,没有回答。她不想跟他废话。这个人来历不明,穿着一身夜行衣,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装死骗人,还能用一把匕首抵住她的脖子,还能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跟她讨价还价——这种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她在墙角蹲下来,把随身带的陶罐、小刀、针线包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那少年靠在墙上,歪着头看着她。他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像是在自己家的庭院里晒太阳,而不是在一座荒废的寺庙里等一个不靠谱的小丫头给他缝伤口。
      时冉冉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针,又掏出那卷桑白皮线。这线本来是唯娘娘给她用来缝合尸体的,粗是粗了点,但韧性好,不易断,缝在皮肤上也不会排异。她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一个活人身上。
      “把衣服撩开。”她说。
      那少年没有动。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羞——这个人不像会害羞的样子——更像是一种审视,像在掂量她值不值得信任。
      然后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把夜行衣的下摆撩了起来。
      时冉冉倒吸了一口凉气。
      衣服底下的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天生的、骨子里的白,像是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的,细腻的,腹肌的线条清晰分明,精瘦而有力。可那道伤口破坏了这一切——从肋下到腰侧,三寸长的一道口子,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组织,血还在往外渗,把周围的皮肤染成了暗红色。
      触目惊心。
      时冉冉盯着那道伤口,手心开始出汗。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她从来没有缝过这么大的伤口,更没有在活人身上缝过。如果缝坏了,如果感染了,如果这个人死在了这座破庙里——她不敢想。
      “开始吧。”那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好像要缝的不是他。
      那少年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着,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时冉冉握着针,针尖悬在伤口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忽略的抖,而是整只手都在颤,针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痕,像是她握着的不是一根针,是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茎。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收回来。
      “我……没有带镇痛的草药,”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发虚,“缝的时候会很疼。”
      那少年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说“然后呢?”
      时冉冉低下头,在自己身上翻了一遍。她今天出门穿的是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口袋里装着陶罐、小刀、黄纸、火折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她翻了半天,从棉袄的内袋里摸出一方丝帕。
      那丝帕是月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些毛了,是用了很久的样子。丝帕上绣着一朵花——是荼蘼。白色的荼蘼花,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绣工不算精致,针脚有些歪,能看出绣花的人手艺还不到家,但每一针都绣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去,缝得死死的,再也不让它跑出来。
      她绣这朵荼蘼的时候是七岁。唯娘娘有一本画谱,画谱里夹着一张荼蘼花的笺纸,泛黄的纸上有两行小字——“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时冉冉不认识那几个字,是唯娘娘念给她听的。她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朵花,也许是因为唯娘娘说荼蘼是春天里最后开的花,开完了,春天就结束了。她觉得这朵花像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地开,春天就已经过了。
      她把丝帕递到那少年面前。
      “咬住它,”她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不想让对方听出自己手心在冒汗,“我怕你受不住。”
      那少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甚至算不上善意。只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事情。
      他伸出手,接过那方丝帕。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从她掌心里取走丝帕的时候,指尖从她的掌心划过,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轻得不留痕迹。
      他把丝帕叠了叠,抬手放到面罩底下,用牙齿咬住了。露在面罩外面的,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一瞬不瞬地,像是在说——可以了。
      时冉冉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把针扎进了他的皮肤。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像一张弓被缓缓拉开,弦绷到了极限,却没有松。然后那张弓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恢复了之前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姿态。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只有咬住丝帕的牙齿,微微用力了一些,丝帕的边缘被他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时冉冉不敢看他。
      她低着头,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针尖上。针从皮肤的一侧穿进去,穿过皮下组织,从另一侧穿出来,拉紧,打结。她的动作很慢,因为她的技术还不到家,每一针都要比划半天才敢下手。她怕缝歪了,怕缝松了,怕缝得太紧了把皮肤扯皱。
      伤口很长,三寸,她数了数,大概要缝七八针。可她的针脚太密了,每一针都离得很近,近到她缝到第五针的时候才发现,这样缝下去,伤口会被扯成一个皱巴巴的蜈蚣。
      她近了,她又拆了重来。
      那少年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靠在墙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姿势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倒像是一个在午后的庭院里打盹的闲人。
      时冉冉缝到第三针的时候,不小心扎深了,针尖刺到了皮下更深的组织,一股血猛地涌了出来,顺着伤口往下淌,滴在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指上,温热的,黏稠的。她慌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找布条止血,那少年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覆在她手背上,轻轻地压了一下。
      “不急。”他说。声音含混不清的,因为嘴里咬着丝帕。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朵里,不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时冉冉愣了一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手。
      她继续缝。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她的动作慢慢变得流畅了一些,虽然还是慢,还是不够稳,但至少不再抖了。她甚至开始找到了某种节奏——扎进去,穿出来,拉紧,打结。扎进去,穿出来,拉紧,打结。重复,重复,再重复,像念经,像熬药,像她这短短几年的人生里做过的所有需要耐心的事情。
      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那少年的手忽然从她手背上收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微微颤着,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钻。他的嘴唇很白——露在面罩外面的那一小截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可他咬着的丝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牙印。
      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全程都没有。
      时冉冉低下头,把最后一针的线头剪断,打了个结。
      她看着自己缝出来的那道伤口,沉默了。
      丑,真的很丑。
      缝口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有的地方疏得像掉了牙的梳子。伤口两侧的皮肉被她扯得不太对齐,左边的比右边高了半寸,看起来像一道歪嘴的疤。线头留得太长了,像几条黑色的虫子趴在皮肤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沉默,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他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咬在嘴里的丝帕取下来。丝帕的一角被他的口水洇湿了一小块,月白色的底子上多了一个浅浅的水印。他把丝帕叠好,握在掌心里,没有还给她,也没有丢开。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沙沙的一下。
      “你的技术,”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语气里的那点慵懒比刚才更浓了,“真差。”
      时冉冉瞪着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缝得差,这是事实,无可辩驳。可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出来,让她觉得不是在被批评,而是在被嘲笑。那种嘲笑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好笑,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把字写得歪歪扭扭,觉得又好笑又可怜。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针线包塞回口袋,小刀擦干净收好,陶罐——陶罐是空的,她今天什么都没取到。她把陶罐抱在怀里,站起身。
      “你可以走了。”身后传来那少年的声音。
      她回过头。
      那少年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方绣着荼蘼花的丝帕,拇指无意识地在帕面上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朵真正的花。他的眼睛半睁着,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那层黑色照得有些透明,底下似乎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时冉冉看着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口了:“你怎么会受伤?”
      那少年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一下——虽然隔着面罩看不见他的嘴角,但时姝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那双眼睛弯了弯,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泛着细碎的、冷冽的光。
      “遇到了一点麻烦。”他说。
      模棱两可。
      时冉冉知道他不打算说实话。她也没有立场追问。而且眼前这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不再问了。她抱起陶罐,转过身,朝庙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
      “诊金。”她头也没回,把手朝身后一伸。
      身后沉默了片刻。“你技术不行,”那声音说,带着一丝笑意,“还想要诊金?”
      时冉冉没有回头,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她就那样伸着手,站在破庙的门口,月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上漏下来,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几乎是透明的。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少年在翻找什么东西。窸窣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
      “……”沉默。
      时冉冉回过头,看见那少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僵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没带钱,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少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尴尬——这个人不像会尴尬的样子——更像是一种……无奈。一种“我什么都算到了,唯独忘了带钱”的、对自己都感到无语的无奈。
      他又低下头,在身上翻了一遍。这一次翻得更仔细,每一个口袋都掏过了,甚至连袖口的内衬都翻出来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时冉冉看着他翻,没有说话。
      那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伸进了夜行衣的夹层里——那里有一个暗袋,缝得很隐蔽,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他在暗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枚玉佩。
      很小,只有成年人的拇指盖那么大,通体莹润,白得像一块凝固的月光。玉佩被雕成了如意的形状,如意头上刻着细细的云纹,栩栩如生,像是真的有一朵云被锁在了玉里。玉佩的背面光素无纹,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刻了一个极小的字。时冉冉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字,只隐约觉得那笔画很瘦,很硬,像刀刻的。
      那少年把这枚小小的如意玉佩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抬起头,看向时冉冉。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映得像两汪深潭,潭底沉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光。
      “之后,”他说,声音里的沙哑淡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砂纸上浇了一壶温水,把那些粗粝的边缘打磨得柔和了许多,“你可以到皇都找我。”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那枚小小的如意玉佩从他的手心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落进了时冉冉的手里。
      玉是温热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请你吃,”他的眼睛弯了弯,那笑意从眼底浮上来,像是春天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快阁的所有糖果。”
      时冉冉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如意。
      玉很白,白得像雪。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已经记不清是谁说的了,也许是嬷嬷,也许是娘亲,也许是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伯伯”。那个人说,会笑的孩子才有糖吃。她笑了那么久,从来没有吃到过一颗糖。
      而现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个连面罩都不肯摘的人,一个被她缝得歪歪扭扭、差点死在她手里的人,说要请她吃快阁的所有糖果。
      时冉冉没有说话。她把那枚小小的如意攥紧,揣进了口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庙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残余的纸灰,打着旋儿地飘到她前面去,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黑暗中为她引路。
      她没有回头。这一次,她还是没有回头。
      这天是时冉冉第一次空手而归。
      她从破庙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月亮被云遮了去,山路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抱着那只空荡荡的陶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风从背后推着她,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她走快一点。可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她在想那个少年。
      不是想他的样子——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她在想他说的话:“之后,你可以到皇都找我。我请你吃快阁的所有糖果。”
      皇都。那是她来的地方,也是她这辈子最不想回去的地方。那座城里有金色的宫殿,有笑起来很好看的“伯伯”,有她爹流了一地的血,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枚如意玉佩。玉很小,硌在手心里,硬硬的,凉凉的,像一个还没做完的梦。
      枫林晚的灯火还亮着。远远的,她就看见那间小屋子的窗口透出昏黄的光,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唯娘娘还没睡。时冉冉加快了脚步,推开门的时候,一股药香扑面而来——苦的,涩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是“永遇乐”的气味。灶台上的药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光照着唯娘娘的脸,明暗交错,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唯娘娘坐在灶台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急不慢地摇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时冉冉一眼,目光从她空荡荡的手上扫过去,顿了一下。
      “药引呢?”唯娘娘问。
      时冉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空陶罐,嘴唇动了动。她想过编一个谎话——比如说坟场今天没有新尸,比如说她去晚了尸体已经被野狗啃了,比如说她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她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或者说,她还来不及学会说谎。
      “遇到了一个活人,”时冉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受了伤,不是死人,我不能取他的肝。”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她怎么发现那具“尸体”的身体还有弹性,到那双眼怎么忽然睁开,到那把匕首怎么抵上她的脖子,到那座破庙,到那枚如意玉佩。她没有提快阁的糖果,也没有提那个少年说“之后到皇都找我”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些话不应该说,像是某种只属于她和那个少年之间的秘密。
      唯娘娘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里的蒲扇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时冉冉,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等一壶水烧开。
      “玉呢?”唯娘娘问。
      时冉冉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如意玉佩,放在桌上。玉很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月色。
      唯娘娘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那锅已经熬好了的汤药从火上端下来,倒进一只粗陶碗里。碗里的汤药是深紫色的,浓得像墨,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咕嘟咕嘟地冒着最后几个泡,像是某种活物最后的喘息。
      “喝了。”唯娘娘把碗递到时冉冉面前。
      时冉冉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深紫色的液体。她认得这碗药的气味——苦中带甜,甜中带酸,酸中带着一丝腥,比以往任何一碗都要浓烈,浓烈到让人反胃。她端着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仰起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汤入喉的瞬间,她知道今天这碗不一样了。
      以往的药汤,疼是慢慢地来的,像潮水,先是一点点地漫上来,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才把她淹没。可今天的疼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像有人抡起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天灵盖上,一下,两下,三下,砸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是胃。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滚烫的,沉甸甸的,往下坠,坠得她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她捂着肚子,缩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疼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像无数条毒蛇在她的血管里游走,咬她的骨头,啃她的筋脉,吸她的骨髓。
      她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住的那种抖。她的手指在地上胡乱地抓着,指甲嵌进泥地里,抠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泥土塞进她的指甲缝里,和着血,黏糊糊的,她感觉不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除了疼。
      疼。疼。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想了太多,多到脑子装不下,全都挤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混沌。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疼了,不想再喝药了,不想再活着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她混沌的脑子里刺出来,尖锐的,清晰的,带着一种奇怪的解脱感。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不用再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汤药了。死了就不用再去坟场了。死了就不用再看着那些死人半睁的眼睛,不用再烧那些永远烧不完的纸钱,不用再在每个深夜里被自己的咳嗽声惊醒,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等着天亮。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地,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上,把干裂的地面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唯娘娘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是凉的。不是冷的,是凉的,像秋天的风,不带温度,也不带恶意。唯娘娘就那样站着,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碗壁上残留的药汁顺着碗沿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和时冉冉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药哪是泪。
      “相思子。”唯娘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丢进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时冉冉没有动,她已经没有力气动了。
      “你的心太软了。”
      唯娘娘蹲下身,把空碗放在地上,伸出手,捏住时冉冉的下巴,把她的脸从泥地里抬起来。时冉冉满脸是泪,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嘴唇上还沾着泥土,看起来狼狈极了。
      “那个人,”唯娘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根本不认识他。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君子还是小人,是值得你救的人还是不配你救的人,你一概不知。你只因为他是个活人,就不忍心取他的肝脏。”
      她的拇指在时冉冉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抚摸一件瓷器。
      “可他呢?他拿刀抵着你的脖子,他威胁你,他让你在荒郊野外的破庙里给他缝伤口,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只给了你一块不知道值几个钱的玉佩。”
      唯娘娘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记住,”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时冉冉的耳朵里,“想要成功,只能心狠。”
      时冉冉趴在地上,泪流满面。她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个人不是坏人,想说那个人给了她一块很好看的玉佩,说那个人说要请她吃快阁的糖果。可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唯娘娘说得对。她太软了。心太软了,手太软了,连缝个伤口都缝得歪歪扭扭的。像她这样的人,怎么报仇?怎么杀人?怎么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血债血偿?
      她趴在地上,哭了很久。
      唯娘娘没有再说话。她走回灶台边,把药锅洗干净,用布擦干,放回架子上。然后她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把蒲扇,不急不慢地摇着,像是在等什么。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进屋子里,落在时冉冉蜷缩的身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时冉冉十岁那年的秋天,唯娘娘告诉了她一件事。
      那天和别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时冉冉早上起来喝了今天的汤药——名字叫“西江月”,喝完以后她的眼前会出现一片波光粼粼的江水,江水里有月亮的倒影,又大又圆,亮得晃眼。她盯着那片江水看了半个时辰,月亮才慢慢沉下去,视线才慢慢恢复。唯娘娘说这是正常的,药效过了就好。
      时冉冉已经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奇怪了。从五岁到十岁,五年里她喝过的汤药比喝过的粥还多,每一碗都有名字,每一碗都有不同的疼。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每天在某个时辰被某种疼痛击倒,然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过日子。就像一个每天都在同一条路上摔倒的人,摔得多了,也就不觉得疼了——或者说,疼还是疼的,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和它计较。
      那天下午,唯娘娘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一页一页地翻着。时冉冉蹲在一旁捣药,药杵一下一下地砸在药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心跳。
      “相思子。”唯娘娘忽然开口。
      时冉冉抬起头。唯娘娘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医书上,手指捻着书页的边缘,慢慢地翻过去一页。
      “你不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药杵顿住了。时冉冉握着药杵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颤。她低下头,看着药臼里那一团被捣得稀烂的药泥,绿色的汁液从药泥里渗出来,黏糊糊的,像血。
      她当然想知道。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在想这个问题。可她不敢问。因为问出来就意味着要面对答案,而她知道那个答案不会让人好过。她宁愿把那个问题压在心底,压得深深的,用一层一层的泥巴盖住,假装它不存在。
      “你爹叫时峥,”唯娘娘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药方,“和当今皇上秦琤是结拜兄弟。八年前,他们一起打下了皇都。打下皇都的当天,秦琤杀了你爹,灭了你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都没留。”
      时冉冉的手在发抖。药杵从她手里滑落,砸在药臼上,发出一声闷响,药臼翻了,药泥洒了一地,绿色的汁液溅在她的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直直地盯着唯娘娘,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爹临死前求秦琤放过你。秦琤答应了,但他给你喂了一种毒。”唯娘娘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时冉冉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那种毒叫‘百花杀’,无解。服下之后不会立即死去,但毒会在体内生根发芽,蛰伏二十年。二十年后,毒发身亡。”
      唯娘娘把医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书封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时冉冉。
      “也就是说,你还有十年。”
      屋子里安静极了。捣药的“咚、咚”声停了,窗外的鸟叫停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时冉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一扇关死了的门。
      十年。
      她今年十岁。十年后,她二十岁。
      她会在二十岁的时候死去。在她最美的年华,在她刚刚长成一个大人、刚刚准备好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会像一朵花开到最盛的时候忽然被风吹落,连一片花瓣都不剩。
      “唯娘娘,”时冉冉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的那些汤药……不是给我续命的,对不对?”
      唯娘娘没有否认,她甚至没有犹豫。
      “对,”她说,“你在喝的每一碗汤药,都是毒。我用你的身体试毒、养毒、炼毒,我要研制出一种比‘百花杀’更强的毒。如果成功了,它能把‘百花杀’压制住,让你多活几年。但它本身也是毒,而且比‘百花杀’更烈、更猛、更不留余地。”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的事。
      “你体内的毒会越来越多,日积月累,像滚雪球一样。最后,你的身体会撑不住。你会毒发身亡,比‘百花杀’发作时更痛苦。你会从五脏六腑开始溃烂,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眼睛会失明,耳朵会失聪,最后在无尽的黑暗中活活疼死。”
      时冉冉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一下一下地绞,绞到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十岁的她已经不太会哭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的味道,像一碗没放糖的汤药。
      她想说点什么。想问唯娘娘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想问唯娘娘为什么要骗她。想问唯娘娘那些汤药的名字是不是也是骗她的——“桥如虹”“鱼翻藻”“永遇乐”“西江月”——那么好听的名字,背后藏着的全是毒。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来。因为她知道答案。唯娘娘从一开始就告诉过她——“你以后会恨我的。”她只是没想到,恨来得这么晚,晚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恨了。
      唯娘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手伸过来,捏了捏时冉冉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时冉冉的脸颊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肉了,瘦削的,棱角分明的,捏上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和底下硬硬的骨头。
      “你可以恨我,”唯娘娘说,声音很轻,“但你不能死。至少在报仇之前不能死。”
      时冉冉抬起头,看着唯娘娘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沉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一朵花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地枯萎,她知道是自己浇错了水,可她停不下来,因为她太想知道这朵花能不能开出不一样的颜色。
      “报仇,”时冉冉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陌生的糖果,尝不出是什么味道,“找谁报仇?”
      “秦琤。”唯娘娘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味药材的名字,“还有他手下的那些人。当年参与了灭门案的,一个都跑不掉。”
      时冉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很小,手指细长,指尖有很多针眼,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长年捣药、采药磨出来的。这双手连一个人的伤口都缝不好,怎么能杀人?
      “我不会杀人。”她小声说。
      唯娘娘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沙沙的一下,不刺耳,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你会学会的,”唯娘娘说,“你会的。”
      从那天起,时冉冉变了。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毒药在体内生根发芽那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长成了另一个人。
      她开始认真地跟唯娘娘学毒理。不是以前那种“你教我学”的被动,而是主动的、刨根问底的、恨不得把唯娘娘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掏空的那种学。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毒经》《本草拾遗》《雷公炮炙论》,一本一本地背,背到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她跟着唯娘娘上山采药,不再只是认草药的样子和名字,而是问唯娘娘每一种毒的药性、归经、配伍禁忌、解毒之法。她开始在唯娘娘的指导下自己配药,把不同的毒草按不同的比例混在一起,观察它们的反应,记录它们的变化,像一个小疯子一样废寝忘食地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喝下去的汤药也变了。不再是唯娘娘给她什么她就喝什么,而是她自己也会参与配方——“唯娘娘,今天的‘鹧鸪天’能不能多加一味白屈菜?我想试试白屈菜和相思子配伍之后的效果。”唯娘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然后点了点头。
      药还是苦的,疼还是疼的。时冉冉喝下去的时候还是会疼得打滚,会疼得浑身抽搐,会疼得趴在泥地上哭。可她不再说“我不想活了”了。她甚至连“疼”这个字都不再说了。她只是咬着牙,熬过去,然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做事。
      唯娘娘有一天问她:“你不怕死了吗?”
      时冉冉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把一株一株的断肠草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筛上。她头都没抬,说:“怕,但更怕死之前没有做完该做的事。”
      唯娘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时冉冉十岁之前,还会在深夜里做噩梦。她会梦见洛阳的皇宫,梦见爹跪在地上求人,梦见娘被人从屋子里拖出去,梦见嬷嬷的惨叫声,梦见那杯无色无味的“水”。她会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她会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等着天亮。
      十岁之后,她不再做这些梦了。
      不是因为忘记了。是因为她把那些记忆锁了起来,锁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盖上盖子,压上石头,再也不去看它。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那里,不会消失,不会变淡,但她不需要每天翻出来看一遍。她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她的恨不是那种激烈的、燃烧的、噼里啪啦作响的恨。那种恨烧得快,灭得也快。她的恨是冷的,沉在心底最深处,像一块千年寒冰,不化不融,不增不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有一天被人挖出来,狠狠地砸在仇人的头上。
      她开始恨权贵。
      不是恨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恨那一整个阶层。凭什么作恶多端的权贵依旧高高在上,平民就要低贱到泥土里?凭什么她爹为这个天下拼了命、流了血、打下了江山,到头来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却能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安享荣华?
      凭什么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所以她决定自己去要一个答案。
      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了。那些毒药在她体内翻江倒海,她不在乎。那些疼痛日日夜夜地折磨她,她不在乎。她甚至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在报仇之前就死了——如果死了,那就是命,她认。但如果没死,那就轮到她的仇人认命了。
      唯娘娘说她是个“疯子”。不是骂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心智健全的人不会像她这样活。可她早就不正常了。从五岁那年起,从她喝下那杯“百花杀”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了。她是一个被毒药养大的、浑身是毒的、心里只剩下仇恨的——
      疯子。
      她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把天下抢回来之后怎么办,不在意自己该至江山何地。她甚至不在意自己能不能活着,活在阳光下。她只在意一件事——
      秦琤必须死。他的家人必须死。当年参与灭门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时冉冉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她离开了枫林晚。
      走的那天,淮扬的桃花开了满山,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唯娘娘站在院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送她。时冉冉背着一个旧医箱,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山路上,回头看了唯娘娘一眼。
      唯娘娘还是那副模样——水蓝色的锦袍,月白色的外衫,头发随意绾着,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看起来和十二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好像时间在她身上停住了,又好像她本来就是不属于时间的人。
      “唯娘娘,”时冉冉说,“我会回来的。”
      唯娘娘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时冉冉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她没有再回头。
      从淮扬到皇都,坐马车走了整整二十天。时冉冉在路上没有闲着,她每天都会把医箱里的药材拿出来翻晒一遍,把唯娘娘写给她的那些药方翻出来温习一遍,把那些已经倒背如流的毒理知识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赶车的车夫是个话多的老头,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说皇都如何如何繁华,说太医院如何如何难进,说京城的权贵如何如何不好惹。时冉冉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像一堵裹了棉花的墙——软是软的,但穿不透。
      车夫说:“姑娘,你一个人去皇都,不害怕吗?”
      时冉冉想了想,说:“不怕。”
      她是真的不怕。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什么呢?
      二十天后,马车停在了皇都的城门外。
      时冉冉掀开车帘的那一刻,正值京城最好的时节。
      暮春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御街两侧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像一团一团粉色的云。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混着街边小摊上飘来的炊烟味,热热闹闹的,生机勃勃的,像一幅活的画。
      守城的官兵排成一列,挨个检查进城人的身份牌。队伍很长,时冉冉排在最后面,安安静静地等着。医箱挎在肩上,包袱提在手里,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和旁边的人搭话,就那样站着,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轮到她了。她抬起头,把身份牌递过去。
      守城的官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五大三粗的,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好惹。他接过身份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准备例行公事地看一眼持牌人的脸——
      他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过分美丽的女子。
      眉若远山含黛,不是画上去的,是天生就有的。那两道眉弯弯的,像两笔写意画里的远山,淡淡的,远远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目似秋水凝霜,那双杏眼圆润如小鹿,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之间,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懵懵懂懂的,像是什么都看不懂,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鼻梁细直如峰,从眉心一路往下,线条利落干净,像一刀劈出来的。唇色浅淡似樱,不施脂粉,却自带一抹若有若无的粉,像春天里刚开的樱花,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的脸洁白无瑕,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瓷器一般的白,莹润的,细腻的,隐隐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可在她垂下长睫的时候,那一瞬间,眼睑投下的阴影里,却泄露出一丝悲悯——像是一个见过太多死亡的人,对活着的人产生的一种、不经意的、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怜惜。
      她的身姿清瘦,穿着素白的衣裙,外罩一件青绿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显得腰身不盈一握。风一吹,裙摆轻轻飘起来,整个人像是要被风吹走了一样,弱柳扶风,楚楚动人。可当她微微侧身,广袖垂落,露出手腕的那一刻,那细瘦的腕骨凌厉如刀削,骨节分明,线条硬朗,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匕首,不拔出来的时候谁也看不见,拔出来就要见血。
      她的脖颈修长,锁骨深陷,像是两只蝴蝶落在那里,翅膀还没来得及合拢。可她的肩背笔直如松,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偏不倚,像一柄出鞘的长剑,看似纤细,实则锋芒毕露,透着一股不可折的孤绝。
      青丝斜梳成辫,松松地垂在肩侧,辫尾用一根素色的发带系着。发丝间别着一朵荼蘼花——不是真花,是干花,用绢丝和细铁丝做的,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花心点了一点淡黄,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那朵荼蘼花别在鬓边,衬着她那张洁白无瑕的脸,美得惊人,美得不像真的,像一幅工笔画里走下来的人。
      守城的官兵张着嘴,忘了说话。
      时冉冉安静地站着,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就那样微微歪着头,那双杏眼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不知道面前这个人为什么忽然不动了。
      “大人,”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柔,“我的身份牌……有问题吗?”
      守城的官兵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他低下头,装作很认真地看那张身份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然后他把身份牌递还给她,声音有些发紧:“没问题,没问题,姑娘请进。”
      时冉冉接过身份牌,微微颔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花在风里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收回去了。可就是那一下,让守城的官兵觉得整个春天都落在了他面前。
      他忘了检查她的包袱。忘了检查她的医箱。忘了问她从哪里来、来皇都做什么。他就那样看着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像一朵云飘进了城门。
      旁边的一个老兵捅了他一下:“看傻了?那姑娘什么来路你也不问问?”
      年轻的官兵挠了挠头,傻笑了两声,没有回答。
      他心里在想,刚才那个姑娘笑的时候,他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种很奇怪的、苦中带甜、甜中带涩的气味,像什么药材——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味道好闻极了,好闻到让人想一直闻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是毒的味道。
      时冉冉走进城门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站在御街的起点,看着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街道两侧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旌旗飘扬,人声鼎沸。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有杂耍艺人在街头翻跟头引来一阵叫好,有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妇人从马车上下来,被丫鬟扶着走进绸缎庄。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烤饼的麦香,炖肉的酱香,脂粉的甜腻,还有马车碾过泥土扬起的尘土味。
      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生机勃勃。
      和十二年前不一样了。十二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这座城还在战火的余烬里喘息,街道上到处都是废墟,百姓面黄肌瘦,空气中弥漫着尸体的腐臭。如今太平了,繁华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好像那些血腥的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她的爹从来没有存在过。
      时冉冉垂下眼,把医箱往肩上提了提,迈开了步子。她没有在御街上多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些热闹的景象一眼。她拐进了一条窄巷,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弄堂,来到了一条更宽阔的街道上。
      东街。
      她记得这个地方。很小的时候,爹带她来过。爹把她扛在肩膀上,在这条街上给她买糖葫芦,买拨浪鼓,买兔子灯。爹说,冉冉乖,等爹不打仗了,天天带你来逛。她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东街具体的样子,只记得这里很热闹,人很多,阳光很好。现在她站在这里,东街还是那么热闹,人还是那么多,阳光还是那么好。可她爹已经不在了。
      她漫不经心地走在街道上,目光从两旁的建筑上扫过去。太医院在东街的尽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太医院”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不,据说当今皇上亲笔题写的。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一看就是练家子。
      时冉冉走过去,在太医院门口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那块匾额,看了片刻,然后转向门口的守卫,微微福了福身。
      “请问,”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如何才能进入太医院?”
      左边的守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不是不好奇,是不敢多看——这位姑娘生得太好看了,多看两眼容易出事。
      “你是哪里来的?”守卫问。
      “淮扬。”
      “淮扬?”守卫皱了皱眉,“太医院招录医者,平民想要参加考核,需要有贵人的推荐信。或者你是药学院的学生,或者官家子弟,也可以直接参加。你是什么身份?”
      时冉冉安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说自己是平民,也没有说自己有什么身份。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像是对这个回答表示感谢,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多谢。”她说。
      她转过身,沿着东街往回走。步伐不急不慢,裙摆在脚边轻轻摆动,像一叶扁舟在平静的湖面上滑过。阳光落在她鬓边那朵荼蘼花上,把白色的花瓣照得几乎是透明的。
      她没有回头,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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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恰好知道,有一个欠她一个人情的人,此刻正在皇都的某处。那个人说过——“之后,你可以到皇都找我。”
      那个人还欠她一整座快阁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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