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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下山 只剩一间房 ...

  •   第16章下山

      月色稀薄,山道如一条灰白的旧布带,蜿蜒着铺向山脚的黑暗深处。松涛在远处低低地响着,偶尔几声夜鸟的啼叫划破寂静,又很快被风吹散。

      我和他一前一后走在石阶上。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静。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开口。方才徐长老茅屋里那番话还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像一个刚被撬开的旧箱子,里头的东西还没翻出来,灰尘却已经呛得人喘不过气。

      玄慈。

      这个名字在我的脑海里反复碾过。原著中乔峰得知带头大哥是谁时已是雁门关外,一切尘埃落定,他能做的只有断箭自尽。如今他提前知道了。不是从萧远山口中,不是从仇人嘴里,是从一个亲历者口中,在尚能追查、尚能对峙的时候。可“提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我忽然也说不清了。知道得越早,背负得越久。复仇这条路,从来不是越早出发越好走。

      拐过一道急弯,山势骤然陡峭起来。石阶被夜露打湿,泛着幽幽的冷光。我正想着心事,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脚踝往外一别,身子便往斜里歪去。我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树干,手还没碰到树皮,手腕便被人一把握住。

      力道极大,握得极稳,恰好在我重心偏移的角度上将我整个人的重量都兜住了。我抬头,他不知何时已回过身来,右手扣着我的手腕,左手虚虚挡在我肩侧,预备着万一我没站稳还能再扶一把。

      月色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眉头微锁,像是责备,又像只是被吓了一跳。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踝,又看了看被我踩松的那块碎石。

      “看路。”

      他松开手,淡淡说了这两个字,转身继续往下走。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腕骨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那力道,稳得像他整个人——不犹豫,不迟疑,抓住了就是抓住了。我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没有扭伤,快步跟了上去。脚踝隐隐发热,不是疼的,是被握过的地方在发烫。

      ---

      山脚小镇只有一间客栈。

      客栈极破,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门楣上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被风吹得直打转,光影在门槛上来回晃荡。

      掌柜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惺忪的睡眼打量我们。

      “住店?”

      “两间房。”乔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头翻翻眼皮,伸出一根手指:“只剩一间。”

      乔峰眉头微动:“一间?”

      “一间。爱住不住。”老头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拍,重新趴回去闭上了眼,一副“天塌了也别叫醒我”的架势。

      我和他对视一眼,他移开视线,看向楼梯口,似乎那截咯吱作响的旧楼梯忽然变成了什么很值得研究的东西。

      “走吧。”我拿起钥匙,率先上了楼。

      房间在三楼尽头,很小。一扇窄窗朝南开,窗纸破了两个洞,被风吹得噗噗作响。墙角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床不宽,勉强能睡一个人。地上倒是干净,木板虽旧,却擦得不见积灰。

      他走进房间,环视一圈,把包袱放在墙角。

      “你睡床。我睡地板。”

      我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嗯。”

      “地上凉。”

      “无妨。”

      乔峰说“无妨”的时候,那就是真的无妨。不是客气,不是推让。他说无妨,便是天塌下来也无妨。我懒得和他争,转身去铺床。被褥是粗布的,洗得发硬,好在还算干净。我抖开被子时扬起一小片灰尘,在油灯光晕里浮浮沉沉,像是无数个微小的、不知该落向何处的念头。

      他也看到了那片浮尘,沉默着偏过头去,将外袍脱下,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椅背上。衣袍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背处被汗浸得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极致,没有多余的习惯。弯腰,折袖,搁在椅背最平整的地方。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我铺好床,坐在床沿上脱鞋。鞋底磨得薄了,左脚那只边上还裂了一道小口,露出里头的布袜。我缩了缩脚趾。他正靠着墙角坐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两条长腿一条屈起一条伸直,脊背却仍是直的。他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油灯在方桌上静静地燃着,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将破窗纸吹得一下一下地扑打着窗棂,远处山涧里隐隐有溪水奔流的声音。

      我没有躺下,只抱着膝盖靠在床头。

      他靠着墙角坐着,抱臂阖目,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很稳,却没有打鼾。一个真正熟睡的人总会打一点鼾的,他没有。

      “还没睡。”我说。

      他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明:“你不也没睡。”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玄慈。”

      他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了。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移向那扇破了洞的窗户,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苍白的斑。

      “在想怎么报仇?”我问。

      “在想怎么问。”他纠正。

      “问?”

      “问清楚。当年为何要伏击。谁下的令。为何赶尽杀绝。那些事不问明白,仇报了也是糊涂账。”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杀父之仇。可我知道这种平静不是无波,是冰面下涌着暗流,越深越静,越静越危险。原著里他就是这样的——把所有的痛都吞进去,不让人看见,直到最后一刻才用最极端的方式一次性还清。

      “阿朱。”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眼。

      “你梦里,带头大哥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为何?”

      “因为梦里梦外未必全然相同。若我提前告诉你是谁,你去对峙时便带着成见——万一与事实有出入,你便会错过真相。”我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要自己去查。去问每一个在场的人,拼出完整的事。不是从我嘴里听一个名字,然后去报一个可能报错的仇。”

      窗外传来风摇树枝的声响。月光透过破窗纸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几道细细的银线。他长久地注视着我。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有一种极深的、他大概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有时候说话,不像个小姑娘。”

      我笑了笑:“我本来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一个不想让你死的过路人。”我把被子抖开,铺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睡床上。地上铺床被子比你靠着墙角舒服。明天还要赶路。”

      他低头看着铺在地上的被子,没有推辞,把外袍叠好作枕头,和衣躺下。被子里絮了旧棉,不算厚,总比木地板强些。

      我吹灭油灯,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手搭在额头上。破窗纸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谁在轻轻拍着窗。我闭上眼,想起今日在天台山上他回头扶我的那一瞬。那力道。那速度。那一声“看路”。

      连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抓住了我。

      “乔峰。”我在黑暗中小声喊他。

      “嗯。”

      “你救过很多人吗。”

      沉默。

      “不记得了。”他说。

      “因为你从来不记。”

      “记得的,”他顿了顿,“救不了的,都记得。”

      我的喉头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救不了的那些人他记得,救过的却说“不记得了”。这就是乔峰。把救不了的愧疚刻进骨头里,把救过的恩惠随手扬在风里。这样的人,天底下能有几个。

      “我说我不会死,是认真的。我梦里那个阿朱不在了,我是新的。我练了少林内功,学了轻功,从梅花桩上摔下来过很多次,蒙着眼从山顶跑到山脚再跑回去,练到最后脚底能认路。我做这些不是来给你当软肋的。”

      他在黑暗中没有出声。可我知道他醒着。因为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控制的平稳,而是乱了片刻,才慢慢调回来。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连风声都歇了,久到远处的溪水声也变得遥远模糊。黑暗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你方才说那些,是为了给我当盔甲。”

      轮到我答不上来了。

      破窗纸噗噗地响。月光移过地板,爬上他的肩头,又爬上我的被角,像在静静巡视这两个半夜还不肯睡觉的人。

      我在被子里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洗过晾干之后留下的干净味道。

      “乔峰。”

      “嗯。”

      “别在我这里逞英雄。地板凉就是凉,饿就是饿,困就是困。在别人面前你是什么都行,在我这里——你可以什么都不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睡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阖上眼,唇角微微翘了翘。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远方山涧里,溪水兀自奔流不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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