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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 45 “好孩子。 ...

  •   齐牧在车里坐了很久。

      冷风从车窗漏进来,像钻进一座无人问津的石穴。
      争执的余温还在胸腔里没化开。

      原本约好去法兰克福看展演,现在去不成,但是齐牧又不想回去。
      阿凯他们聒噪。随便找酒吧坐着,他现在又没有心思应付任何人。

      于是枯坐着很久,盯着前方路口来回闪过的车灯。

      齐牧突然心血来潮给齐策打了个电话。
      两人通话言简意赅,齐策很快发来一个地址。

      Rheinsberg,在莱茵斯贝格,柏林北边的湖区,离齐牧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引擎重新嗡起来,齐牧打方向盘调转车头往北开。

      齐策在莱茵斯贝格的房子不在小镇主街上,在格里纳里克湖西岸的林间,是一栋翻新过的普鲁士乡间独栋别墅。

      齐牧到的时候林子很静,湖水漫过岸滩,像一万只螃蟹上了岸。
      他看到二楼书房还亮着一盏灯,在漆黑的林子里落出一小块方正的光块。

      关曼文和小侄女应该早就睡下了,只有齐策还在等他。
      周围安静,齐牧不想敲门惊扰屋里熟睡的人,于是站在门口先拨通齐策的电话,说自己到了。

      没等多久,门从里面轻轻拉开。

      齐策穿一件家居毛衣,一只手拿着一个透明威士忌杯,另一只手还握着钢笔。
      “还想着找个更有空的日子聚一聚,怎么这么急着过来?”齐策问。

      明明刚才在夏原姨母家,齐牧还拒绝了他。

      在外人眼里,齐家两兄弟兄友弟恭,无论什么时候都互相托底,彼此支撑。
      但其实他们从小时候开始就不太能合到一处去。

      别人家孩子懂事,多半是模仿大人的样子,或者像大人一样思考,齐策不是。
      齐策从小就是个大人。懂得怎么与人相处且进退有度,长辈见了没有不夸的。

      年少的齐牧又是另一副脾性,认死理又偏执。

      长辈的心向着齐策,表面说的是性格差别,说齐牧还要磨练,其实是因为齐正鸿出轨向初。

      走到一起说是成年人之间的你情我愿,齐策的母亲也是知情的。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人情,谁待他与齐策两样脸色,齐牧小小年纪但能分得清楚。

      年少的齐牧心里不甘过,但在看齐策怎么跟人打交道的过程中突然开窍了。
      他一旦开窍了是很吓人的,什么东西就能明白,学什么都快,比齐策更出色。

      齐策的手段他都学到,早年一身毛躁莽撞也慢慢磨干净了。

      一路走到今天,三十岁已经坐稳恒瑞资本掌权人的位置。
      齐策只能退守海外。

      齐牧觉得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情世事都有自己的运转规则,就像难题都有解法,所有人心都有迹可循。

      不过,他刚刚碰到一个例外。
      无迹可循的一个人。

      齐牧跟着齐策进了二楼书房。

      书房层高很高,靠墙一整排顶天橡木书架,书架前立着一只深色胡桃木高柜,只放了一尊巴斯泰特猫的手工石雕摆件,是早些年齐牧挑了寄给齐策的,他当时看着觉得很适合大哥。
      书桌旁立着一盏黄铜悬臂阅读灯。

      “刚好有事情想找大哥。”齐牧开口。
      齐策把酒杯放下,钢笔搁在文件旁边:“这么急?”

      “原本不急的。”齐牧道。

      书房静谧无声,落地窗外是沉沉湖林夜色,一室暖光却极冷。

      齐策轻靠椅沿,看起来从容儒雅,眉眼噙笑:“什么意思?”
      齐牧立在书桌前一米远的位置,挺拔站着,双手抱在胸前。

      齐牧此刻虽然并无攻击性,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一室安静,坐着的人温和得体,站着的人沉敛无声,气场隔空对冲,暗潮无声翻涌。

      “大哥最近海外业务繁忙,我倒不知道你对国内的动静这么清楚。”齐牧说。
      齐策笑意不变:“做境外资本不可能脱离国内基本盘,这很正常。”

      “是吗。”
      齐牧语气清冷:“我更不知道大哥还这么关心我的婚姻情况。”

      外界传他和洪紫溪接触,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演的。

      而且洪家一直是放任姿态,因为在他们的视角里,知道是女儿单方面主动,所以碍于脸面不肯落个倒贴的名头,故意模糊风声,并没有明确示意。
      而他自始至终也没有过明确回应,全程和洪紫溪配合得很好。

      外人尚且看不透真假,偏偏齐策笃定他就是要联姻。
      像是设计好的。

      齐策似乎终于明白了齐牧今晚非要来找他的原因。
      于是眼底笑意浅浅漾开,温和得好像丝毫无害:“其实是听父亲说的,你和紫溪一直在接触。做大哥的自然盼着你早点落定。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真要好事将近了?”

      “要让大哥失望了,暂时没有。”齐牧说,“真有那一天,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大哥。”

      齐策想了想:“没有落定也没有正在接触的人吗?最近听说你跟一个旧相识走得很近,在外头逢场作戏玩一玩其实很正常……”
      “不用大哥操心。”齐牧立刻出声打断。

      他要联姻这个消息是齐策故意说出的,此刻又在他跟前重提。
      齐策未必要用这件事情对他做什么,只是借着这话试探他的反应。

      但齐牧不喜欢被试探。

      齐策见他不想再谈,于是转了话头:“这么大半夜专程赶来我这里,应该不止为了这点小事?”
      “嗯。”

      齐牧顿了顿,终于切入正题。
      “我来主要是想问大哥,你的业务,什么时候做到沪城去了?”

      齐策不动声色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素来习惯一来一回滴水不漏的人,难得没有接下这句话。

      “我知道大哥一直是个念旧的人,对沪城不少朋友都很好,比如……陶依依。”齐牧语气里带着回敬。

      齐策的手微颤,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在了嘴角。

      “小叔?”
      一道软乎乎的奶音从门口飘过来。

      齐牧闻声回头,才发现小侄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扒在书房门框边。

      她还没醒透,身上套着一件小黄鸭的睡衣,脚上的拖鞋各点缀着一团蓬松毛球。
      一只小手的手背不停揉着惺忪的眼睛,怯生生往里面探脑袋。

      小侄女这一声软糯的小叔,像一团温软的云,齐牧身上的情绪当即松卸下来。

      小姑娘一向黏他这个小叔。
      一来他们本来见面就少,二来齐牧生得惹眼,小孩子最能分辨帅哥,再加上他身上总有好闻的味道,对着这个小侄女的时候永远放软声调很有耐心,要什么都依她,一点厉色也没有。

      小侄女揉完眼睛看清真的是齐牧,一下来了精神:“小叔!”
      她迈开小短腿朝着他冲过来,虽然铆足了劲直直往他腿上撞,但六七岁的小孩子再用力能有多大力,齐牧纹丝不动,伸手托住她,立刻蹲下身。

      刚才和齐策对峙时冰冷的语调一扫而空,齐牧此刻的声音里面满是哄小孩的耐心。

      “你怎么醒了?”

      小侄女鼓着小脸,带着一点委屈。
      “爸爸,小叔,你们在吵架吗?”

      齐牧安慰孩子:“当然没有,不用担心。”

      “你来都不跟我说……我要是不醒,就见不到你了。你是不是不想我醒,不想陪我玩了?”
      “纾纾,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吗?”

      纾纾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思索片刻,小声答:“唔……不是。”

      “所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吵醒你,你说对不对。”
      “唔……对吧。”

      “因为我来的时候,纾纾有很乖在睡觉,所以醒来可以看到我,是给纾纾听话的奖励。”

      纾纾很开心。

      “所以现在纾纾应该怎么做?”
      “乖乖去睡觉!”

      “好孩子。”齐牧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指尖碰着纾纾极其细软的头发,突然想起温寻之前问的那句话。
      她说齐牧很会照顾人,还猜他是不是以前养过小动物或是带过小孩。

      齐牧看着纾纾,心想算吗?其实也算不上正经带过。
      只是逢家族聚会或者有事回老家和大哥一家碰面的时候,这小丫头总黏着他缠一阵。

      纾纾到底是小孩子。就算有不高兴,情绪来得快,哄两句就好了,想要的东西也很简单。
      更重要的是,跟她说不能做的事她就真的会安分收住,会乖乖听话。

      可温寻不一样。
      很奇怪,齐牧感觉她有时候很像孩子。

      虽然同样也是火气上来得快消得也快,但做一些不留底线的事情时,其实只管自己尽兴,也不管他扛不扛得住接受度有多高,有那么一点点不顺心说走就走,才不管任何人的心情。

      一直以来齐牧都感觉,在温寻对他放肆之后,他总是克制也不行发作也不行。
      齐牧十分庆幸,她幸好不是个真的孩子,不然的话以他惯会照顾纾纾的方法都哄不住,他怕是都要怀疑自己。

      也不知道,到底要做到哪一步,才能满足得了这个一点就炸的煤气罐。

      太不一样了,天差地别,一个孩子一个成年人。
      齐牧觉得自己是不是病了,怎么会不由自主把她们放在一块比。

      可他逐渐意识到,她们重合的地方,其实不在她们身上,而在于他的态度。

      是他总是多管闲事,是他总是要照顾温寻,是他一次次放宽自己的底线慢慢把她惯成这样。
      是他主动给了她特权,容许她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是他给了她做小孩的资格。

      孩子气是成年人心里不太容易唤醒的一小部分,轻易不会摊开给人看。
      她将这一面拿给他看了,他却带她见识了一些冲破了幻想的、极其现实的东西。

      做小孩很放松,所以突然回归到现实的时候,才会有蝉蜕壳拉扯肉身的痛。

      纾纾虽然答应了要回去睡觉,可还黏着他不走。
      “你可以送我到门口吗?我怕黑。”纾纾看起来有点伤心。

      “你怕黑,刚刚是怎么走过来的?”齐牧问。
      纾纾很诚实:“刚刚听到了小叔的声音,因为要见到小叔,所以不害怕。现在要和小叔告别,我不想告别,所以也不想走这段路。”

      齐牧捏了一下她的小脸:“好,我陪你。”
      从齐策书房回卧室的这段路并不算特别黑,沿路还有感应灯,纾纾其实也根本不怕,就是想再多和齐牧呆一会儿而已。

      马上就要到卧室,不知道关曼文是不是在里面,齐牧不太方便往前走。
      于是停下,蹲下来问纾纾:“纾纾,你是会说真话的乖孩子,对吗?”

      纾纾用力点了点头。
      “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刚刚你会觉得我和你爸爸在吵架?”

      虽说小孩子随口说的话不能全当真,但这句话肯定不是凭空来的。

      纾纾像是在告状的样子:“因为……今天妈妈带我去找一个姐姐,后来妈妈和姐姐说话,爸爸知道了好像很不高兴……他和妈妈吵架了。所以我以为你们也在吵架,我不想你们吵架,我好不容易才见你一次……”
      “那个姐姐长什么样子?”齐牧追问。

      六七岁的孩子,要她去形容一个没见过几次的陌生女人还是太难。
      齐牧刚想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别勉强自己先回去睡觉。

      纾纾倒是侃侃而谈:“是一个很会画画的姐姐,妈妈说她夸我画的画好看。而且她会是小叔喜欢的姐姐。”

      听见前半句,齐牧心里还了然。
      可顺着往下听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有些教训起纾纾。
      “……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是喜欢?”

      纾纾歪着脑袋:“因为是妈妈说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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