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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在你身边 第十一章在 ...

  •   第十一章在你身边

      车拐进那条铺着石砖路的小区时,蓝亦忱把眼睛睁开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他其实没有真正睡着过。他只是闭着眼睛,让身体浸泡在车辆的轻微晃动里,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慢慢吸进水份。但当地面从柏油变成石砖,车身开始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震颤时,他的眼皮自己抬了起来,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窗外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正从树后面露出来。院墙上的植物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和昨天一样,但今晚的光线和昨天不同——昨天他来的时候是深夜,院子里只有地灯,一切都被罩在一层暖黄色的薄纱里。现在是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像有人把两管颜料挤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调匀。院墙上的植物被这种光照着,叶子的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泛着银灰色的光,风一吹就翻过来翻过去,像一群正在说悄悄话的小动物。

      沈砚洲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坐了几秒钟。蓝亦忱也没有动,他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被捏扁了的草莓牛奶盒,指腹无意识地在盒子的棱角上刮来刮去。

      “今天没有人看到你上我的车。”沈砚洲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蓝亦忱点了点头。他知道沈砚洲为什么这么说——这是在告诉他,不用担心中午那种被偷拍的事情今晚会重演。沈砚洲选了便利店那个位置,停了车,发了短信,所有的事情都是安排好的,不是临时的起意。

      “下来吧。”沈砚洲推开车门。

      蓝亦忱跟着下了车。夜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炊烟的味道——大概是附近哪户人家正在做晚饭,烟囱里飘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混在空气里。蓝亦忱把那盒空牛奶盒扔进了院门口的垃圾桶,然后跟着沈砚洲走过石板小路,走进那扇门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的铁艺院门。

      和昨天一样,入户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沈砚洲推门进去,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蓝亦忱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暖还开着,地板是温热的,从脚心一直暖到小腿。

      “书包放沙发上,”沈砚洲说,已经在往厨房走了,“我去做饭。”

      蓝亦忱站在玄关,看着沈砚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框里。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在那个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下来,但没有靠到椅背上,而是坐在沙发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客厅里和昨天差不多,茶几上的马克杯换了一个干净的,之前那个有咖啡渍的杯子已经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电视柜上那排书还在,摄影集旁边多了一本新的,书脊上印着蓝亦忱看不懂的英文标题。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砧板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的频率很均匀,哒哒哒哒的,像一台运转平稳的小马达。蓝亦忱坐在沙发上听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砚洲站在灶台前,正在切什么东西。他已经换了衣服,和昨天一样的灰色家居裤,但上身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前臂上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更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他低头切东西的时候几乎要碰到眉毛。围裙系在他腰上,带子打的结和昨天一样,左边的带子比右边的长了一截。

      蓝亦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他问。

      沈砚洲切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蓝亦忱没听过的语气——不是意外,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默许。

      “把那边的蒜剥了。”沈砚洲偏了一下头,示意灶台另一边的置物架上放着一小袋蒜。

      蓝亦忱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三瓣蒜,站在沈砚洲旁边的位置开始剥。蒜皮很干,一捏就碎,碎片粘在他的指尖上,有一股辛辣的、生涩的气味。他把剥好的蒜瓣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沈砚洲拿过去,用刀面拍了一下,蒜瓣裂开,皮肉分离,他用刀尖把皮挑掉,然后把蒜末剁进了正在炒的菜里。

      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做各的事,没有说话。蓝亦忱剥完了三瓣蒜,又剥了三瓣,放在碟子里。沈砚洲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把锅洗了,开始炒下一道。油锅热起来的时候,他往锅里扔了几粒花椒,花椒在热油里炸开的声音很清脆,噼里啪啦的,像很小很小的鞭炮。蓝亦忱站在他旁边,闻到花椒的香气和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把它保存下来的感觉。

      不是浪漫。这个词不对。是一种更朴素的、更日常的东西——两个人在一个不算大的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剥蒜,油烟机的灯照在两个人的手和锅铲和砧板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谁在等谁,也没有谁在迁就谁。

      蓝亦忱把剥好的蒜瓣放在碟子里,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沈砚洲的围裙擦手的,大概是某个无意识的瞬间。他看着沈砚洲翻炒的动作,忽然开口。

      “你今天不用送你外公回去吗?”

      沈砚洲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来看他一眼。那个目光比平时长了一些,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翻炒。

      “外公住院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完了的事情,“昨天就是去医院看他。”

      蓝亦忱的手指在碟子边上停住了。

      “什么病?”

      “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沈砚洲没有说具体的病名,但蓝亦忱听得出来,他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说那些太具体的东西。他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把锅放在灶台上,关了火。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灶台,面对着蓝亦忱。

      厨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着,灶台上残留的热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微微扭曲的形态,像一层很薄很薄的纱,隔在两个人之间。

      “昨天陈副校长找我的时候,”沈砚洲说,“就是说这件事。”

      蓝亦忱愣了一下。

      “你外公的事?”

      “嗯。”沈砚洲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有人把我请假的事和陈副校长说了,说我昨天没来上课是因为去了医院。陈副校长问我家里什么情况,我就说了。”

      蓝亦忱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中午在教学楼门口看到的那个画面——陈副校长指着文件上的某一行字让沈砚洲看,沈砚洲的肩膀绷了一下。他当时以为那是在说他和沈砚洲的事,以为那沓文件上写的是新规定或者偷拍的照片。

      原来不是。

      是沈砚洲外公住院的事。沈砚洲的肩膀绷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或者紧张,是因为他不想在那种场合、在走廊上、在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谈论自己外公的病情。

      蓝亦忱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捏着一瓣没有剥完的蒜,蒜皮碎了他一手。他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看着灶台上那盘刚炒好的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剩下油烟机的低鸣和锅底余温发出的细微的、噼啪的声响。

      “你早上说的检查结果,”蓝亦忱说,“也是你外公的?”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感谢——不是感谢蓝亦忱问了这个问题,而是感谢他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来问。蓝亦忱问得很直接,像在问他今天作业写完了没有,这种直接的、不过度敏感的方式,让沈砚洲不需要在回答之前先做一番心理建设。

      “嗯。”沈砚洲说,“等结果出来,如果指标不好,可能要转院。”

      “转到哪?”

      “市里,或者可能去北京。”

      蓝亦忱把手里那瓣蒜剥完了,把光滑洁白的蒜瓣放在碟子里,和之前剥好的那些放在一起。他的手指在蒜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在围裙上擦干净。

      “你爸妈呢?”他问。

      这个问题他上次就想问了,上次沈砚洲说“他们在国外”的时候,他就想接着问“他们知道你外公住院了吗”“他们不管你吗”“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们放心吗”。但他没有问,因为那是在沈砚洲家的第一个晚上,他们之间还没有建立起可以问这种问题的默契。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在国外,”沈砚洲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开头,但这次他接着说下去了,“我外公不想让他们回来。他说自己没事,让他们别折腾。我妈信了,我爸不信,但我爸走不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蓝亦忱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又伸开,蜷缩又伸开,像一架正在校准的琴,弦已经调到了正确的音高,但琴身还在微微颤抖。

      蓝亦忱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沈砚洲不需要那些,如果沈砚洲需要被安慰,他有一千种方式可以让自己被安慰,但他选择了告诉蓝亦忱。不是因为他需要安慰,而是因为他想告诉蓝亦忱。

      这就够了。

      “吃饭吧,”沈砚洲站直了身体,端起了那盘菜,“菜凉了。”

      蓝亦忱把装着蒜瓣的碟子端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厨房。

      餐桌和昨天一样,铺着浅灰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那个玻璃瓶,瓶里的紫色小花换了一批新的,花瓣比昨天那一批更小,颜色更深,像一群挤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东西。沈砚洲把菜摆在桌上,三菜一汤,有鱼香肉丝、清炒西兰花、一碗蛋花汤,和一小碟蓝亦忱剥的蒜瓣——沈砚洲把它拿醋泡上了,说是这样吃最香。

      蓝亦忱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沈砚洲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和中午在食堂一样安静,但这份安静的质地不同。食堂的安静是两个人从嘈杂中为自己划出的一小片净土,是一种对外的防御;而此刻的安静是一种向内的沉浸,是两个人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空间的默契。

      蓝亦忱吃了一口鱼香肉丝,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砚洲抬头。

      蓝亦忱摇了摇头,继续吃。他没有说的是,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鱼香肉丝。不是因为食材多新鲜,不是调味多精妙,而是因为这盘菜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吃到过的东西——那种专门为某个人做的、考虑了对方口味的、带着耐心和温度的东西。

      沈砚洲做的菜里没有放胡萝卜。

      蓝亦忱昨天在食堂把胡萝卜挑出来的动作,沈砚洲看到了。然后他记下来了。今天他做的鱼香肉丝里,本该有的胡萝卜丝被换成了木耳丝,切得细细的,和肉丝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蓝亦忱把每一道菜都吃得很干净。他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完了,把蛋花汤喝到碗底朝天才放下。然后他用纸巾擦了嘴,把餐具并排放在盘子的右侧,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顺序和位置。

      “我吃好了。”他说。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不大,但真实的。他把碗筷收走,蓝亦忱站起来想帮忙,沈砚洲说了一句“你坐着”,声音不大,但蓝亦忱就真的坐回去了。他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沈砚洲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蓝亦忱把玻璃瓶里那束紫色小花抽出一枝来,转着花茎,看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沈砚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温水一杯凉水。他把温水放在蓝亦忱面前,凉水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在蓝亦忱对面坐下来。

      “蓝亦忱。”他说。

      蓝亦忱抬起头。

      “陈副校长今天还跟你说了什么?”

      蓝亦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把那枝紫色小花放回瓶子里,整理了一下花瓣的位置,然后才开口。

      “他给我看了两张照片,”蓝亦忱说,“一张是我蹲在家门口吃饭的,一张是你把袋子放在我门口的影子。”

      沈砚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蓝亦忱正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眨眼,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性的反应,像动物在感觉到威胁时瞳孔会收缩。

      “谁拍的?”沈砚洲问。

      “他说是走廊的监控。”

      “监控的角度拍不到你蹲着的样子,”沈砚洲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监控在走廊中间,你门口在走廊尽头,监控只能拍到你门口的地面,拍不到你蹲下去之后的人。那张照片的角度更低,应该是有人站在走廊另一头,手持设备拍的。”

      蓝亦忱的手指在玻璃瓶的瓶身上收紧了一些。

      他没有想到这一层。他看到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人在看我”,但他没有去分析照片的角度和拍摄位置。沈砚洲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就完成了这个分析,不是因为他比蓝亦忱聪明,而是因为他从昨天开始就在想这件事——他在知道有人调了监控之后,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角度都过了一遍。

      “也就是说,”蓝亦忱慢慢地说,“除了物业的监控,还有人自己在拍。”

      沈砚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陶瓷和木头碰撞的声音。

      “我会查。”他说。

      两个字。不是“我试试”,不是“我尽量”,是“我会”。蓝亦忱听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因为沈砚洲不是一个会说大话的人,他说“我会”,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做了。

      “你打算怎么查?”蓝亦忱问。

      沈砚洲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很静,像两口没有波纹的古井。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话。

      “你那个位置的走廊,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只有三户人会经过。你对门的那户人家上个月搬走了,房子空着。隔壁那户住着一个老太太,她晚上八点准时看电视剧,不会出门。所以你门口那个时间段,理论上不会有任何人经过。”

      蓝亦忱愣住了。

      他不知道沈砚洲知道这些。他不知道沈砚洲连他家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几点看电视剧这种事都知道。这些信息不是随便问问就能问到的,它们需要一个人在蓝亦忱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他不一定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蓝亦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

      沈砚洲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是放松的,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那种认真让蓝亦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因为我送完你那天的晚饭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沈砚洲说,“我发现走廊的格局和角度之后,去物业问了情况。物业说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只有你门口那个角度的,走廊另一头的监控坏了,已经坏了快一个月。”

      蓝亦忱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那张照片不是监控截图的打印件,”沈砚洲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蓝亦忱的耳朵里,“是有人用手机或者相机拍的。陈副校长跟你说那是监控截图,要么是他不知道,要么是他在替那个人打掩护。”

      餐桌上方的那盏灯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桌布的纹理照得很清楚。那些细小的、纵横交错的纤维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温柔的、毛茸茸的质感,和这个正在被讨论的话题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反差——一面是温暖的日常,一面是正在逼近的阴影,它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共存着,谁也不让谁。

      蓝亦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一直在努力保持平静的手,但从指尖微微的颤抖能看出,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在承受着某种不太想承认的压力。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你说让我别怕。”

      “嗯。”

      蓝亦忱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那你自己怕不怕?”

      这个问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悬了一会儿,像一个被轻轻抛起的水晶球,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沈砚洲看着蓝亦忱,蓝亦忱看着沈砚洲,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沈砚洲的身体慢慢前倾,把交叉的双手分开,放在了桌面上。他的手指离蓝亦忱的手指大概有二十厘米的距离,没有靠近,没有触碰。他只是把手放在了那里,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你可以把你的手放过来,也可以不放。

      “怕。”沈砚洲说。

      这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蓝亦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胸口碎裂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痛的碎裂,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缓慢的碎裂——像一个被冻了很久的湖面,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冰层从最薄的地方开始裂开,裂纹一点一点地蔓延,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然后整片湖面在某一个瞬间,无声地化成了水。

      沈砚洲怕。

      那个在所有人心目中什么都不怕的沈砚洲,那个在校门口大步走出去没有回头的沈砚洲,那个说“我会查”的时候声音稳得像一座山的沈砚洲——他怕。

      “但我怕的不是你说的那些,”沈砚洲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这二十厘米的距离能听到,“我怕的是你在怕。”

      蓝亦忱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的红。他没有让那东西落下来,他用力地、用力地把它逼了回去,但他的眼眶还是红了,那道浅浅的红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他眼睛的下缘缓缓地涨潮。

      他看着沈砚洲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离他的大概二十厘米。灯光的阴影把两个人手指的影子投在桌布上,两个影子之间的距离比实际距离近了很多,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影子没有重量,影子不怕被烫伤,影子可以做到手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在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就紧紧地挨在一起。

      蓝亦忱没有动。

      但他的手指,那只一直在微微颤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怕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比他更怕。不是因为那个人胆小,而是因为那个人把他的怕放在了自己的怕前面。

      “沈砚洲。”蓝亦忱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不太明显,但在这个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什么都藏不住。

      “嗯。”

      “我知道了。”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加深了。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是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心意被另一个人接收到了之后,那种从心底升上来的、不需要任何外化表达的满足。

      “那就好。”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昨天在车里他说了这三个字,今天在餐桌上他又说了这三个字。同样的三个字,但味道不同了——昨天的“那就好”是一种确认,确认蓝亦忱的状态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今天的“那就好”是一种交付,把他自己的怕也交出来了,然后说——那就好,你知道了,那就好。

      蓝亦忱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张叠在一起的便利贴。指尖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确认它们还在,确认它们没有折坏,确认这个世界里至少还有两样东西是完好的。

      他把手抽出来,放在了膝盖上。

      今晚他没有说要回去。

      沈砚洲也没有说要送他。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今晚,蓝亦忱住在这里。不是因为回不去,不是因为太晚了,而是因为在这个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的时刻,在这个学校的制度和暗处的摄像头都在试图把他们分开的时刻,选择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蓝亦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砚洲已经在二楼的走廊里了。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朝下,拇指卡在书页中间,像一个随时会合上书去做什么别的事情的人。他换了一套深色的睡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上那根骨头的弧线。他的头发是湿的,水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在睡衣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头发没吹干。”蓝亦忱说。

      沈砚洲把书合上,看着他。

      “你的也没吹。”他说。

      蓝亦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湿的。他洗完澡只擦了擦,想着出来再说,然后就忘了。两个人湿着头发的少年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光照着他们还在滴水的发梢,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个小小的、不断扩散的水渍。

      沈砚洲把手里的书放在走廊的矮柜上,走进浴室,拿了一个吹风机出来。吹风机的线很长,他把它插在走廊的插座上,把吹风机递给蓝亦忱。

      “你先。”

      蓝亦忱接过去,打开吹风机开始吹头发。热风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蜜蜂。他把头发从前面拨到后面,从左边拨到右边,动作不太熟练,因为他平时不怎么用吹风机——他的头发不算长,擦一擦就半干了,剩下的让它自己风干。

      吹到一半的时候,吹风机被人从手里拿走了。

      蓝亦忱愣了一下,转过头。沈砚洲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拨了拨蓝亦忱还没干透的头发。他的手指从蓝亦忱的发间穿过,指腹擦过头皮的感觉很轻很轻,像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那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别动。”沈砚洲说。

      蓝亦忱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砚洲,感觉到热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一阵一阵地拂过他的头发和头皮。沈砚洲的手指在他头上移动着,不急不慢地拨开一绺又一绺的头发,让热风能够吹到每一寸头皮。他的手法不算专业,甚至有些笨拙——有几次风太热了,他会把吹风机拿远一些,然后再慢慢靠近;有几次手指被缠在了湿发里,他会轻轻地、耐心地把它们解开。

      但蓝亦忱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吹过头发。

      他有记忆以来,没有人帮他吹过头发。小时候自己够不着,就让它湿着,湿着湿着就干了。长大了觉得吹不吹都一样,风干也挺好的。但此刻他站在这个走廊里,被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人吹着头发,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被人吹头发是这样的感觉。是那种被一双不算温柔但足够耐心的大手捧着的、被一阵不算炽烈但恰到好处的热风包裹着的感觉。是那种不需要你开口、有人就已经替你想到并做到的感觉。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蓝亦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沈砚洲把吹风机从蓝亦忱头上拿开,关掉,拔下插头,把线缠好,放回了浴室。他走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和头顶那盏灯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好了。”沈砚洲说。

      蓝亦忱转过身来。

      他的头发被吹得很蓬松,刘海蓬蓬地搭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像一个被卸下了所有武装的人——那种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呈现出来的、毫无防备的、完全放松的样子。他的眼睛还带着刚才那点没有完全退掉的红,眼眶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砚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蓝亦忱能看到沈砚洲睡衣领口那根没有被拉平的褶皱,能看到他下巴上那颗很小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和苦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比白天浓一些,因为刚洗完澡,所有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都浮了上来。

      “你的头发还没吹。”蓝亦忱说。

      沈砚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拿起走廊矮柜上那本书,翻开,靠在墙上,姿势和蓝亦忱出来之前一模一样。

      “我的不用吹,”他说,翻过一页书,眼睛落在书页上,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自然干。”

      蓝亦忱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右边的房间。

      床上和昨天一样,灰色的床单,叠成方块状的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新的,吊牌已经拆了,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被子下面露出一个蓝色的角,是暖水袋,和昨天一样,被人提前塞进了被窝里,把那一小块床单捂得温热。

      蓝亦忱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暖水袋露出来的蓝色毛线套子。

      他弯下腰,把被子掀开一角,把暖水袋从被窝里捞出来。暖水袋是温热的,不烫,刚好是贴着皮肤不会觉得烫也不会觉得凉的温度。他把暖水袋贴在脸颊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把它塞回了被窝里。

      他换了睡衣,爬上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枕头下面垫着那个蓝色的毛线暖水袋,后颈被暖水袋的温度熨帖着,像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地托着他最脆弱的地方。他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实,和昨天一样留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他看到了月亮。

      今天的月亮比昨天亮,细细的一道月牙,像有人用指甲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银白色的痕迹。月牙的周围散落着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像被月亮喊出来作伴的、胆子最小的那几颗。

      蓝亦忱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两张便利贴。

      他今天没有把它们放在胸口的口袋里,因为换了睡衣,口袋不在了。但他把它们放在了枕头下面,在他头和暖水袋之间,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他的指尖摩挲着纸面,感觉到那些笔画的凹凸——沈砚洲写字的时候力气不小,笔画压得很深,在纸的背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像刻上去的一样。

      “走吧。”

      “吃了。别凑合。”

      蓝亦忱把这两张便利贴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月光不够亮,他看不清那些字的具体笔画,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的手指已经记住了每一笔的走向,他的心脏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字的分量。

      他把便利贴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白纸。蓝亦忱看着这面墙,忽然想到——沈砚洲的房间就在这面墙的另一边。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的距离,大概二十多厘米的砖石和水泥,中间埋着电线和水管,也许还有一只不小心被困在里面的小虫子的尸体。

      二十多厘米。

      和今晚在餐桌上,他们手指之间的距离,一样远。

      蓝亦忱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贴在墙壁上。墙壁是凉的,石灰的质感粗糙而冰凉,和暖水袋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手在那面墙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缩进被子里。

      他不知道墙的另一边,沈砚洲是否也把手贴在了同一面墙上。

      但他在闭上眼睛之前,对着那面墙,无声地说了一句。

      那句他没能在短信里发出去的话,那句他用口型说了但没有发出声音的话,那句他一直放在舌尖上、怕说出口又怕不说的话。

      他说了。

      三个字。

      很轻很轻,轻到连墙壁都没有听到。

      但他的心脏听到了。那颗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心脏,在今晚的某一刻,自己把门打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一章 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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