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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李忘生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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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生决定在高考语文卷上写一篇小说。
这个决定是在考前十分钟做出的。他坐在考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抬头看见监考老师正在拆封试卷袋,动作缓慢而虔诚,像在拆一个炸弹。李忘生想,如果语文是炸弹,那他今天就要引爆炸弹——不是炸别人,是炸自己。
他的目标是:0分。
不是因为叛逆,不是因为想红,而是因为他想做一个实验。过去十二年,他写了无数篇作文,每一次都被打分、被评价、被归类。从“立意深刻”到“结构完整”,从“语言优美”到“卷面整洁”,老师们用红笔在他的人生里画满了对勾和波浪线。他厌倦了。
他想看看,一篇真正不被任何标准接纳的文字,长什么样。
试卷发下来。作文题:根据郑板桥“板桥体”的材料,自选角度,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李忘生看了一遍,笑了。又是“创新”。他想起网上那篇著名的零分作文,那个考生咆哮着说“别忽悠我们了”。李忘生觉得那篇还不够彻底——骂考试,本身就是一种迎合,因为骂得痛快也是阅卷老师预料之中的“叛逆范本”。
真正的0分,应该让阅卷老师看完之后,茫然地愣住十秒钟,然后不得不打0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这东西没法打分。
他拿起笔,在作文答题卡上写下了标题:
《一个叫李忘生的学生决定在今天死去》
然后他开始写小说。
李忘生虚构了一个叫李忘生的人。这个人的一生都在做正确的事。三岁背唐诗,五岁学奥数,七岁考进了全市最好的小学。他的妈妈有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按时间顺序排列着他从幼儿园到高中所有的奖状、证书、成绩单。文件夹的封面写着四个烫金大字:成长足迹。
高一那年,他偷偷写了一篇小说,发在某个没人看的文学论坛上。小说讲的是一个男孩每天绕着操场跑圈,跑了三年,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原地。这篇小说没有任何人回复。第二天,他把它删了。
高二分科,他选了理科。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理科好就业。高三这一年,他把所有“没用”的书锁进了床底的箱子里,包括那本已经落灰的《小说月报》。他每天刷题,做卷子,听老师说“现在苦一点,到了大学就轻松了”。他相信了。
直到今天。
在考场上,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被要求写一篇“文章”。过了今天,再也没有人逼他写800字了。他可以永远不再写任何东西,也可以写任何他想写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破了他体内某个一直鼓胀的气球。
他决定写一篇小说,写自己如何在高考考场上,决定“死去”——死去的是那个听话的、用红笔和分数定义的孩子,而活过来的,是一个虽然还不知道要写什么、但终于可以不按任何人要求去写的……人。
但他不想把这写成一篇煽情的觉醒宣言。那样太假了。
于是他在小说里写道:这个叫李忘生的人,写到这里,忽然停下了笔。他发现自己正在写的东西,依然有开头、有发展、有人在变化。这依然是一篇“作文”——它在试图表达一个主题,哪怕那个主题是“反对作文”。
真正的0分,应该连主题都没有。
他想了想,把前面写的内容全部划掉了。不是用一道横线,而是用黑色的签字笔,一笔一笔地涂成一个黑色的长方形。
然后他在长方形旁边写道:
“这是一个人用了十八年时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如何把自己变成一块黑色。”
他又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还是太有“意义”了。于是他把这句话也涂掉了。
他继续涂。涂到最后,整个作文答题卡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色方块。只有右下角还剩一点点空白,他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里,谢谢你。你是我这篇小说的唯一读者。”
然后他放下了笔。
考场上,李忘生看着自己涂黑的那片答题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小时候画画,画错了就用黑色蜡笔使劲涂,涂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洞。妈妈会说:“不要涂,错了就重新画一张。”可是他没有重新画的机会了。高考只有一次,答题卡只有一张。
他把答题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想了想,又在背面写了一句:
“以上内容纯属虚构。本考生并未在考场上涂黑答题卡,他只是想了想。这依然是篇0分作文,因为它什么都没有写。”
然后他趴下来,睡了半小时。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跟着人群走出考场。阳光很好,校门口的家长举着向日葵,寓意“一举夺魁”。他妈妈也在人群里,看到他出来,急切地问:“怎么样?作文写的什么?”
李忘生笑了笑,说:“写了一篇小说。”
“什么题目?”
“最后那次。”
他妈妈没听懂,但看他心情不错,也就没再追问。她不知道的是,在刚才的那张答题卡上,所有涂黑的文字都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了一个淡淡的灰色长方形。
它什么都不是。
就像李忘生花了十八年才终于明白的——有些东西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不被任何分数定义。
这篇小说,他写给自己。
而高考阅卷老师看到的,只是一片干净的、黑色的、沉默的虚无。
他们会给它打几分?
他不知道。
但他在小说里已经写好了结局:0分。
这是他最后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作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