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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朱时平     “ ...

  •   “砰。”

      拳头砸在颅骨侧面,血顺着皮肤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地上。

      那个人倒了。

      整个人从一个站立的姿态变成一个蜷缩的姿态,从蜷缩的姿态变成一个平躺的姿态。

      柳明之靠在墙上,两只手抄在兜里,看着台上那个人倒下,看着裁判蹲下去探鼻息,站起来挥手,然后两个人从侧幕跑上来,拿黑色垃圾袋包起来,一人抬一头,把人像抬一袋水泥一样抬了下去。

      看台上有人吹口哨,有人开始数钱,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开始往门口走。角落里有人蹲在地上捡不知道谁掉的钞票,捡起来塞进袜子里,动作很快,像一只在垃圾堆里翻食的耗子。

      柳明之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他的目光从台上收回来,落在蹲在自己边上的那个小崽子身上。

      陈厌安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兴奋。

      柳明之走过去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

      “你看着我。”柳明之说。

      陈厌安的目光从台上收回来,落在柳明之脸上。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每一道虹膜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你待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有人过来你就往那边挪——”柳明之用手指了一下侧幕的方向,“那边是后台,人多,没人敢在那边动手。听到没有?”

      陈厌安点了点头。

      “如果我打完了没来找你,你就自己从那个门出去,”柳明之用下巴朝出口的方向比了一下,“出去之后往左拐,直走五十米,有一个路灯,你在路灯下面等我。如果我二十分钟还没出来,你就自己回家,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从地上站起来,把外套和卫衣脱了,转过身,往擂台的方向走。

      他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锁骨下面那道从肩膀斜到腰的旧疤在灯光下反着光,白色的,亮的,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在他的皮肤上刻着。他身上还有很多别的疤——肋骨的,腹部的,肩膀的,每一道疤都有一个故事。

      柳明之撑着绳子翻身上了擂台。擂台地面上的帆布被汗水和血水浸了无数次之后,颜色从深蓝褪成了灰白。

      他的对手已经在台上了。

      那人靠在柱子上,两只胳膊搭在上绳上,整个人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像一件被随手晾在那里的衣服。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光的,头皮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头顶的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小臂上全是纹身,看不清纹的是什么,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

      那人看到柳明之上来,歪了一下头。

      “柳明之。”那人叫了一声。

      柳明之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朱时平。”

      朱时平从柱子上直起身,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动,不是在握拳,是在做一种类似于抓握的预备动作,手指张开又合拢。

      “我以为你死了。”朱时平说。

      “很失望?。”柳明之说。

      “今天晚上有意思了。”朱时平嗤笑了一声。

      裁判从台下翻了上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他的肚子很大,Polo衫被撑得紧绷绷的。

      他把两个人叫到擂台中间。

      “不许踢裆,不许咬人,不许抠眼珠子。对手倒地之后不许补拳。裁判叫停必须停。就这些,别的随便。”

      这地方柯裴帮他找的,有管理、有真正的裁判、有固定地点的半管理场子。这种地方不好找,尤其是拳场被封了之后,所有打拳的人都在找地方打,好的场子早就被人占满了,剩下的要么太远,要么太野,要么钱太少。柯裴能把他塞进来,一定是答应了什么事。柳明之不知道是什么事,柯裴没说,他也没问。但他知道,以柯裴那个人的性格,他不会平白无故帮人,也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帮忙。他能把柳明之弄进来,一定是他用自己的什么东西去换了。可能是一个人情的透支,可能是答应了某个人某件事,可能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柯裴欠了谁一笔他不知道的账。

      柳明之想到这些的时候,后槽牙咬了一下。

      改天请他喝酒吧。往死里喝,必须好好犒劳一下。

      裁判把两个人的手举起来,看了一下,确认没问题,退后了两步。

      “开始。”

      柳明之在那个词的最后一个音节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往前冲,没有出拳,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他往左迈了半步。

      从一个正面面对朱时平的位置,移动到了一个略微偏左的位置。对于一个在拳场里泡了八年的人来说,这半步意味着他的右手离朱时平的下巴近了差不多两厘米,而他的下巴离朱时平的右手远了一厘米。

      朱时平的反应比柳明之预想的快。

      柳明之的左脚刚落地,朱时平的右拳已经从他左下方的位置过来了。这一拳是冲着他刚落地的那只脚的位置去的。这是一种极其老练的打法——你不是刚移动了吗?你的脚还没站稳,你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调整到可以防守或者反击的状态,那我就打你这个位置,打的就是你这个还没站稳的瞬间。

      柳明之没有试图躲这一拳。他知道自己躲不开,因为他的左脚还没踩实,他没办法在那个基础上做出任何快速的移动。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右手收了回来,肘部贴近肋骨,前臂竖在身体前面,用前臂的尺骨去挡这一拳。

      拳头砸在前臂上的声音比砸在脸上闷得多,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厚实的木头。柳明之的前臂在那一瞬间麻了一下,从手腕到手肘,一整条,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感觉不到了。但骨头没断。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只是麻,麻得他手指不太听使唤。

      朱时平的拳头没有因为打到东西而停下来。他的左拳紧跟着就上来了,从正前方,直拳,对着柳明之的面门。这一拳比刚才那拳快,因为左拳不需要从侧面绕过来,从正前方直线出发,距离最短,时间最短,留给对方的反应时间也最短。

      柳明之的头往后仰了一点,刚好够让朱时平的拳尖从他的鼻梁前面蹭过去。他没有完全躲开这一拳——你不可能完全躲开一个从正前方打过来的直拳,除非你后撤一大步,但后撤一大步意味着你把空间让给了对手,意味着他下一拳会来得更快——他用的是另一种办法。他用额头去接了这一拳。

      额头的侧面。眉骨上方,发际线下面那块区域,是人头骨最厚的地方之一。他把这块最硬的骨头送到了朱时平拳头的路线上,让朱时平的拳面砸在了这块骨头上。

      “咔”

      柳明之的眉骨上那道刚打出来没多久的疤,又裂开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淌过眼皮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血从眼皮上分流了,一部分流进了眼眶里,另一部分顺着眼角往下,在颧骨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红线。

      他没擦。

      他不会在对手面前擦血。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你在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你受伤了;第二,你介意你受伤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等于你在告诉他你可以利用这个伤口来对付我。柳明之不会给任何人这个信息,哪怕那个人不需要这个信息也能打死他。

      朱时平看到柳明之眉骨裂开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一个打疯了的对手并不可怕,因为疯子会露出破绽,疯子会不计后果地出拳,疯子会在不该进攻的时候进攻。但一个受伤之后没有任何反应的对手是可怕的。

      柳明之在朱时平眼神变化的那一瞬间,往前压了半步。

      这是他在整个第一回合里第二次主动移动。第一次是开场时的左移,第二次就是现在的前压。两次移动之间隔了大概十几秒,他没有主动出过一次拳。他在读朱时平的节奏。

      朱时平的节奏,他的右拳和左拳之间的间隔在第一次进攻时是很短的,右拳出去之后左拳紧跟着就上来了,间隔不到半秒。但在柳明之往左移动之后,他的间隔变长了,他出完左拳之后没有马上接下一拳,而是等了一下,用那一下的时间重新评估了柳明之的新位置。

      你要赢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做一件他没想到你会做的事。

      柳明之往前压的那半步,不是要出拳。他往前压的同时,右手往下探,抓住了朱时平的左手手腕。

      这是一个在拳击台上几乎不会出现的动作。拳击不允许抓人、搂抱、摔跤,裁判看到就会分开,分开了还要警告,警告多了就扣分。但这不是拳击,这是地下拳场。地下拳场没有那些规则,地下拳场只有一条规则——别让对方站着。

      朱时平在被抓住手腕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慌,没急,没挣扎,他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把被抓住的那只手往外翻,手腕转动了大概九十度,用自己小臂外侧的骨头去压柳明之手指的关节。

      这是一种标准的挣脱手法。靠骨头的硬度和角度去挣。人的手指关节是很脆弱的,当你把一个人的手指向它不该弯曲的方向掰的时候,那个人只有两个选择——放手,或者断指。

      柳明之选择了第三个选择。他没有放手,也没有让朱时平把他的手指掰断。他在朱时平翻转手腕的同时,把整个人的重心往前送。

      松开的瞬间,他的右手没有收回来,而是顺着朱时平的手臂往上滑,从手腕滑到小臂,从小臂滑到肘关节,然后他的手指扣进了朱时平肘关节内侧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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