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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抽烟 柳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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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之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干。他用那条灰色毛巾在头上胡乱擦了两下就不管了,水珠顺着后脑勺往下淌,在T恤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从矮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当时那个破解软件。
他看了一眼——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四十三的位置,不动了。屏幕中间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上面写着几行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眉间那道竖纹从浅变深,像一条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裂缝。
“检测到非录入人员。你的IP已被记录。停止查询。”
柳明之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软件退了,从矮桌上摸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了一下他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陈厌安出现在客厅门口的时候没有声音。
柳明之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主卧出来的,也不知道他站在门口看了多久。那小孩穿着他的T恤,衣摆长得快到大腿中间,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两条胳膊从袖管里伸出来,细得像两根刚从树枝上剥了皮的嫩条,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血管的走向。
啧,明天得去一趟这小孩之前的家拿些他的衣服了,当然,他要是有的话。
他看着柳明之。柳明之也看着他。
“哥。”陈厌安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和黏腻,后鼻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一个问句,又像一个撒娇的语气词,介于两者之间,搞不清楚是哪个。那一个字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是在舌头上滚了好几圈才舍得吐出来,每一个音节的过渡都慢吞吞的,像蜜糖从勺子上往下淌,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不会断。
柳明之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两根手指夹着,烟头上还没点,滤嘴被他咬扁了一点,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谁说你可以叫哥了?”用一种“你他妈在搞什么”的语气,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着,但眼睛里没有真正的不耐烦,更多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噎了一下的感觉。
陈厌安被他这句噎了一下,嘴巴张着,舌头在口腔里动了一下。
“……那?”陈厌安的声音小了一号,在试探,是在问你准备好了没有我马上就要叫了——
“叔?”
柳明之的反应比被烟头烫了还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弹了一下,整个人的身体从沙发上坐直了。
“操你妈。”柳明之咬字很清楚。
“你别骂我!”陈厌安的声调突然拔高了“我叫你哥你不高兴我叫你叔你也不高兴那你到底让我叫你什么啊!我就叫你柳明之吗?那多生分啊,叫大哥也生分,而且你就是比我大很多——”
“大很多?”柳明之截断了他的话。“大八岁,八岁算很多吗?你他妈告诉我八岁算很多吗?”他说话的语速比他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八岁你就叫叔?”
“反正就是比我大很多。”
“你他么——”
陈厌安直接打断“反正我要么叫你哥要么叫你叔。”又补一句“打死我都不改!”
他靠在沙发背上,吸了一口烟“妈的随你吧。”
他看着柳明之抽烟。
那道目光黏在他夹着烟的那只手上,黏在烟头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光上,黏在从滤嘴和他的嘴唇之间溢出来的那缕细细的白烟上。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漏出来一缕,在脸前绕了一下就散了。
“我也想抽。”陈厌安说。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那个小孩。他的眉头没皱,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看着,看了大概有几秒钟,然后把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
“你会?”
“不会,”陈厌安说,“好奇。”
“来,你过来点。”柳明之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夹着烟的那只手从嘴边拿开了,手臂伸直,烟头朝外,烟灰在烟头上积了一小截,灰白色的,在日光灯下像一小截快要断掉的枯枝。他的手腕自然地搁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往上抬也没有往下压,高度刚好在他身侧偏下的位置,不高不低。
陈厌安走过来了,不算快,像是在犹豫。
他站到柳明之面前,离的很近。
陈厌安弯下了腰。柳明之没动,陈厌安的嘴唇碰到了滤嘴。
紧张,第一口,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嘴唇在滤嘴上停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含住了滤嘴。
陈厌安吸了。
那一下吸得很猛。不是他故意要吸那么猛,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吸的力度,不计后果,不管不顾,先吸了再说。
烟雾涌进了陈厌安的嘴里。
第一口烟的威力不在于它的味道,而在于它进入人体的方式。烟雾不是气体,它是固体颗粒悬浮在空气中的混合物,那些颗粒极小,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数以亿计地存在着,每一个颗粒的表面都裏着尼古丁、焦油和几百种你在化学课本上都没见过的化合物。当这些东西以烟雾的形态冲进口腔、冲过咽喉、冲进气管的时候,人体的第一反应不是“好爽”或者“好苦”,而是——这是一个入侵者。我的身体被入侵了,我的呼吸道被不属于这里的异物填满了,我的肺在发出警告信号,撤退,让这些东西出去,立刻,马上,不要有任何一秒的延迟。
陈厌安咳了。
第一声咳嗽来得比他预期的快得多。他的嘴巴还没从滤嘴上离开,气管已经元始不受控制地疼挛收缩,空气在声带之间高速通过,撞出一个短促的、尖锐的、像什么东西突然断裂的声音“咳咳咳!”咳嗽着后退了半步。
第二声咳嗽比第一声更重,更深,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连根拔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气管里正在分泌粘液的声响。陈厌安弯下了腰。
“咳——咳咳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震动,每一次咳嗽都把他的肩膀向上顶一下,整副骨架在那件宽大的T恤里面颤抖着,像一件没有被固定好的乐器,被人用力拨了一下琴弦,琴弦在琴身上面来回弹跳,发出持续不断的、越来越弱的余音,但陈厌安的余音没有变弱,它在一波一波地加强,因为咳嗽不会自己停下来,它需要时间,需要等气管里的异物感完全消失之后它才会慢慢减弱,而在那之前,它会一直咳,不会停。
柳明之看着面前这个人弯着腰咳成了一只虾米,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把手里的烟掐了,不是伸手去拍他的背,不是去给他倒一杯水,是——笑了。
笑声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在那一刻之前他已经忍了很久了,忍到再也忍不住了,停不下来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明之笔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笑声也有点抖。
陈厌安还着腰,他的咳已经不像团才那么剧烈了,从一连串密集的爆破音变成了每隔几秒一次的、零星的、像余震一样的轻咳“咳”,"咳”。
他的气管终于从那场烟雾的入侵中缓过来了,粘膜上的异物感在一点一点地消退,肺部的痉挛在一点一点地平息,他的身体重新掌握了呼吸的主动权,不再被咳嗽这个不受控制的条件反射牵着走了。
他直起腰,但没抬头,因为——
他的耳朵在发烧。
他的后颈也红了。脖子后面那一片皮肤从衣领往上蔓延出一层薄薄的、不均匀的红色。
柳明之还在笑,但笑声已经从那阵狂放的、肆无忌惮的大笑收窄到了收敛的、 克制的、像一台正在减速的机器在最后几圈运转时发出的那种断断续续的笑。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笑出了眼泪还是只是习惯性的动作,擦完了之后把手放下来,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不肯看自己的小崽子。
陈厌安的身还在因为咳嗽的余波而轻轻地抖,时不时咳一下。
柳明之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接触烟灰缸底部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微的“嗤”。
他站起来,走到陈厌安面前。
伸手拍了一下陈厌安的后脑勺。
力气不大,但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的那声“啪”在这个刚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行了,”柳明之说,声音里还带着笑过之后没散干净的笑意,“别一副丢脸丢大发了的样子,第一次,理解。”
陈厌安没抬头。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比刚才更红了。
“行了你,”柳明之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去睡觉。明天早上你带我去你之前住的地方,拿几套你的衣服,总不能一直穿我的吧?”
柳明之犹豫了一下又问“应该有衣服吧?”
陈厌安终于抬起头了。
他的眼睛没有看柳明之。
柳明之没再管他,转身走回了沙发,把被子抖开铺好,躺了下去。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他伸手把矮桌上的烟灰缸挪到地上,免得半夜翻身的时候打翻。然后他把灯关了。
屋子里黑了。
陈厌安还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过。他的脸在黑暗中慢慢地冷却,红色从骨退到耳根,从耳根退到耳垂,从耳垂退到脖子的后面。
“去睡觉。”柳明之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听上去就是一句陈述句,没什么命令和催促在里面的感觉。
陈厌安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主卧。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他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哥,晚安。”
声音很哑,非常哑,可能是刚刚学习抽烟失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