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抹除 扑街作者夏 ...
-
发布会后的第二天清晨，天刚蒙亮，夏风没有回家。
他坐在京都人民医院对面24小时便利店的塑料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唯一完好的“道”字念珠——珠子中间那道刻痕，竟与陈言在发布会上提及的“道气衍化”轨迹隐隐相契。
透过蒙着薄霜的玻璃窗，他的目光盯着住院部三楼那盏亮灯的房间。
陆舟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那行“你再不过来，就永远见不到我了”的文字，像一根细锐的鱼刺，死死卡在喉咙里。
心底还萦绕着发布会散场时，苏清柔那冰凉的指尖触感，还有她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49号·清微”，层层疑云在心底愈发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心底的疑虑如暮春的潮气般疯长蔓延，他迅速翻出手机浏览器，指尖飞快敲下关键词：“联合国发布会逆流年轻人”。
搜索框转动几圈，最终弹出一片刺眼的空白——没有相关新闻，没有现场图片，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讨论痕迹都没有。
仿佛那场惊动全球三十亿人的发布会，从未有过他这么一个逆着人流、孤然伫立的身影。
他不死心，又接连换了关键词：“发布会角落特邀嘉宾”“联合国瘟劫年轻人”，
可每一次搜索，结果都如出一辙，一片空白。
他分明记得，瘟劫爆发时有几个胆大的记者逆流而上，镜头对准了他。他记得闪光灯的白光，记得有个记者举着录音笔冲他喊了句什么。
但现在，所有痕迹都消失了——像有人在互联网上做过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把所有关于他的碎片剔除得干干净净。
他不信邪。打开微博，输入“发布会瘟劫年轻人”，点击发送。
页面跳转，弹出一个鲜红的提示框：发布失败，请稍后再试。
刷新。再发。同样的提示。换一个平台——知乎、豆瓣、贴吧、甚至一个只有几万用户的小众论坛。
每一次点击发送，返回的结果一模一样：发布失败。不是“内容审核中”，不是“已被删除”，是发布被拦截了。
夏风将手机重重拍在桌上，后背靠上冰冷的椅背。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的一声轻响，混着医院消毒水味的晨风灌了进来，一个裹着褪色防护服的人影从门口缓缓经过，口罩滑到下巴，露出一张苍白麻木的脸，眼神空洞地黏在地面上，分不清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还是怕传染家人、不敢归家的疑似感染者。
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陆舟”两个字。夏风几乎是瞬间抓起手机。
“你终于接了……我在住院部三楼，347床，你赶紧过来……”
电话那头，陆舟的声音有气无力，还有一丝恐惧。
“你没事吧？”
“没事？我他妈差点死了！”
陆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弱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你过来，具体的，电话里说不清楚。”
夏风挂了电话，起身快步穿过马路。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更浓，呛得人喉咙发紧。墙壁上新贴了鲜红的发热门诊指引箭头，格外刺眼。
三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347病房内，陆舟靠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
床头的病历卡上，“初步诊断：不明原因，生理性失控”几个字格外醒目，而旁边监测仪上的曲线，却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医生来看过几次，只含糊说从未见过这种症状，拒绝透露更多信息，只反复嘱咐留院观察。
看到夏风进来，陆舟立刻用力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带着慌乱与恐惧：
“我当时在广场上看发布会直播，就看到那个人倒下去、咳黑血的瞬间，我突然觉得鼻子一热，眼前一黑——等我醒来，人已经在救护车上了。
夏风，你写的《缝天纪》里，有个角色也是这样，突发异常，看似没事，七天后就突然‘活’过来了……你说，我是不是也会死？”
夏风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小说里那个角色——不是人类。是一段被系统激活的异常代码。
所谓的“死而复生”，不过是代码的重启与重置。
可这话，他怎么能对深陷恐惧的陆舟说？。
他张了张嘴，说：“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陆舟松开手，靠在枕头上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
“行，信你。反正从小到大，你答应我的话从来没落空。”
夏风在医院陪了陆舟两个小时，看着他沉沉睡去，确认监测仪上的生命体征依旧平稳，才悄悄起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他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三天前随手拍下的照片——发布会结束后，混乱的人群散去，那排空荡荡的媒体区座椅。
他试着把这张毫无敏感内容的照片发到社交平台，配文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再次重重点击发送。
发布失败。
这次弹出的提示，与之前截然不同：网络连接异常，请检查网络设置。
可他手机的信号栏，分明显示满格，连9G图标都清晰可见。
夏风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那种被世界彻底抛弃、彻底孤立的恐慌，比发布会现场瘟劫的混乱，更令人窒息。
这不是巧合，有什么东西正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全方位拦截所有关于他存在的信息——
不针对任何内容，只针对他这个人，针对“夏风”这个名字，针对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每一丝痕迹，试图将他从这个世界的脉络里，彻底抹去，不留一丝印记。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一条来自加密地址的消息弹了进来，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你将被彻底抹除。”
夏风指尖顿了顿，飞快回复：“你是谁？”
消息发出后，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回复，成功发出去了。
与这个加密地址的通讯，没有被拦截，没有被屏蔽，仿佛这个地址，是他被世界孤立后，唯一能产生连接的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震惊与慌乱，开始试探着做更多尝试。
他下载所有关于“创衍”计划的公开资料，成功了；
他截图陈言所有的公开论文，成功了；
他保存全球瘟劫病例的汇总页面，也成功了。
这些与发布会、与“道气衍化”相关的一切，他都能顺利获取，毫无阻碍。
但任何试图把这些资料与“我”联系起来的动作：
截屏自己的浏览记录、在文档里写下“我怀疑我和这件事有关”——都在点击保存的瞬间遭遇同样的失败。
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浮现：编辑总劝他“设定太复杂，读者看不懂，不如写点简单的爽文”，而他每一本书的收藏数，永远精准卡在9743——差257个破万。
从发布会当天凌晨起，这个数字便彻底静止，新增的收藏永远被精准的掉藏抵消，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了那条本该上涨的曲线，将他的存在，牢牢困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靠在便利店外墙的阴影里，翻出手机通话记录，试图找到一丝突破口。
发布会那天晚上，有一个记者给他递了名片，上面写着“新京传媒·张越”。他当时随手塞进了口袋。摸遍所有口袋才想起来，那件外套已经泡在洗衣液里。
但名片上的电话号码，他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这大概是写网文的副产物，对文字和数字有变态的记忆力。
他按下那串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接通。
“喂，哪位？”
“我是发布会上坐在角落的那个——”他还没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挂断。再拨，已关机。
夏风攥着手机，呆立良久。他不甘心，打开外卖软件，随便点了一份炒饭，又在备注里写道：“送餐时帮忙带一支笔，急用。”点击下单。
订单在支付页面停滞了整整三十秒，最终弹出一个从未见过的提示：订单创建失败，商家暂不配送至该地址。
可他根本没有手动填写地址——系统默认的，就是他那处京郊老院的地址，这个地址，他之前点过无数次外卖，从未出过任何问题。
夏风彻底明白了。
不是信号不好，不是平台故障，也不是商家的问题，是有人在系统层面，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网，拦截了所有与他相关的一切。
从网上发帖到点外卖，从被记者采访到外卖员的配送，所有试图让他与这个世界发生联系的路径，都被一条条掐断。
将他与这个鲜活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成了一个被世界排斥的“局外人”。
他拧紧眉心，想起师父那句话：“你小子，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东西？”
九岁那年，他在城东公园练气功，师父一眼便断定他根骨奇佳，是练气的好苗子：站桩第一天便找到气感，半个月打通小周天，三个月便触及旁人苦修一年才能抵达的境界。
转折在第五个月——真气运转到丹田，全身气机汇聚，眼看就要冲破关口，所有的气在临界点的瞬间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无声无息碎了。
不是消散，是被打碎，像面完整的镜子被一锤砸烂。
第三次失败后，师父喝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身上有股气，不是堵，是被按住了——有什么东西，故意不让你上去。”
当时以为是醉话。现在回想，后颈汗毛倒竖。
同样的剧情，在他的人生里反复上演。
大二的所谓初恋，在一起十一个月，前一天还给他织了围巾，他在宿舍楼下说要带她回家，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只说 “我们不合适”，没有前因后果；
工作后谈的女孩，订婚宴上笑着戴上他的钻戒，领证前一夜突然失踪，只发来一句 “这段关系不可能有结果，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
两句话的句式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出口的瞬间，两个女孩的眼神都有过一瞬的放空，像信号被强行切走了。
创业那次的失败，把这种 “精准卡点” 推到了极致。
他和大学室友做的 AI 音乐项目 “孤云行歌”，三个人凑了二十万启动资金，熬了大半年，攻克了所有技术难关，内测用户反馈远超预期，连签了两份投资意向书。
上线前三天，服务器被攻击了。
不是普通的 DDOS，不是 SQL 注入，不是任何已知的漏洞攻击。
技术合伙人熬了一整夜查日志，凌晨四点给他打电话：“攻击路径太诡异了，它直接绕过了专层防火墙，精准访问了底层存储，把所有数据 —— 用户数据、训练模型、备份，全删得干干净净，连一条日志都没留下。
这个攻击方式，不像是人能干的事儿。”
半年心血，一夜归零。
仿佛人生所有的「差一点」，都精准卡在了代码世界的突破阈值上。
天光大亮，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早餐铺的蒸笼冒着袅袅热气，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公交车的铃铛声从不远处传来，清脆而规律。
这座城市，依旧在照常运转，依旧充满烟火气，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发布会、那场突如其来的瘟劫，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从未真实发生过。
夏风沿着街边往家的的方向走，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碎片在脑海中交织。
他的小说内容变成了现实，他的存在被系统精准抹除，他在互联网上被禁止留下任何痕迹。
所有这些“不可能”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一直不敢说出口、甚至不敢深想的答案——
这个世界，本就有它既定的运行规则，而他，是被规则排斥、被系统标记的“异类”，是不该存在的变数。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还是那个加密地址发来的消息，这次的内容，比上次多了许多，字字冰冷，字字惊心：
“你不是第一个。在你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被清理了。
现在，轮到你了。”
夏风盯着屏幕，心脏重重跳了一拍。
BUG、系统清理、名单……这些他当年伏案码字时，凭直觉写下的虚构设定，此刻一个个冲破书页，变成了困住他的现实，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向他心底最深处的疑惑与恐惧。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屏幕突然一花——不是没信号的卡顿，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制切入了一个陌生的通话界面。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挂断键，甚至没有通话时长，屏幕上只有一段文字，逐字逐句地跳出，像有人在那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
“发布会上，我看到了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去。你可能也是一个BUG。
你只有跟我合作，才能找到真相，今晚八点，你家见。不要告诉任何人。——陈言”
最后一个字跳出后，屏幕恢复正常。通话记录里没有任何痕迹，连刚才那段文字都像从未出现过。
通话记录里，没有任何痕迹，连那条神秘的文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夏风僵硬的脸。
夏风攥着手机，感觉到指腹被念珠硌出的印痕还在隐隐发烫。
珠子仿佛在回应他的慌乱，传递出一丝微弱的暖意——这颗祖代相传的珠子，或许早就知道这一切，早就陪着他，直面这被设定好的宿命。
陈言的邀约，像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思绪里炸开，打破了所有的迷茫与退缩，也点燃了他探寻真相的决心。
他抬头看向街道尽头，清晨的雾已经开始散了。
但夏风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再也回不到那个伏案码字、被催更和房租困扰的普通扑街作者，再也回不到那个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懵懂度日的日子。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决定赴约。
无论前方等着他的，是尘封的真相，是致命的陷阱，还是被彻底抹除的宿命，他都要闯一闯——
哪怕这条路，只有他一个人独行，哪怕最终会被这个世界彻底清空，他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抹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