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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经期与红糖水 十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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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个周末,墨苓的生理期又到了。
这一次比上个月来得更凶。凌晨三点她被痛醒,小腹像被人用钝器反复捶打,腰酸得翻不了身。她蜷缩在床上,把被子裹紧,咬着嘴唇内侧忍过一波又一波的绞痛。窗外漆黑一片,整栋楼都沉在深夜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她没有开灯,没有起来吃药,甚至没有翻身。懂事克制了太多年,她早就学会了在疼痛来临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不是坚强,是习惯了——习惯了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给她倒热水,习惯了没有人会在她疼得蜷成一团的时候递来止痛药,习惯了所有的难受都自己咽下去。
但这一次,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如果他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墨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以前不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她就被一阵钝痛再次叫醒。她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前发黑,缓了十几秒才恢复正常。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脸色差得连自己都觉得吓人——嘴唇发白,眼下青黑,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手机给冷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用带粥了,我不太舒服。”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不想看回复。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但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
“怎么了?”
她打字:“没事,就是有点累。”
“说实话。”
墨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说实话”——他不是在问,是在要求。这个人永远是这样,用最少的字表达最不容拒绝的态度。她犹豫了十几秒,还是打了两个字:“生理期。”
对方秒回:“躺着别动。”
墨苓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就进来了:“我来处理。”
她看着这五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不用麻烦”,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你别过来了”。但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因为那些话都是假的。她确实需要帮助,只是不习惯开口要。
墨苓把手机放在床头,重新躺回被子里。小腹还是一阵一阵地疼,腰酸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但她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墨苓撑着起床,披了一件外套去开门。冷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大环保袋,身上还穿着家居服。他的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是起床后直接出了门,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你怎么这么快?”她的声音比平时哑。
冷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走了进来。他换了鞋,把环保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红糖、生姜、红枣、枸杞、一盒鸡蛋、一袋小米、一包桂圆干。
墨苓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这些东西摆了一桌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上次你说生理期会疼,我查了资料,提前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墨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上次她只说了一句“生理期,有点疼”,他就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去查了资料,提前买了东西,等她下一次生理期的时候用。这个人的“提前准备”做得太周全了,周全到让人心疼。
“你去躺着。”他转过身看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脸色比上次还差。”
墨苓想说“没事”,但对上他的目光,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关切。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卧室,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躺在床上,她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水龙头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这些声音她从自己厨房里听过无数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些声音是另一个人为她制造的,每一个声响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照顾你。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眶有点热,她忍住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冷砚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红糖姜茶、一杯温水和两粒止痛药。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她一眼,说:“先把止痛药吃了,过半小时再喝姜茶。”
墨苓撑着坐起来,接过止痛药和水,仰头吞了下去。她端着水杯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把被角往上提了提,掖在她肩膀两侧。动作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
“粥在锅里炖着,好了我叫你。”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墨苓靠在床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姜被切成了薄片,红枣去了核,枸杞洗得很干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姜味不是很重,甜度也适中。和她上次喝的那个配方一模一样,说明他在那之后又做了很多次,才有了现在这个精确到秒的版本。
她喝完姜茶,把碗放在托盘上,重新躺下来。小腹还是疼,但比早上好了一些。止痛药开始起作用,身体的紧绷一点一点松下来,困意涌了上来。她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厨房的锅盖响了一声,然后是关火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脚步声。
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停了一下,又走到卧室门口。她眯着眼看过去,冷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看到她已经闭眼了,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她想叫他,但眼皮太重了,意识沉进了黑暗里。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漏了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粗粗的金线。墨苓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半。她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小腹的疼痛已经从“难以忍受”降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她撑着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的托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一碗已经凉了的南瓜小米粥,还有一张便签纸。
她拿起便签纸,上面写着六个字:“粥凉了热一下。”
字迹端正,笔锋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有力量。
墨苓端着粥去了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发现整个屋子变了——茶几上的外卖盒被收走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地板被拖过,连玄关的鞋子都摆整齐了。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让别人进过自己家,更从来没有让别人帮自己收拾过屋子。她一直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事,不应该麻烦任何人。但冷砚没有问她“要不要收拾”,没有说“你应该收拾一下”,他只是默默地做了。在她睡觉的两个小时里,他把她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留下便签纸,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墨苓把粥放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端到餐桌上慢慢喝。南瓜的甜和小米的糯在舌尖化开,温热的粥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从身体中心向外扩散,一直蔓延到指尖。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上次她说南瓜小米很好喝,接下来三天都是南瓜小米。但今天她生理期,他换成了红糖姜茶和止痛药,南瓜小米粥是备选,等她醒了再吃。
这个人的每一个安排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像他在代码里做的那样——输入条件,判断逻辑,输出最优解。她的身体状况是输入,他的行动是最优解。而他做所有这些判断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跟她确认。
因为他已经把她研究透了。
墨苓喝完粥,把碗洗了,拿起手机给冷砚发消息:“屋子是你收拾的?”
“嗯。”
“你不用帮我收拾。”
“顺手。”
又是“顺手”。她看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想回一句“谢谢”,但觉得太生分。想回“辛苦你了”,又觉得太客套。想了很久,她打了两个字:“好看。”
“什么好看?”
“屋子收拾完很好看。”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墨苓能从那个“嗯”字里读出很多东西。他在不好意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收拾屋子的成果会被她看到并且夸赞,他做这些事的本意从来不是为了被夸奖。
她放下手机,回了卧室换衣服。脱掉睡衣的时候,她路过穿衣镜,无意中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早上多了几分血色。她试着把肩膀打开,挺直脊背,镜中的自己立刻不一样了——肩线舒展,脖颈修长,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挺拔了很多。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每天在电梯里看到他挺拔的脊背,自己下意识跟着调整。也许是他那句“你有点驼背”被她记在了心里。也许只是因为她被一个人这样仔细地照顾着,身体里的那些褶皱,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抚平。
下午两点多,门铃又响了。
墨苓打开门,冷砚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这次他换了衣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很多。
“好点了吗?”他问。
“好多了。”她说,“止痛药管用了。”
他点了一下头,走进来,把环保袋放在餐桌上。墨苓跟过去看,里面是一碗乌鸡汤、一盒蒸蛋、一小碟青菜。乌鸡汤还冒着热气,蒸蛋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青菜切成了小段,煮得软烂。
“你中午就做了这些?”她问。
“早上炖上的,炖了两个小时。”他说,“乌鸡补气血,你气血太弱了,需要调理。”
墨苓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阵酸意压了下去,在餐桌前坐下来。冷砚把碗筷摆好,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子。
“你不吃?”她问。
“吃过了。”
墨苓低头喝了一口汤。乌鸡的鲜和红枣的甜融合在一起,汤底清澈,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食材本身的味道。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
“冷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她问了,他说“不知道”。这一次她又问了,她想听听不一样的答案。
冷砚放下手机,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她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一些,眼下的乌青也更深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他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因为我想。”他说。
墨苓愣住了。
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应该,不是因为顺手。因为我想。这个答案比“我喜欢你”更让她心动,因为“我想”意味着这一切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任何外部的驱动,而是来自他内心最深处的一个念头——他想对她好,仅此而已。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眼泪掉进了汤里,她没有擦,怕被他看到。
但冷砚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盒推到了她手边。
墨苓吃完饭,冷砚收了碗筷去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下午不用上班吗?”
“请了半天假。”
“请假来照顾我?”
“嗯。”
她说不出话了。一个做技术架构的人,工作节奏有多紧她大概知道,请假意味着今天的任务要加班补回来,意味着明天的压力会更大。但他还是请了。没有告诉她,没有邀功,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我为你牺牲了什么”的姿态。他只是请了假,然后来了。
冷砚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她。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披着一件薄开衫,头发散着,脸色比早上好了很多。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你不用——”
“晚上想吃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笃定。
墨苓看着他,妥协了:“清淡一点的就行。”
“嗯。六点送。”
他走到玄关穿鞋,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说了一句:“红糖水记得喝,厨房还有一袋,我放灶台边上了。”
门关上了。
墨苓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她转身走进厨房,灶台边上果然放着一袋红糖,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一天两次,饭后喝。”
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拿回卧室,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是她收到的第三张便签纸。第一张写着“不重”,第二张写着“粥凉了热一下”,第三张写着“一天两次,饭后喝”。她要把它们都留着,等有一天,拿给那个人看,告诉他——你看,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么好。
晚上六点,冷砚准时出现。这次他带了一碗红枣银耳羹和一份清汤小馄饨。馄饨是他自己包的,馅料是鸡肉和白菜,剁得很细,皮薄馅大,汤底是骨头汤,鲜得她连喝了两碗。
吃完饭,冷砚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沙发上,她窝在旁边的单人椅里,两个人各自安静着。她手里拿着钩针在钩一朵小花,他拿着手机在看技术文档。客厅里只有钩针穿过线材的细微声响和他偶尔滑动屏幕的声音。
墨苓钩完最后一针,把小花举起来看了看,不太满意,拆了重新钩。冷砚抬眼看了她一下,问:“配色要调?”
“嗯,这个蓝色太深了,压不住旁边的纹样。”她说着,从线材架上拿了一卷浅灰色的蚕丝线,比了比,“换这个应该会好一些。”
冷砚看了一眼,说:“浅灰配月白,中间加一点银线提亮。”
墨苓愣了一下,按他说的换了线,钩了两圈,效果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她抬头看他,他已经在看手机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你好像很懂配色。”她说。
“不懂。”他说,“但看过你搭配很多次,记住了规律。”
又是“看过很多次”。墨苓低头继续钩花,心跳快了半拍。她发现他记住的不仅是她的作息时间、她的口味偏好、她的纹样修改位置,连她的配色逻辑都记住了。这个人观察她的方式,不是偶尔一瞥,而是持续的、系统的、像做研究一样的深度观察。
她应该觉得被冒犯,但她没有。她只觉得被看见。
被一个人完整地、细致地、不动声色地看见。
晚上九点多,冷砚起身告辞。他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墨苓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冷砚。”
“嗯。”
“今天谢谢你。”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她。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不用谢。”他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送粥。”
“明天周一,你要上班。”
“早起半小时就行。”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早起半小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墨苓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等她睡了才关灯,早上又要比她早起半小时煮粥。他的睡眠时间本来就不多,现在更少了。
“你可以不用每天都送。”她说。
冷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手机震了。
冷砚发来的消息:“我想送。”
墨苓看着这两个字,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她坐在地上,把手机捧在手心里,把这两个字看了很多遍。
我想送。
不是“我可以送”,不是“我顺路送”,不是“你需要我就送”。是我——想——送。这个“想”字里藏着的,是所有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心意。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嘴上从来不说的男人,心里装着的,全是她。
她把眼泪擦干,站起来,走到窗前,抬头看了一眼五楼。502的灯亮着,他的剪影坐在书桌前,低着头。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冷砚,你的灯还亮着。”
对方秒回:“你的也亮着。”
“我在看你的剪影。”
“我也在看。”
墨苓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五楼那个同样站在窗前的剪影。两个人隔着一层天花板,隔着不到三米的垂直距离,用手机说着话,却都不敢先开口说那句最重要的话。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晚安,冷砚。”
他回:“晚安,墨苓。”
灯灭了。
但两颗心,比任何时候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