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与伞 周五傍晚, ...
-
周五傍晚,墨苓出门买菜。
小区附近有一个生鲜超市,她平时一周去一两次,囤够几天的食材。独居的人做饭麻烦,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够折腾,所以她经常对付一顿算一顿。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她在超市挑了几个品相好的西红柿,又拿了一盒鸡蛋,两根葱,正盘算着要不要买点水果,推着购物车转弯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她抬头,话卡在喉咙里。
冷砚站在她面前。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衬得人干净清瘦。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里面只有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在超市的蔬菜区,背景音是促销喇叭在喊“新鲜到货,买一送一”。
“没事。”他说。
墨苓点了下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两人都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类型,于是中间隔了两秒的沉默,不尴尬,但也不算自然。
最后还是冷砚先开口:“你也住这个小区?”
“嗯,503。”
“502。”他说,“楼上。”
“我知道。”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嘴快了。这话听起来像在说“我注意过你”,虽然她真的只是前两天才把那扇窗户和他对上号。冷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微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前两天搬家吵到你了。”他又提了一次。
“没有,最近很安静。”她说。
“那就好。”
又是简短的对话,然后两人各自推着购物车、拎着购物篮,朝不同方向走了。墨苓走到收银台结账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他说“你也住这个小区”,用的是“也”字。他知道她住在这个小区,她知道他知道,因为电梯里见过,快递柜前见过,不是陌生人。但那个“也”字还是让她觉得有点奇怪,就好像他在确认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有深想。
周末,墨苓在家躺了一天。这是她的休息日习惯——彻底摆烂。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叫了份外卖,吃完继续窝在沙发上刷剧。下午看了两部电影,中间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天已经暗了。
她不想动。不想做饭,不想收拾屋子,不想工作,甚至不想换睡衣。工作室里堆着半完成的订单,下周要交的盘扣还有四枚没做,纹样稿也只画了一半。但今天是她的休息日,她不打算碰那些东西。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周至少一天,什么都不做。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刚毕业那两年,她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扑在工作上,怕停下来就会被淘汰,怕不努力就会被遗忘。后来慢慢发现,持续高强度输出的结果是创意枯竭、身体变差、情绪也不对。于是她学会了“休息”,不是那种精致自律的休息,而是真正的躺平。刷剧吃零食,衣服堆在沙发上,外卖盒摞在茶几上,整间屋子乱得像被抢劫过。第二天,她会花半天时间收拾干净,然后继续投入工作。
这种节奏让她觉得生活可控,也让她的创作状态比从前好了很多。
周日下午,雨来得猝不及防。
墨苓窝在沙发上看完一部电影,转头看向窗外,发现天已经暗成了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暴雨黄色预警,下午三点开始,持续到晚上。
她想起冰箱里没什么菜了,本来打算下午去超市补货,但这雨下成这样,出门的念头立刻被打消。她放下手机,继续窝回毯子里,打开了第三部电影。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她看了一会儿电影,眼皮越来越沉,索性关了屏幕,把毯子拉到下巴,听着雨声闭眼休息。
等她再睁开眼,是被一道响雷惊醒的。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客厅没开灯,整个房间笼罩在灰暗的雨雾里。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她睡了快两个小时。
肚子在叫。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发呆。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把青菜,面条昨天吃完了。她翻了一下外卖软件,配送费涨了三倍,预计送达时间五十分钟起步。
算了,饿一顿也死不了。
她正这么想着,手机震了。是沈棠发来的消息。
“下雨天你在干嘛?”
“躺平。”
“吃饭了吗?”
“还没,冰箱空了,雨太大不想出门。”
“你真是……算了我不骂你了,点个外卖会死吗?”
“配送费太贵了,五十分钟才能到。”
“所以你准备饿着?”
“饿一顿没事。”
“墨苓你是真的不会照顾自己。”
墨苓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沈棠说得对,她确实不太会照顾自己。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懒得。一个人住久了,很多事情都变得“差不多就行”——差不多吃饱就行,差不多睡着就行,差不多活着就行。她不是悲观,只是对“照顾自己”这件事没什么执念。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墨苓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翻到一部新上映的电影解说,正准备点开,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微信,是微博私信。一个老客户发来消息,说之前定做的那条国风绳编手链被朋友看中了,想再订一条同款,问她能不能加急做,下周就要。
她回复说可以,然后退出去看了一下工作日程。下周的订单排得挺满,但挤一挤能塞下这一条。她叹了口气,从沙发上坐起来,打开台灯,准备先把纹样稿画出来。
刚拿起笔,门铃响了。
墨苓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来找她?她没有点外卖,物业也没有提前通知。她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冷砚站在门外。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黑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她打开门,冷砚转过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整个人被雨浇得湿漉漉的,但表情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你怎么……”墨苓没反应过来。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她下意识接过,往里看了一眼——两盒牛奶、一袋面包、一包挂面、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都是最基础的生活食材。
她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困惑。
“超市碰到你那次,你说冰箱空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刚才看雨大,猜你可能出不了门。”
墨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普通的白色塑料袋,里面的东西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十块钱,但她的眼眶在发酸。
她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这些年一个人走过来,生病了自己去医院,搬家自己扛箱子,过年自己订年夜饭。她以为她已经把“不需要别人”这件事练到了炉火纯青。
可此刻,站在这个被雨浇透的男人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个“不需要别人”的壳子,裂了一道缝。
“你怎么知道我住503?”她听到自己问。
冷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坦然。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先进去,外面冷。”
墨苓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卫衣,雨水已经把整件衣服浸透了,深灰色变成了黑色,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和腰腹轮廓。他的嘴唇有点发白,应该是淋雨淋了很久。
“你等一下。”她说完转身跑进屋里,从玄关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跑回来递给他,“你先擦擦。”
冷砚接过毛巾,没有擦自己的头发,而是先擦了擦塑料袋上的水,防止水滴到她地板上,然后才把毛巾搭在自己头上,随意抹了两下。
墨苓看到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表盘被雨水打湿了。他的手很大,握住毛巾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
“东西送到了,我上去了。”他说,转身要走。
“冷砚。”她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之前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有“早”“没事”“谢谢”,从来没有称呼过彼此。但刚才她脱口而出,好像这个名字已经在心里念过很多遍。
“你进来坐一会儿吧,把头发擦干再上去,不然会感冒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冷砚看着她,雨幕在他身后织成灰色的帘子。他的目光很深,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又像在确认一件很珍贵的事情。
“方便吗?”他问。
“方便。”她说,侧身让开了门口。
冷砚跨进门的那一刻,墨苓闻到一股淡淡的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很干净,很清冷,像雨后的山林。她关上门,外面的风雨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略显局促的呼吸声。
这是她第一次让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进自己家。
但她没有觉得不安。
反而觉得,这间住了四年的屋子,好像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访客。
冷砚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没有动。
“不用换鞋,我一会儿拖地就行。”墨苓说。
他还是没有动,而是弯腰把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门口的鞋柜旁边。袜子也湿了,但他没有脱,站在玄关的瓷砖上,没有再往里走一步。
墨苓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干净的家居外套。那是她最大的一件家居服,oversize的款式,穿在他身上还是短了一截。
“你先换上,别着凉。”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把塑料袋里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
西红柿、青菜、挂面、鸡蛋、牛奶、面包。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眼眶又红了。
他记得她说冰箱空了。
那是周五在超市,她随口说了一句“家里没菜了,今天多买点”。她以为他只是路过,听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他记住了。还在下雨天,专门去超市买了东西,淋着雨送到她门口。
墨苓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哪怕这个“别人”是来给她送温暖的。
她煮了一壶热水,倒了两杯,端到客厅。冷砚已经换上了她的家居外套,坐在沙发的最边角,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不太自在的客人。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骨相分明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感。
“喝水。”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他端起水杯,没有立刻喝,而是捧在手心里暖着。
墨苓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整个客厅。明明空间很大,但她总觉得空气里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流动,把他们的距离拉得很近。
“你怎么会想到去超市?”她问。
冷砚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周末你一般不出门。上次你说冰箱空了。今天下雨,你可能没东西吃。”
他说得很慢,像一个不太习惯解释自己的人,在努力把内心的想法翻译成语言。
墨苓听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只手,在轻轻拆她心里那堵墙。
“你怎么知道我周末一般不出门?”
冷砚抬头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直直地看着她,说:“因为我在楼上,看到你窗户的灯。周末你白天不开灯,只有晚上才开。”
这个答案让墨苓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她的灯。
不是偶然看到,是“看到”。这个动词里藏着一种持续的注视,一种不动声色的关注。她想起之前那些晚上,自己坐在工作台前编织时,偶尔抬头看到五楼那扇亮着暖黄灯的窗户。她以为那只是巧合,只是两盏灯恰好同时亮着。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巧合。
“你一直在看我的灯?”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很多。
冷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说:“我上去了,衣服改天还你。”
他走到玄关,弯腰穿鞋。墨苓跟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线很直,脊背挺拔,即使在弯腰的时候也没有一丝含缩。和她的体态完全相反,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舒展地站着。
“冷砚。”她又叫了他一次。
他直起身,回头看她。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不用谢。”他说,“你早点休息。”
他拉开门,走廊的穿堂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动了门边的挂帘。墨苓看到他的侧脸被走廊的白炽灯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雨还没停。”她说。
“没事,几步路。”
他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墨苓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听到电梯到达的声音,门开,门关,一切归于安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玄关的地板——他脱鞋的地方,瓷砖上有一个浅浅的水印,是袜子上的水留下的。那个水印不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注意到了。
就像他记住了她说“冰箱空了”一样,她也记住了他留下的这个水印。
她拿了拖把,把那一小块地方拖干净,然后回到厨房,从塑料袋里拿出西红柿和挂面。她烧了一锅水,洗了西红柿,切好,下锅炒出红油,加水,煮开,下面条,最后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十五分钟后,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坐到餐桌前。
外面还在下雨,屋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照在那碗面上,也照在那个白色塑料袋上。
她吃了一口面,味道很普通,和她平时做的没什么区别。但今天这碗面,她觉得特别好吃。不是因为厨艺进步了,而是因为这碗面的食材,是一个人在大雨天专门为她买的。
墨苓吃完面,洗了碗,回到工作台前。她拿起笔,继续画那条加急订单的纹样稿。
但画了几笔就停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的搜索框里打了三个字。
冷砚。
她没有他的微信号。她只是想知道,这三个字在输入框里是什么样子。
屏幕上跳出一排灰色的小字——未找到相关联系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
画了两笔,她又停了。
她想起他说“因为我在楼上,看到你窗户的灯”时那个表情——没有躲闪,没有不好意思,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好像这件事很自然,好像看她的灯是他生活中很普通的一部分。
但她知道那不普通。
一个男人每天晚上看楼下女人的窗户,这件事一点都不普通。
她不知道的是,冷砚回到502后,站在自己窗前,看着楼下503亮起的灯,站了很久。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通讯录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是他在超市那天偷偷记下的她的手机号。他早就搜索过她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手工编织的纹样图,朋友圈封面是一扇亮着暖灯的窗户。
他看了很多次,没有点“添加到通讯录”。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的靠近是有预谋的。
但今晚,在她叫了他名字的那一刻,他差点就点了。
他关掉手机,拉上窗帘,去冲了个热水澡。
淋了太久的雨,头有点疼。
但他不后悔。
楼下,墨苓终于画完了纹样稿。她关掉台灯,走到窗前拉窗帘,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五楼。
502的灯已经关了。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502”。
当然什么都搜不到。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耳朵红了。
外面的雨终于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声细语。整栋楼沉入深夜,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又熄灭。
五楼和三楼之间,隔着一层天花板,和两颗不敢先开口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