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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独居的茧 深夜十一点 ...

  •   深夜十一点,城市的天际线只剩零星光点。

      墨苓坐在公寓次卧的工作台前,台灯调至暖黄最低档,光线刚好笼住桌面一方天地,不至于打扰窗外沉下去的夜。她低着头,十指翻飞,深蓝色丝线在指尖绕、穿、压、挑,一枚改良过的双钱结盘扣正在成形。

      工作室不大,原是这套公寓的次卧,被她改成了手工编织设计的小天地。靠墙一排木架,分门别类码着各种线材——棉线、麻绳、蚕丝线、羊毛线,按色系排列,像小型手工艺博物馆。工作台上散着半完成的纹样稿、珠针、小剪刀、顶针,还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蜂蜜水。

      墨苓今年二十六岁,独自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年。

      四年前她拖着行李箱从美院毕业,拒绝了家里“回来考编”的建议,独自在这座南方城市租下这套小公寓,开始了独立手工编织设计师的生活。没有签约公司,没有固定团队,一个人包揽设计、制作、拍摄、运营、接单、寄送所有环节。

      起初两年艰难,接单断断续续,收入勉强交付房租。后来慢慢在微博积累了一批喜欢她风格的客户,口碑一点一点传开,如今粉丝八万多,订单稳定,算是在这个小众赛道站稳了脚跟。

      但站稳脚跟和过得松弛,是两回事。

      工作台上方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本周要完成的订单——三条国风绳编手链、两套蓝印花布纹样设计、四枚改良盘扣胸针。她习惯用纸笔记录进度,不喜欢用手机提醒,因为“手工的事,写下来才有实感”。

      此刻她正在做最后一枚盘扣。客户定制了一批新中式外套的配饰,要求传统工艺加现代简约感,她试了六版纹样,终于在第七版找到了满意的平衡点。

      丝线在指尖收紧,盘扣成型,她轻轻吐了口气,靠进椅背。

      然后习惯性含起胸来。

      墨苓的身材天生是大骨架,肩线比普通女生开阔舒展,放在唐朝大概会被写进诗里。但在以纤细为审美的当下,她从小就不太喜欢自己的骨架。少年时被同学调侃“长得像衣架子”,后来长大了不再有人提,但那种“我太高太壮了”的局促感已经刻进了身体记忆。

      加上常年低头编织、久坐设计,她的体态一直不太好——脊背习惯性微微弓着,肩膀内扣,走路时总想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虽然一米七的个子,远远看去却像一朵没有完全打开的花,舒展不开,拘着自己。

      她抬手揉了揉后颈,活动僵硬的肩胛,视线不经意扫过工作台对面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米白色棉麻家居服的年轻女人,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眉眼生得清冷,眼尾微垂,是不笑时略显疏离的长相。皮肤偏白,眼下有淡淡乌青,是连续熬夜赶单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六岁,独居,自由职业。作息混乱,社交极少。微信置顶是客户群和快递员,一周和真人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坐在这个工作台前,用双手编织别人的温柔订单,却很少编织自己的生活。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矫情。

      她低头收拾桌面,把剪刀、珠针归位,未完成的半成品用防尘布盖好,明天接着做。起身时顺手拿起凉透的蜂蜜水去厨房倒掉,路过客厅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四十。

      该睡了。

      但身体不听使唤。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刷了几条小红书,看看同行发了什么新作品,翻翻评论区有没有人问定制。然后又点开微博私信,回复了三个客户关于工期的问题。

      这才关灯回卧室。

      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隔壁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块会移动的月亮。

      墨苓闭上眼。

      脑子里很安静。没有失眠,没有焦虑,只是单纯地躺着,等困意自己找过来。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不吵不闹,不跟生活较劲。年少时也有过情绪内耗的时期,会反复想“我是不是不够好”“别人是不是不喜欢我”,后来慢慢长大了,那些声音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懂事克制。

      不麻烦别人,不轻易示弱,不随便撒娇,不依赖任何人。

      不是刻意坚强,只是早就习惯了。

      习惯凡事自己扛,习惯沉默地处理所有情绪,习惯在深夜安静地独处,习惯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不苟言笑的外表下面。

      困意终于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咚。”

      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重物落地。

      墨苓眼皮跳了一下,没有睁眼。

      然后是挪家具的声音,刺耳的摩擦声穿过天花板,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叹了口气,把枕头往耳朵上压了压。

      这几天楼上一直在搬家,白天哐哐当当,深夜也时不时有动静。她是个对声音敏感的人,但性格使然,宁可自己塞耳塞也不愿意上楼敲门。

      跟人交涉这种事,太累了。

      动静渐渐小了,她重新酝酿睡意,终于在十二点半左右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

      墨苓的生物钟很乱,但无论几点睡,早上八点左右都会自然醒来。她靠坐在床头醒神,拿手机看了天气预报——多云转阴,下午可能有雨。

      洗漱时她对着镜子刷牙,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体态。

      含胸,驼背,肩颈前倾。

      她试着把肩膀打开,挺直脊背,镜中的自己立刻不一样了——肩线舒展,脖颈修长,整个人的气质拔高了一截。但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她就松懈下来,恢复了原来含缩的姿态。

      “太难了。”她含糊地自言自语,吐掉泡沫。

      早餐很简单,一杯温水,一片全麦面包抹花生酱。她边吃边整理今天的工作计划:上午完成最后一枚盘扣,下午拍产品图,傍晚打包寄出。

      上午的工作效率很高。盘扣收尾顺利,她拍照发给了客户,对方秒回“太美了!就是我要的感觉!”,尾款到账,她心情不错。

      下午拍图时阳光正好,她在窗边铺了块亚麻布,把做好的手链、盘扣错落摆开,用自然光拍摄。她审美极好,构图、光影、配色都讲究,这也是客户愿意为她的手工买单的重要原因之一。

      四点左右,她把三个快递打包好,换上外出的衣服准备下楼寄件。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打开。

      墨苓抬眼,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电梯里。

      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身形清瘦利落,穿深灰色卫衣和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干净得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听到电梯门开抬眼看过来。

      墨苓先注意到的是他的骨相。

      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是那种不靠皮相靠骨相撑起来的耐看型长相。皮肤偏白,但不是苍白,是那种不常晒太阳的白。瞳色很深,看人时目光沉稳,不急不躁。

      然后她注意到他的锁骨。

      深灰色卫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两片清晰的锁骨窝,深得能盛水。她很少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么明显的男生的锁骨,一时多看了两秒。

      他似有察觉,目光从手机移向她。

      墨苓立刻低头,抬脚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电梯下行,数字从5跳到4,再到3。

      “这几天搬家吵到你了?抱歉。”

      他的声音是低沉的磁音,语速不快,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客套道歉。

      墨苓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已经在看手机了,侧脸线条利落,像刀裁出来的。

      “没事。”她下意识说。

      “嗯。”

      他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我们刚搬来”之类寒暄,就这样安静下来。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他侧身让了让,示意她先走。

      墨苓走出去,身后传来他平稳的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没回头,但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说话的分寸感很好。

      不热情,不冷漠,不让人尴尬,也不让人多想。

      是那种很少见的、自带边界感的礼貌。

      寄完快递,墨苓去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牛奶和水果。回来时经过快递柜,看到那个深灰色卫衣的男人正在取快递。

      他面前堆着五六个箱子,有大有小,正在研究怎么一次性搬走。

      墨苓本来想直接路过,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需要帮忙吗?”

      他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谢谢,不用。”

      语气依旧平淡,没有逞强的意思,也没有拒绝别人帮忙时的尴尬。

      墨苓点头,没再多说,提着购物袋走了。

      她喜欢这种人。

      不客套,不拉扯,行就行,不行就拒绝,干脆利落。

      回到公寓,墨苓把东西放好,坐到工作台前继续画纹样稿。但脑子里总闪过刚才电梯里的画面——那个男人的锁骨,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句“抱歉”里恰到好处的分量。

      她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设计稿。

      晚上九点,她窝在沙发上刷剧,手里拿着钩针随手钩一朵小花。窗外的城市夜景渐次熄灭,只剩路灯和零星的住户灯光。

      手机震动,是闺蜜沈棠发来的微信。

      沈棠:在干嘛?
      墨苓:钩花,刷剧。
      沈棠:你的人生也太寡淡了。
      墨苓:我喜欢寡淡。
      沈棠:最近有认识新人吗?
      墨苓:没有。
      沈棠:你不是说楼上搬来了新邻居?
      墨苓:嗯,今天电梯里碰到了。
      沈棠:帅吗?
      墨苓:……还行吧。
      沈棠:“还行吧”是什么意思?你从来不对男生做评价。
      墨苓:就是骨相还不错,人挺有分寸感的。
      沈棠:我的天,墨苓夸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墨苓:我没夸,陈述事实。
      沈棠:行行行,陈述事实。那你打算追吗?
      墨苓:?我为什么要追邻居?
      沈棠:你不追那我周末来你小区蹲点。
      墨苓:你来我请你吃饭,别蹲点。
      沈棠:切,怂。

      墨苓笑着放下手机,继续钩花。

      但钩了两圈又停了。

      她望向窗外,看到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视线不自觉往楼上瞟了一眼,看到五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和她常用的台灯色调很像。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好笑。

      都二十六了,怎么还像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对邻居产生好奇。

      她关掉台灯,去洗漱。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光斑又开始移动。楼上没有传来动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今天下午在快递柜前,她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拒绝之后,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不值得拿出来说。

      但她记得。

      记得他的眼神很沉,沉到像能看穿什么。

      “想多了。”她对自己说,翻了个身,闭眼。

      窗外起风了,天气预报说的雨,应该快来了。

      五楼,502室。

      冷砚终于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完,将折叠整齐的纸板码在阳台角落。他做事有条理,搬家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布置,而是把所有东西归位、分类、清点。

      书架靠墙摆好,书脊朝外排列整齐。电脑桌临窗,显示器居中,键盘鼠标位置精确到毫米。衣柜里衣服按颜色深浅挂好,鞋盒统一换成透明收纳盒,贴上标签。

      他洗了澡出来,穿着黑色家居短袖,头发还滴着水。走到窗前拉窗帘时,视线不自觉地往下扫了一眼。

      三楼,503的窗户还亮着灯。

      暖黄色,透过半透明窗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低着头,似乎在做什么手工。

      他见过那个剪影很多次了。

      搬家前的那个星期,他提前来看过房子。晚上八点多,他站在窗前看小区环境,无意中看到楼下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有个女人坐在窗前,低着头,双手在灯下不停动作,像在编织什么。

      那个画面莫名让他觉得安静。

      后来连续几天,他注意到那盏灯总是亮到很晚。有时十一点,有时十二点,偶尔凌晨一点还亮着。他会在睡前习惯性看一眼那扇窗户,确认灯关了才拉上窗帘。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那盏暖黄色的灯,成了他搬家前对这个小区最深的印象。

      今天下午快递柜前,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从电梯里那个短暂的对视,到她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时微微侧头的样子,都和那盏灯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安静的,克制的,不张扬的。

      她今天寄了三个快递,拎着牛奶和水果回小区,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扣,脊背不太直。一米七的个子,却总想把自己缩起来。

      他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他不会说。

      冷砚把窗帘拉上,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系统架构设计》。但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想的是——

      明天早上,要不要在电梯里跟她打个招呼?

      还是算了,太刻意了。

      楼下,三楼那盏暖黄色的灯,在十一点十二分准时熄灭。

      整栋楼沉入夜色。

      城市的雨终于落下来,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墨苓已经睡着了,不知道五楼的男人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他刚才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开始,早上八点十分出门。

      这个时间,和她昨天寄快递出门的时间一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独居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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