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风筝 “累了，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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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浸骨。
桂香渐淡，银杏叶染成金箔色，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出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东跨院的回廊下，堆着几筐晒干的桂花，香气细碎，混着秋风的清冽，漫在庭院里。廊柱上的灯笼换了素色灯面，昏黄的光透过纸页，落在地上，影影绰绰。
墙角的杂草剪得潦草，仆从的身影愈发稀疏，连庭院里的秋菊，都开得有些单薄，却依旧倔强地缀着枝头。
辰时刚过，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里，驱散了几分秋凉。
陆承临穿着一身月白色夹袄，领口滚着浅灰绒边，头发用一支小巧的玉簪束着，脸颊依旧圆滚滚的，透着淡淡的粉，手里攥着一只沙燕风筝，蹦蹦跳跳地跑到陆承煜面前。
十三岁的陆承煜，穿着藏青色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指尖按着书页，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清俊的轮廓柔和了几分，指尖轻轻合上书本，放在竹桌上。
“表哥，放风筝。”
陆承临把风筝举到他面前，小手微微用力。
风筝的翅尖蹭到陆承煜的衣袖，沙燕的青蓝色纸面上，绘着细碎的花纹，是前几日他缠着仆从特意做的，尺寸小巧，刚好适合他拿在手里。
陆承煜起身，伸手接过风筝，指尖碰了碰纸面上的花纹，质地轻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曲。
他抬眼扫过庭院，东侧的空场最为开阔，风也最稳，便伸手牵住陆承临的小手，往空场走去。
陆承临的小手软软的，指尖带着微凉的秋意，攥着陆承煜的手指，小短腿迈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看他，嘴角咧着，小梨涡浅浅陷进去。
风掀起他的夹袄衣角，露出里面小小的棉肚兜。
他也不在意，只顾着往前跑，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到了空场，陆承煜松开手，把风筝放在地上，又从竹篮里拿出线轴。
线轴是乌木做的，小巧光滑，上面缠着米白色的棉线，是他特意找仆从打磨的，怕磨伤陆承临的手。
他蹲下身，将棉线轻轻系在风筝的提线处，动作利落，指尖翻飞间，棉线便系得紧实，没有丝毫松动。
陆承临蹲在他身边，小手撑着下巴，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时不时伸手想碰一碰线轴，又怕打扰他，指尖在身侧攥了攥，乖乖收回手。
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的发顶，他也没察觉，只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只沙燕风筝，眼里满是期待。
系好线，陆承煜站起身，把线轴递给陆承临。
线轴比陆承临的小手大了些，他接过时，两只手紧紧抱着，指尖勉强握住，身子微微后仰，才没让线轴掉在地上。
“扶稳。”
陆承煜站在他身侧，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又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温柔，却没有多余的字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风筝，轻轻托在手里，等着风来。
秋风忽起，卷着银杏叶掠过空场，带着几分力道。
陆承煜抬手，将风筝往空中一抛，同时轻轻推了推陆承临的后背，
“跑。”
陆承临立刻迈开腿，往前跑去，两只手紧紧抱着线轴，脚步踉跄，却跑得飞快，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风筝飞啦”
棉线顺着线轴慢慢松开，沙燕风筝借着风力，摇摇晃晃地往上飞。
翅尖扫过秋风，渐渐升高，青蓝色的身影在湛蓝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陆承煜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风筝，脚步轻轻挪动，时不时抬手，示意陆承临放慢速度。
“慢些，别摔着。”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轻轻淡淡的，落在陆承临耳边。
陆承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嘴角挂着笑，小脸上沾了些细碎的灰尘，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他松开一只手，朝着陆承煜挥了挥，
“表哥，你看，飞起来了！”
话音刚落，风忽然变向，风筝猛地往下一坠，棉线绷得紧紧的，陆承临力气小，攥不住线轴，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陆承煜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稳稳将他稳住。
同时另一只手接过线轴，指尖轻轻一拉，又慢慢放线，动作沉稳从容。
风筝借着风势，再次往上飞，渐渐稳住身形，在秋空中轻轻晃动，像一只真正的燕子，展翅翱翔。
“我来。”
陆承临抓住陆承煜的手腕，踮着脚尖，想重新接过线轴，小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
陆承煜弯下腰，让他够到线轴，同时握住他的小手，一起转动线轴。他的手掌包裹着陆承临的小手，力道轻柔，控制着放线的速度，不让风筝再次坠落。
“慢慢转，别着急。”
陆承临点点头，跟着他的动作，慢慢转动线轴，小眼睛紧紧盯着天空中的风筝，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风一吹，风筝飞得更高，棉线拉得更长，远处的屋顶、院里的银杏，都成了风筝的背景，秋空澄澈，纸鸢翩跹，格外静谧。
两人就这么站在空场里，陆承煜的手掌始终包裹着陆承临的小手，耐心地陪着他放线、收线。
陆承临偶尔会松开手，伸手去抓飘过的银杏叶，抓到一片，就开心地举到陆承煜面前，
“你看，金叶子。”
陆承煜会停下动作，看着他手里的银杏叶，轻轻点头，伸手替他拂去指尖的灰尘。
风卷着他的长衫衣角，与陆承临的夹袄衣角轻轻碰撞，没有声响，却格外和谐。
放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承临渐渐乏了，松开手，靠在陆承煜的腿上，小脑袋耷拉着，呼吸微微急促。
他的小脸红红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沾着几根碎发，看起来有些狼狈，却依旧可爱。
陆承煜停下动作，收回线轴，将风筝慢慢拉下来。
沙燕风筝落在地上，翅尖沾了些泥土，他弯腰捡起，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到陆承临面前。
“累了？”
他蹲下身，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陆承临额头上的汗珠，又擦了擦他脸上的灰尘，动作轻柔，没有丝毫敷衍。
陆承临点点头，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累了，表哥，我想坐会儿。”
陆承煜扶着他，走到空场边的石凳上坐下，将风筝放在一旁，又把自己的长衫脱下来，披在陆承临身上。
长衫很大，裹在陆承临身上，像裹了一件小被子，遮住了他大半身子，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
陆承临往他身边凑了凑，裹紧长衫，闻到上面淡淡的墨香，心里暖暖的。
他伸手，捡起地上的银杏叶，一片一片，放在陆承煜的手心里，
“一片给表哥，一片给我，一片给风筝……”
陆承煜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看着他认真数叶子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快得像被风吹过，转瞬即逝。
秋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过，落在石凳上、落在两人的衣摆上、落在那只沙燕风筝上。
远处的回廊下，仆从端着两杯温热的桂花茶，轻轻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不敢打扰两人。
“小少爷，陆少爷，喝杯茶暖暖身子。”
仆从将茶放在石桌上，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承煜拿起一杯茶，吹了吹，递到陆承临面前。陆承临接过，两只手捧着茶杯，加了一勺蜜，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秋凉，也驱散了几分疲惫。
“甜。”
他眯着眼睛，嘴角咧着笑，小梨涡深深陷进去，奶声奶气地说。
陆承煜拿起另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天空中，秋空澄澈，白云悠悠，方才的风筝早已收起，却依旧能想象出它翩跹的模样。
他侧头，看着身边的陆承临，小家伙喝着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小手紧紧抱着茶杯，生怕摔了。
陆承煜伸手，轻轻接过他手里的茶杯，放在石桌上，又将他往自己身边扶了扶，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陆承临顺势往他怀里钻了钻，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均匀，很快就睡着了。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跳动着，暖融融的。
陆承煜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任由陆承临靠在自己怀里，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他。
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动，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庭院深处。
廊柱斑驳，杂草丛生，陆府的秋，安静得有些苍凉，可怀里的小身子温热，呼吸均匀，又添了几分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陆承临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紧紧抓住陆承煜，嘴里含糊地喊着“表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未脱的稚气。
陆承煜低头，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般，动作轻柔。
风渐渐大了些，他将披在陆承临身上的长衫又拢了拢，遮住他露在外面的小手，不让他着凉。
石桌上的桂花茶渐渐凉了，银杏叶还在簌簌飘落，空场里依旧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那只沙燕风筝放在一旁，秋日的阳光下透着几分暖意。
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铺满银杏叶的地上，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陆承煜依旧坐着，目光平静，周身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怀里的陆承临睡得正沉。
秋意渐浓，陆府的风雨还在酝酿。
仆从再次走来，脚步极轻，在不远处停下，躬身等候，不敢上前。
直到夕阳彻底落下，暮色漫进庭院，陆承煜才小心翼翼地抱起陆承临，起身往卧房走去。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怀里的小身子软软的，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一片银杏叶，紧紧不肯松开。
廊下的素色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映着他们的身影，一步步走进卧房，将秋日的寒凉，都挡在了门外。
卧房里，炭火盆早已烧得温热，陆承煜将陆承临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又将他手里的银杏叶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床头的小盒子里，才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庭院里，银杏叶还在飘落。
风依旧吹着，却带着几分秋凉。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风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