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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赤姝城(八) 云扶光赶 ...

  •   云扶光赶到城西北的分阵,这里是城墙底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颗遮天槐树沾染了黑色雾气,它的枝干发黑、树皮剥落,叶子也全变成了深紫色,彷佛中毒了一般。
      树根处浓郁的魔气喷涌而出,涌向远处的城主府,看来这分阵就埋在树根底下。
      云扶光驱使灵剑,一剑便斩断巨树,轰然倒塌的树木砸断了边上的房屋,魔气更加汹涌地溢出,现在也顾不得保护这些财物了。
      又一剑直接砸开地面,四裂的树桩底下果然有一阵眼,污秽的色泽表明了它正是魔道的禁术。
      云扶光取出花怜珠给的银针,将灵力注入,银针顿时发出亮光,两指一指阵眼,银针自动飞向阵眼,开始吸收魔气,有银针分流部分魔气,应当能减缓这阵法的启动时间。
      “救救我...”一道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扶光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全身皮肉干瘪、面色发灰,他倒在地上连动一动指头都十分困难,刚刚发出声音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了。
      云扶光飞快上前查看,这人眼中的光彩正在渐渐流逝,每过一秒他体内的生气就少一分,以他现在的样子,怕是无力回天了。
      这人的嘴还在开合,他仍在反复说着“救我”二字,可他的意识早已消散了,瞳孔放大,皮肉融化,最后连骨头也化为灰烬飘向了远处。
      云扶光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他突然意识到了这是哪个阵法,这是魔道里极为险恶,耗时极长,但收获也与之相当的阵法——百骸饲天阵!
      此阵法需要至少千人千魄数十年的积蓄,献祭的对象愈多,持续的时间愈长,所提供给布阵者的力量就愈加强大。
      一旦时间和祭品数量达标,即可发动最终的饲天禁术,将阵法内所有人的血肉骨魂都转化为布阵者的修为,实乃邪术中的邪术!
      赤姝城中的居民人数早就超过了这个限制,而千机阁里的卷宗所记载的失踪人数也不过几百人,远不及城中人数。
      千机阁的档案只记录了近几十年,更往前的时间恐怕还没来得及查,假设每年都只收入十人,这赤姝城至少存在了百年。
      贺知非才多少岁,这城绝非是他一人建立的,这城里花费的丹药、符箓和钱财宝物,也绝不可能是一个人能承受得了的,背后必有一个门派乃至一个宗门的支持!
      之前有婴孩供贺知非长期吸食,他可以源源不断获取生气提升修为,他自然也不想竭泽而渔,现在他被花怜珠和云扶光逼急了,正好也品尝下饲天术带来的成果。
      这里的居民在城中待得时间越久,死得就越快,像云扶光等人刚进城没多久,受到的影响最小,就算如此,一旦献祭人数足够,立马就会灭杀阵法中的所有人,十分凶残。
      春燕她们怕是马上就会撑不住!
      云扶光心想,一抬眼,果不其然,先前看到变淡的几道魔气中的一股又重新浓郁起来,恐怕不知是谁已经遭遇不测了!
      其实除了灭掉布阵者或破除所有阵眼,这百骸饲天阵还有别的解法,只是太不人道。
      云扶光心中摇摆不定,额头冒汗,就在此时,小玉居然从一个转角冒了出来。
      “小玉?”云扶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小玉脸色惨白,显然也受到了邪阵影响。
      她焦急道:“云公子,出事了!怜珠小姐想得周到,给每人留了许多保命的丹药,春燕和兰芍还能撑得住,但西南阵眼的李夫人死了...”
      小玉匆匆解释道,春燕先前找到了城主和城卫兵首领来帮忙,李夫人看到春燕在拉人,主动提出要加入,本来三个人正好一人负责一个阵眼,没想到李夫人在城中待得最久,还常年忧思过度身体亏空,转瞬就被魔气侵蚀了。
      云扶光愣了愣神,想到那个如飞蛾扑火般在舞台上翩跹的女子,他内心浮起一丝哀凉,他们之前虽有些口角,但云扶光并不厌恶她。
      可已经没时间给他们哀伤了,现在满城都是不能行动的人,此时要再找一个能协助破阵的人已是不可能了。
      云扶光的脑中又闪过另一种解法,若是说了,一则暴露了他对邪阵禁术的了解,容易引人怀疑;二则这解法太过血腥,怕是他的伙伴不能认同。
      但他不能再犹豫了,再拖下去最后活着的一批人也会死去,饲天术一成,贺知非立马就会杀掉所有幸存者。
      云扶光下定决心说道:“其实还有别的解法。”
      小玉听了立刻眼睛一亮,连连追问道:“云公子果然聪颖,快快说来!”
      云扶光道:“这阵法肯定需要一定数量的祭品,如果这些祭品死于别的原因,而非被魔气吞食,一旦祭品数量未满足阵法需求,阵法自然就会终止。”
      云扶光的说辞十分委婉,小玉瞪大了双眼,一下子就明白了。
      不能让祭品被魔气吞食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去杀掉城里还活着的人!只要杀到一定数量,阵法就能停止,剩下的人还能活命。
      可这太过残忍了,为了救一部分人去杀死另一部分人,小玉嘴唇发白,眼神不受控制地摇晃,她不想也不敢去做这个决定。
      她咬咬牙,说道:“我去通知怜珠小姐,如果真要这么做...”小玉垂头沉思一下,眼神又变得严肃坚定起来,“若真要如此,我也不会拖后腿,我们一起承担。”
      云扶光内心有点触动,小玉看起来活泼天真的样子,在关键时刻却能担得住事,她大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提出解法的云扶光头上,占据住道德高点。
      但她还是选择一起分担。
      小玉正要扭头去找花怜珠,这时天空又现异象,原先西南阵眼因为李夫人的死,魔气已经肆虐开来,现在居然再次变淡了,彷佛有人接替了她的位置,正在压制魔气。
      小玉呆住了,她仔仔细细确认了几遍方位和魔气,发现除了她负责的那处阵眼魔气最浓,其余地方都在慢慢削弱!
      “看来是又找到人了!”云扶光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催促小玉赶快回到她自己的阵眼去,等到小玉回到阵眼,马上便能破除这阵法了。
      看着小玉急促又带着欢快的背影,云扶光也不由得轻笑了一下,转而又担心起来。
      现在的小玉忙于破阵,没注意到云扶光对邪阵如此熟悉,若是她事后反应过来,告诉了小柳或者千机阁的人,怕是会给他引来不小的麻烦,他得想想怎么处理这个“尾巴”。
      随着时间推移,城内的魔气越来越淡,云扶光不计代价地注入灵力以减轻其他阵眼的负担,很快,天色亮了起来,笼罩整个城的阴影也散去了。
      刺目的日光照得晃眼,云扶光眯了眯眼,眼睛有点发酸,被刺激得流下一滴泪,他环顾四周,到处是断壁残垣和累累尸骨。
      那些死去的人已经救不活了,但还有许多人只是倒在地上,气息微弱,这样的人得到救助就还能活下去,但在救人之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找贺知非!
      云扶光来不及处理满身脏污,灵力不剩多少了,连百剑诀一层都使不出来了,但贺知非应该也差不多,饲天术启动失败会受到严重反噬,他现下的状况怕是比云扶光好不了多少。
      云扶光赶到城主府时,花怜珠早已到了,她一手捏住贺知非的脖颈宛如捏住一只待宰的肉鸡。
      贺知非全身破烂不堪,嘴角、胸口洇透了黑血,被卡住喉咙了连气都喘不上,彷佛已经无法再动了。
      城主扶着兰芍同城卫兵首领一起过来了,小玉和小柳给几人吃下丹药,他们的脸色都好了些许。
      看着虚弱的贺知非闭着眼睛,兰芍怒火中烧,她举起脚边的锋利的碎石,狠狠扎向贺知非的胸膛,口中怒喊:“这一下是为了我的姐姐白芷!”
      贺知非猛地又吐出一口血,花怜珠嫌弃地皱了皱眉,直直把人丢在地上,一脚踩住。
      城主惊讶道:“你居然是白芷的妹妹?你是为了给她报仇?”
      兰芍冷漠地瞥了一眼城主,冷笑道:“我也该杀了你,你也是帮凶。”
      她举起那块带血的石头,正要砸去,但城主却不闪不躲。
      看着城主愧疚的眼神,兰芍的手摇晃一番,终是垂下了手。
      见她松了石块,城主脱下自己的外套,为兰芍披上。
      兰芍此间奔波连衣服得被刮破了好几道,但没时间给她更换,让她这么个标致的人儿衣不蔽体也真是暴殄天物。
      “咦?”城主披衣服的手突然抖了抖,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甩开披好的衣物,径直扒开兰芍背后那已经裂开一道大缝的布料。
      “你做什么!”兰芍本已放下心防,任由城主示好,此时见他无礼,立刻起身就要给城主一巴掌。
      但回头却见城主双目通红,一滴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到兰芍裸露的皮肤上,冷得兰芍缩了缩肩。
      “你生来后腰上就有这颗红痣吗?”城主问道,他的嗓音太过颤抖,彷佛随时会崩溃。
      兰芍不解得皱眉,但还是耐心回道:“是生来就有,不只我有,我姐姐也有。”
      言罢城主双目血红,他兀地跪在了地上,眼里全是不敢置信,此时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他喃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彷佛为了反驳自己一般,他抓住兰芍双肩,急切道:“你是哪的人,你母亲叫什么?”
      兰芍被他神经兮兮的行为吓了一跳,正要挣脱,但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也一下子变得苍白。
      她轻轻地说:“我是淮州人,母亲姓叶,我和姐姐自幼失去了父亲,后来一道去了京城,不久后姐姐就失踪了,我便来寻她...”
      “可是你为什么叫兰芍,她为什么叫白芷,我的女儿明明叫陆竹和陆梅...你们不是她们!不是!”城主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不停地欺骗自己,好像只要自己一直否认,自己的女儿就能幸福地在京城过好日子,而不是死在这么一个诡异肮脏的地方。
      兰芍苦笑一声道:“你不见了之后,我们就改随母亲姓,母亲想起你总是哭泣,就给我们改了名字免得睹物思人,我便成了叶兰芍,她成了叶白芷,哈哈哈!”
      说到最后,兰芍竟是笑了起来,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随着兰芍说得越来越多,语速越来越快,城主眼中的绝望愈发浓烈,他瘫倒在地仰天痛呼,但这样却无法发泄出内心的恨意,他举起任何能拿起的东西,疯狂砸向地上的贺知非,彷佛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贺知非被砸得头破血流,但还留着一口气,他一边咳血,一边还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吧,你的两个女儿早被我玩遍了,哈哈哈...咳咳...你还替我卖命,还以为她们过着富贵日子,哈哈哈...”
      城主用一块石头塞住了他臭不可闻的嘴巴,一旁的兰芍也双眼无神,她从来都是美丽而坚毅的,从未像此时这般无助和迷茫。
      云扶光沉默地看着这一对失散多年的父女,怪不得之前听闻城主喜欢身上有红痣的女子,原来他早就怀疑贺知非不安好心,想在城中看看能否找到自己女儿。
      但他的这一行径又引起了城中女子的追捧点痣的风潮,引得人人都点红痣,反而阻碍了他寻女,他便将此事搁置,恰巧错过了他的两个女儿。
      云扶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又想起之前西南分阵处那不知名的协助者,现在这里全是自己认识的人,独独少了那人,他问道:“西南那处是你们找的人吗?他现在去哪儿了?”
      春燕抬了抬眉,一脸惊异道:“不是你们叫的人吗?我们自保都很吃力了,根本没有余力去找别的人。”
      云扶光又看向花怜珠和小柳,她们俩也摇了摇头。这真是奇怪了,不是找来的帮手,那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这人是怎么知道要去吸收阵眼的魔气,又是用什么法宝来破阵的?
      还有他那至今未找到的玉牌,云扶光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兰芍的眼神已经慢慢恢复平静,她果真是个坚强的女子,很快就冷静下来。
      她道:“我所在的正南阵眼和西南阵眼很近,当时路上没有人走动,但我却看到一个人影跑过去。”
      众人顿时好奇起来,所有人都看向兰芍,但兰芍却略含歉意地摇了摇头道:“我没看清那是谁,但那道身影很高,应该是个男子,穿着一袭白衣,颇有气质。”
      这描述太过粗糙,白衣男子这放大街上一找一大片,但云扶光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形似云璧月的白衣男子,难道是他?
      但他只是凡人,不应该有能力去破阵,且并没有人把这里的事情告诉他。
      可除了他云扶光也想不到别人了。
      “云师弟,回去再想吧,我们先把这东西带回宗门。”花怜珠用脚点点贺知非,贺知非像死了一般在地上一动不动。
      危机解决了,云扶光也算松了口气,又有心思调笑道:“现在怎么不杀了?”
      花怜珠正色道:“我师尊说了,不要随便杀人。”
      云扶光笑了,这花怜珠还真是个奇人。
      现在还是先把贺知非带回宗门处置要紧。
      云扶光倒是也想直接把这祸害就地正法,但正九宗有规定,这样的大事均需回去经过九宗会审审判后再处置。
      私下处置不合规矩,若是被隐世宗的贺长老和贺掌门发现了,还会以此为把柄,把云扶光也推上九宗会审。
      一想起九宗会审,云扶光就一阵烦躁,他被逐出宗门的那次审判还深深烙在心底,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当时的绝望,想到现在要把贺知非推上去,却又有点爽快。
      “不对!”花怜珠突然惊呼,众人循声望去,花怜珠脚下踩着的贺知非居然变成了一个小草人。
      “是替身草人!”云扶光直呼不妙,这家伙居然还有后手,他的本体呢?
      云扶光抬头寻找,看见远处有一道小小的人影,显然是跑了有一段时间了,正是贺知非!
      “哈哈哈!一群蠢货!等我出了这七步迷影阵,困也把你们困死在里面!”贺知非嚣张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云扶光和花怜珠立刻追上前去,贺知非的手段实在是太多了,不愧是贺长老的儿子,待遇就是不一般。
      要是真让他跑出去了,他们几人还真的别想离开这鬼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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