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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外月光 他们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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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过尽,看不清缘浅情深,道不出是是非非。只余那城外月光,却如何拘得一捧?
烟雨江南,平和小城。温柔的风轻轻抚着河岸边柳树纤弱的腰肢,缠绵的雨细碎的吻着脚下半湿的土地。路上的行人不多,却也不匆匆,许是觉得在如此细雨中散步甚感惬意罢。有着闲情雅致的文人,或许会诗兴大发,吟一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而那娇俏女儿家,或许会执一柄油纸伞,轻移莲步,如同信步在自家的后花园般。
画面翩然转至一处河岸,那是一个执着翠色纸伞的少女,约摸二八年华,身着样式颇旧,布料也略显粗糙的衣裙,青丝随意盘起,谢谢插一支木簪。绣着并蒂莲花的鞋头已被雨水微微打湿,衣摆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而少女仿佛并未察觉,只顾自轻跳着玩耍。许是平日里闷坏了,才会有如此幼稚的行为。而女子不远处则是一袭粗布衣衫的弱冠男子,星眉朗目,书生模样,颇有些儒雅气质。男子便那么痴痴地看着娇笑着旁若无人般戏耍的少女,灿若星辰的双眸中倒映着地老天荒。
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内容大致皇上要出兵攻打北方蛮族,每家须征一名壮丁编入军队。男子的家中只有一个慈祥的老母,他的父亲已早早病逝了。明日便是入军营的日子了,男子立在旧时的河岸边,无声地看着眼前那旧时的女子。两人便静默地对望着,便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能说什么呢?是等我回来?可古来征战又有几人能回,便是幸存下来,又该溜去多少年华。可若是让他说拒绝的话,有怎生舍得?这是曾依偎在他的胸怀幸福微笑的女子,昔日相处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又怎说得要推开她的话,又怎舍得把她推向另一个男子的怀抱?终是无言,只默默地,一笔笔描绘女子的容颜,深深地看着,印在心底。
而突然间,一滩血污洒在少女娇嫩的脸庞,他大惊,仔细一看才惊见一个士兵垂死的面容。他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他终是忆起了,这是他第一个手刃的敌兵。他犹记得,那个士兵满脸的血腥,微红的双眼便就这么死死地盯着自己,举着一把犹在滴血的长矛,向着自己冲来。之后却是一阵恍惚,当男子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长矛已准确地捅入了敌兵的心脏。那敌兵的动作仿佛定格般,只有那双闪着血光的眼瞪得老大。一时间,男子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失了声音,所有的场景都如同泼了墨般被染成一片黑暗,只余那双红眼,在一片荒芜中盯得他心悸。他颤抖地拔出长矛。矛尖带出一片鲜血,恰有些许滴落在他脸上。是热的,灼热得仿佛要在那一处烙下永生永世的印记。敌兵的尸体向他倒了下来,直直地冲着他倒了下来,倒在他的脚前。只“砰”的一声,一个鲜活的生命便如此断送在他的手上。而后万马奔腾之声席卷而来,震得他的双耳生疼。他无法逃离。战场上只余他一人,淹没在千军万马之中……
梦,突然惊醒。
他擦拭着额头沁出的冷汗,坐在简陋的士兵营中觉得异常的心慌。颇旧的营帐挡不住大漠夜晚生冷的风,夹杂些许的黄沙吹得他止不住微微地颤抖。他开始回忆。他忆起出生后便未曾离开的江南小城,那纵横的河道,那低矮整齐的房屋;他忆起那温柔的风雨,携着乡亲们的吴侬软语;他忆起小城里那个娇俏可人的少女,她在初见时的俏丽,在送别时的深情。
夜已经很深了,但他仍是睡不着。别许如丝乱。他乍看到营帐门帘的缝隙中微微露出的月光,想起历代文人骚客对月吟故乡的习惯,心中未免有些怅然。他想起李太白那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觉得那真真是此刻心中的真实写照。而后他又想起那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他开始想念那江南小城夜晚铺洒的大片白月光。那城外月光,照在心上,他由是想象那月下的女子是否还复当年模样。太多的事,难诉衷肠,只得叹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想了很多很多,在寂寞的深夜人总是容易胡思乱想的。他努力地使自己胡思乱想着,他需要想些什么来牵制他纷乱的思绪,这样他便不会想到那军营生活,战场厮杀。他想到父亲未逝前对他的严厉教导,想到父亲至死未能完成的封妻荫子的心愿;他想到母亲平日里对他的百般纵容,想起母亲坐在铜镜前拔着银丝的笨拙模样;他想到老夫子那张常年板着的脸,想起他读书时旁若无人的认真姿态。他想起家中不大的小院,院中种植的各种花卉草木;他想起邻家稚儿天真的笑靥,盯着那总角发髻摇头晃脑玩耍;他想起江南温柔的风与塞北大漠的粗犷猛烈截然不同的缠绵,仿若情人间低声的呢喃。他便又想起那城外月光,接着便不觉想起旧事的少女。不知她现今过得如何,她是否还在等自己归来?又或许她如今又依偎在谁的身旁娴静微笑。听人家说,回忆是老人才会做的事。他笑,或许他真的已经老了。
思及此,他的情绪便不可抑止地低落下来,勉强集中的思绪又四散开来。寒冷的风不断刺激着他,他便忍不住想起黄沙漫天的战场,遍地散落的长矛盾牌,零星的残骑裂甲,杂乱的残肢肉末,还有那泼墨般大方挥洒的鲜血,将脚下的黄土染得触目惊心。他第一次上战场见到的便是如此景象,颠覆了他长此以往的认知。在平和的江南小城长大的他,即便是梦中也未曾有过这般景象。他犹记得他第一次手刃的敌人,那双充血的寒眸瞪得他心寒。那一次仅仅是为了自保,只一瞬他便听见了亡魂的哀歌。他的世界在那一刹崩塌。那鸟语花香、小桥流水的景象如同陶瓷摔落般发出一声脆响,碎裂开来。罪恶的猩红色如藤蔓般蜿蜒而上,最终绕上他的良知,紧紧掐住,勒得他几近窒息。然,那生死的角斗场是容不得他如个穷酸文人般长吁短叹一番的。他来不及收拾好杂乱的心绪,便已茫然地投入战场厮杀。
而如今,他离家已有两个年头了,再上战场,也早已不会再颤抖了。他不需要想着杀敌立功,只一心求个自保。他早已无力再去管些其他什么事了,他现今就只盼着这战争能早些结束,好让他早早回家侍奉老母,见见心中的女子。他无心去改变什么,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百姓们都希望这世上再无战事,但也都知道这只能是奢望。只圣上一句征战,不论出于什么荒唐理由,臣民们就不得不去抛头颅洒热血,为国捐躯。欲世上再无战乱,犹欲人之再无贪念般,太难。
男子闭眼定了定心神,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他看了看月光束下显得异常明亮且格格不入的一方土地,起身走到灯下,挑了挑灯芯,决定开始写家书。铺平信纸,他执起一只狼毫,细细地看了看鼻尖,拔去其中翘起的杂毛,蘸了蘸墨水,正待落笔,却堪堪停了下来。是写给谁呢?他略有些迷惑。写给那家乡的恋人罢。两年来他未曾给她寄去过一封,是不敢。每每收笔写完一封,却又在装入信封前一阵犹疑,终是叹口气,引了火,任他烧成灰。而今次,他认真写完这封信,微撩起些帐帘,对着洒下的月光读了好几遍,月光再明也是起不了照明的作用的,可他还是这么默念几遍,才装入信封,仔细封好,小心贴身放着。他想,罢了,还是不寄了罢,待到哪一日他平安还家,若是恋人仍守着自己,便与她一道坐看城外月光,亲口对她念这封信罢。
接着,他又铺平另一张信纸,提笔写下“一切安好,望老母勿念”,装好,打算明早托人送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