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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笛声声 他站在高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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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前后,总兵府办了一场岁末的堂会。
这回听风楼在召列之内。拜帖是头天傍晚送来的,来送帖的是总兵府的一个小吏,穿着利索,进门也不多话,把帖子搁在柜台上,说了时辰和规矩,人就走了。规矩不多,两条,一是不唱大齐的旧朝戏,二是散场之后即刻离府,不得在后院逗留。
虞清和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附加的东西,放回柜台,吩咐戏班准备行头。
她知道这张帖子是怎么来的。听风楼开台将近一个月,口碑传得快,成都腔在幽州是稀罕的,稀罕的东西总能叫人多看两眼,而总兵府里的人也需要打量打量这个新来的南方戏班子,打量的最好方式,是把人叫到眼皮底下来。
她自然要去,总兵府里有她还没看清楚的东西。
——
堂会摆在总兵府正堂,朔庭的规制,梁高院深,大得有点空旷,四角燃着粗腕的红蜡,把整个堂子照得亮堂,但那种亮是均匀的、没有层次的亮,把人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摊平了,藏不住什么。
虞清和随戏班子从侧门进,把行头搁到后台,在台侧找了个位置站定。
台下坐了将近六十人,幽州的官员、云司的主事、几家门阀的当家人,各自团坐,杯盏齐备,说话声混在一起,是那种有规矩的热闹,每个人都笑,但笑的幅度都很克制,像是笑之前先在心里量过的。她把台下扫了一圈,记住了几张脸,又把出入口的位置过了一遍,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了台子正前方的那个位置。
主位那张椅子是空的。
她注意到了,其余的人也注意到了,但没有人提,谈话照常,举杯照常,只是没有人坐到那张椅子旁边去,那个位置周围自然地空出来了一圈,像是什么东西有重量,把周遭的人都轻轻推开了。
戏班子开场,唱的是幽州本地的旧腔,鼓点扎实,开口就是大嗓,把堂子里的说话声压下去了大半。虞清和靠在台侧,听了两句,视线重新往主位那张椅子上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了。
是从堂子东侧的小门进的,来人没有通传,没有仪仗,直接推门进来,在堂子里走了几步,在主位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他年岁不大,穿一件月白色的薄棉袍,料子是幽州少见的南方织法,纹样是素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衬得整个人极干净。他进门的时候,堂子里有几个人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很快把视线收回去,那种收回去的方式很微妙,像是不敢看太久。
他落座,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抬眼看了看台上,神情是平和的、安静的,像是来听戏的,旁的事一概与他无关。
虞清和把他的侧脸看了两息,心里把她在幽州一个月里拼起来的那张图重新翻了一遍,把他的面目对上去。
完颜宏。总兵完颜宗衡之子,幽州王庭的世子,她在总兵府的档案里见过他厚厚一叠的记录,连出席宴会时走的步数都有人记下来。但那些记录是纸上的,是用文字捏出来的形状,和眼前这个人对上,还是有一种细微的、说不清楚的落差。
纸上写的是"礼骨上等",是"风仪无双",是幽州王庭一手按着规制打磨出来的储君器。
可眼前这个人,不像一个被打磨出来的东西。
——
堂会进行到一半,台上的戏换了一折,鼓点停了,改成了丝弦。
就在丝弦起来的时候,完颜宏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什么,就是站起来,走到堂子东侧靠窗的高台边,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在唇边抬起来。
堂子里的人很快静下来,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自然而然就安静下来的静,就连台上的丝弦也渐渐收了音,让出来,给他。
他开口吹的那一刻,虞清和的手指在台侧的木柱上顿了一下。
那是南朝的曲子。
不是在幽州流传的南腔,不是市井里唱的那种软腔小调,是正经的南朝旧曲,大齐鼎盛年间宫廷乐府里传出来的那种,曲调舒展,骨子里有一种从容,是太平年月才养得出来的从容,带着南方特有的水气,把整座幽州城里的刀剑气和风雪味暂时遮住了。
笛声从高台上落下来,灌满了整个堂子。
她站在台侧,背抵着木柱,没有动。
她在成都长大,听过很多南朝的曲子,在听风楼调过光,藏过刀,见过密使,摸过旧档,走过白沟河的冰面,在幽州这一个月里,她把这座城里的脏污和险恶都一寸一寸地量过。
但这支笛子吹出来的那个地方,不是现在的幽州,也不是她来之前设想过的那个幽州,那是一个没有战乱、没有坏账、没有半枚断印的幽州,一个她在成都长大、在爷爷的故事里活过的幽州,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幽州。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去,白雾在冬夜里散开。
台下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把杯盏搁下来,有人看着笛声来的方向,神情是那种被触到了什么又不愿叫人看见的神情。
完颜宏站在高台上,月白色的袍子在烛火里是干净的,笛声从他唇边出来,传到每一个角落,传到台侧的木柱后,传进她耳朵里,落在她心里某个她平时关得很严实的地方。
他在台上的样子,和台下所有人都不一样。台下的人是幽州的,是朔庭的,是被这座铁血王庭的齿轮咬住了的,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转着,有规律,有重量,看得见来龙,看得见去脉。
他不一样,他站在高台上,像是不属于这里的,像是一块被人搁错了地方的东西,干净,自持,和幽州城里的每一处脏污都隔着一层,隔得清楚,隔得安然。
她在成都做过七年的情报,见过很多人,各色的人,会算的,会藏的,会杀的,会逃的,把各种人都见惯了,她以为她什么都能算清楚。
但这支笛子,她没猜到,至少她想象里的总兵世子,不会是这样。
——
笛声收了尾,堂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起来,不急,很稳,是那种心里有东西被触动了、但还在克制着的掌声。
完颜宏把玉笛放下,退回他的位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情还是平和的,像是方才那支曲子只是他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他在坐回去的时候,往台侧的方向看了一眼。
虞清和没有躲开。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了一下,隔着半个堂子的距离,隔着烛火,隔着所有人的头顶。他的眼神是清透的,不像燕平山那种把刀压在下面的沉,就是清透,干净,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克制还是疑问的什么东西,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
她把那两息在心里压了压,重新靠回木柱,低下头。
她在幽州的腊月里缩得很紧,一直缩得很紧,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戳破,像是只要稳住,什么都能撑过去。
但刚才那两息,她没撑住。
她没有承认这件事,重新把那张图在脑子里摊开,把堂子里的人重新过了一遍,把能用的情报拣出来,把不能用的放下去,把自己重新收拢成那个在幽州做戏楼掌柜的虞清和。
一切照旧。
——
回到听风楼,夜已经深了,伙计都散了,她把总兵府的拜帖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了放在桌上,压住,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本地的炒青,涩,回甘慢,和春茶是两种东西。
她把茶放下,看着那封拜帖,看了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幽州是安静的,灯火照旧亮着,家家户户,规规整整,铁血王庭的秩序在夜里也一丝不乱,像一张张开的网,把整座城的人都罩在里头,谁也出不去。
她在这张网里待了一个月了。
那支南朝旧曲,她今晚已经不想再去想它了。但它还是在那里,在她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之后,还剩了一点,像炭盆里最后一块没灭完的火星,小,暗,但只要有风,就还能燃。
她把那点东西认出来,然后重新压住。
该算的账还没算完。
拜帖还压在桌上,春茶的香气早就散了,但那几行端雅的字还在,安安静静地搁在灯下,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