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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以身作局 燕平山眼神 ...


  •   官榜贴出的第二日,幽州城里的粮价先动了。

      一斗米多了三文,一捆炭多了两文,肉铺里的羊肉少了一半,城西药铺门口天没亮便排起了队。巡坊司的人守在坊口查户籍,名册捏在手里,问一句,划一笔。有人在旁边赔笑,有人把孩子往身后藏,更多人低着头,不敢多看官差的脸。

      听风楼前厅还在唱戏,客人少了许多。原本爱坐二楼雅座的几位商户没有来,城南来的几个熟客也只点茶,不喝酒。楼下有人压着声音议论南边兵马,有人说王师真要北上了,话才出口,便被同桌的人扯了一下袖子。

      “王师来不来不晓得,粮价先涨了是真的。”

      “每回都这样。”

      “打不打仗,咱们都先遭一遍。”

      虞清和坐在二楼栏杆后,静静听着。

      从前她听见“王师北上”,胸口会有一种很深的震动。祖父旧宅里的舆图、父亲遗物上的血痕、密署卷宗里一遍遍写下的“收复燕云”,都像在那四个字里醒过来。可如今楼下这些声音挤在一起,米价、药铺、户籍、夜里不许出坊,比檄文上的字更近,也更重。

      南朝北伐,是为大义。可这道理落到幽州街面上,掌柜先要重新盘账,药铺先少了止血散,坊门前的百姓也先被名册逐个点过。

      小茶从后头过来,低声道:“姑娘,密署又来信了。”

      虞清和收回目光:“哪里来的?”

      “糖糕摊。”小茶把一张薄纸递给她,脸色不太好。

      纸上字迹很急。

      ——兵马已动,朝中大计将起。速取幽州城防要图,粮仓水道尤急。废阁所得若涉白沟,不得再拖。燕平山既在你处,趁其伤重,取云司牌符与随身密钥。

      虞清和看完,指尖停在“趁其伤重”四个字上。

      小茶压低声音:“他们知道燕二公子在这里了?”

      “他们早该知道了。”虞清和把纸折起,“这是逼我认。”

      密署的催令一封比一封紧。先前催废阁所得,如今又要幽州城防要图,还要她趁燕平山伤重取走牌符与密钥。这样的命令写在旧码里,字字都合规矩,合南朝大计,也合她作为暗线该做的事。

      可燕平山此刻就在后院。昨夜退了烧,今早又热起来,伤口尚未收稳。那个人半死不活时,还要问临安残页有没有送出去,像自己这条命反倒可以先搁在一边。

      软骨散那夜的情形撞回眼前。燕平山端起那盏茶时,眼神清醒得近乎可恨。他说,你想杀我,不用这么麻烦。

      那时她恼他看穿自己。如今密署的急令摆在掌心,她只觉得胃里发冷。写信的人很清楚她会犹豫,也清楚燕平山会替她挡,于是连这点犹豫都要算进去,逼她在他流血时下手。

      小茶问:“姑娘,要回吗?”

      虞清和把纸条放到烛火上。

      火舌卷起,小茶一惊:“还没回……”

      “不用回。”

      “密署会疑心。”

      “已经疑了。”

      纸条很快烧成灰。虞清和抬眼看向楼下。戏台上花旦正唱春日卖花,调子软得像江南水岸。楼外巡街兵踩过春泥,铁靴声不重,每一下都听得清楚。

      后院旧厢房里,燕平山正在穿衣。

      虞清和推门进去时,看见他半靠在床边,一手撑着床沿,一手艰难地把外袍往肩上搭。他脸色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外袍才披到一半,伤口便被牵住,眉头压了一下,却还要继续系衣带。

      虞清和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你要去哪儿?”

      燕平山动作一顿,抬头时还想笑:“出去透透气。”

      虞清和反手关门:“穿成这样出去透气?”

      “听风楼后院小,闷。”

      “燕平山。”她声音冷下来,“你当我傻?”

      他低头继续系衣带。虞清和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动。”

      他的手很热。她按住时,能感觉到他指骨下压着的力。燕平山垂眼看她,语气还散着:“虞老板如今管得挺宽。”

      “你再动,伤口会裂。”

      “已经好多了。”

      虞清和冷笑:“那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好到哪里。”

      燕平山抬眼:“虞老板这话,听着容易让人误会。”

      “我现在没心情同你说笑。”

      屋里安静下来。燕平山收起那点笑意。

      虞清和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密署又来信了?”

      “猜到了。”

      “所以要走?”

      “我留在这里,会害你。”

      “你走出去,就不会害我?”虞清和声音更冷,“总兵府要问钥匙,云司要问粮道,密署要你身上的牌符和密钥。你现在一出听风楼,能走过几条街?”

      燕平山没有答。

      虞清和从袖中取出那封烧剩的残角,扔到他面前。纸灰散开,还能看见几个未烧尽的字。

      ——趁其伤重。

      燕平山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并不意外,只笑了笑:“写得倒直白。”

      虞清和心头那点火被他这一笑引得更旺:“你早知道他们会这样?”

      “差不多。”

      “所以你打算自己走出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总比留在这里拖你下水。”

      虞清和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识大体?”

      燕平山抬眼。

      “你觉得燕家欠虞家,我给你下药,你也能当作没发生。你觉得幽州二十年的骂名总要有人担,便任人把白沟河压到你身上。现在你又觉得留在这里会害我,伤成这样还要爬出去。”她一步逼近,声音压得很低,“燕平山,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命也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燕平山怔住。

      虞清和很少这样同他说话。她会冷,会讽刺,会用轻佻的语气逼他露破绽,却很少把怒意放到这样明处。

      他低声道:“清和。”

      “别叫我。”

      她一把扯开他的外袍。动作快,燕平山没躲开,刚包好的伤口果然裂了,白布上洇出一片红,沿着肩侧慢慢铺开。

      虞清和脸色更难看:“好多了?”

      燕平山道:“一点小伤。”

      她猛地抬眼:“你再说一遍。”

      燕平山安静了。

      虞清和转身取药。药瓶搁在桌上时,声音比平日重。她重新拆绷带,布已经黏住伤口,揭开时燕平山的身体绷了一下。虞清和手上顿了顿,到底放慢了些。

      屋里只剩前厅隐约传来的戏声。

      “春水渡,桃花路,旧人何处……”

      曲调软得过分,像另一个不知愁的世界。虞清和低头替他清理伤口,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肩背。那皮肤烫得厉害,底下肌肉因疼痛绷着。她看见他胸口那些旧伤,一道一道横在皮肉上,旧的沉下去,新的还泛红。

      她问:“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燕平山过了一会儿才答:“有些在军中,有些在云司。”

      “还有呢?”

      他笑了一下:“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

      虞清和手指停住:“完颜宗衡罚的?”

      燕平山没有答。

      她便知道了。

      药粉落在伤口上,他低低吸了一口气。虞清和冷声问:“疼?”

      “还好。”

      “你就不能说句真话?”

      燕平山看着她,沉默片刻:“疼。”

      她手上顿住。

      他又补了一句:“挺疼的。”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把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虞清和没有抬头:“知道疼,就别乱动。”

      “嗯。”

      他今日听话得反常,反倒让她心口更堵。布条绕过肩背时,她不得不靠近他。两人离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鬓边,也能闻见他身上血气、药味和一点春雨后残留的草木潮气。

      燕平山开口:“昨夜你守了我一晚。”

      “你烧得像快熟了,我怕你死在我楼里。”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她答得快。燕平山看着她,低声笑了下:“那我下次死远点。”

      虞清和猛地收紧布条。

      燕平山疼得闷哼。

      她抬眼看他:“你还敢有下次?”

      两人离得太近,她一抬头,几乎撞进他眼里。那双眼平日总像隔着一层雾,懒散、轻佻、真假难辨。此刻雾气被伤热烧薄,剩下的是一种被逼到无处躲藏后的安静。

      “我尽量。”他说。

      又是尽量。

      虞清和胸口发闷:“你为什么不能答应我?”

      话出口,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燕平山看着她:“答应你什么?”

      她垂眼去系最后一道结:“不必。”

      “答应你不再这样?”

      “我说不必。”

      “我不是不想答应。”燕平山的声音低下去,“我是怕做不到。”

      屋里的药味沉了沉。

      “我这条命,从来不只归我一个人。”他靠着床柱,脸色苍白,“燕家、幽州、白沟河、我哥,还有我爹留下来的那些牵连,哪一样都能来要。所以我不敢答应你。”

      虞清和看着他,心里的怒意没有消下去,反倒变成更深的一点疼。

      “那你就敢让我守着你?”

      燕平山怔住。

      这话比刚才所有质问都轻,却也更难躲。虞清和看着他,眼尾有一点红,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不敢答应活着,却敢让我一次次看你流血。”她的声音压得很稳,“敢把听风楼、密署急令和总兵府的人都留给我。燕平山,你把我当什么?”

      燕平山彻底安静下来。

      前厅的戏声还在唱,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许久,他低声道:“我不敢当。”

      虞清和呼吸一停。

      燕平山看着她:“从第一天认出你,我就知道自己不该靠近。你是虞家的人,我是燕家的人。你父亲死在白沟河,我家那道门确实没有开。你想杀我,恨我,都在情理里。”

      他说得平静,像这些话早在心里过了许多遍。

      “我怕你有一天后悔。”

      虞清和想起他说过那句,“我会当真。”

      原来他一直怕当真。

      她利用他、恨他,他大约都能受。这个人真正怕的,是她清醒以后,觉得今日所有靠近都不值得。

      虞清和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暖意:“燕平山,你凭什么替我怕?”

      他一怔。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力道不重,却足够把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拉近。燕平山身体僵住:“清和。”

      “你刚才说疼。”她看着他,声音很低,“那就记住。”

      下一瞬,她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几乎只是一触即分。燕平山整个人僵在原处,似乎从未想过她会这样做。他下意识要退,可身后是床柱,退不开。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燕平山看着她,眼底那点惯常压着的冷静碎开,声音哑得厉害:“虞清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虞清和松开他的衣襟,指尖却还绷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脸上仍冷:“知道。”

      “确定?”

      “我做暗线七年,最会想清楚。”

      话说得稳,连她自己都知道心里并不稳。燕平山替她后悔时,她胸口那点火便压不住;他若把她的靠近看成一时心软,她更不肯认。

      燕平山看着她,眼底暗了下去。

      “清和。”他低声道,“现在退,还来得及。”

      虞清和冷笑:“二公子伤成这样,还想威胁人?”

      “是提醒。”

      “提醒什么?”

      燕平山抬手,动作很慢,像怕惊动她。他的指尖落在她腕侧,扣住时力道不重,却分明已经不想再装作无动于衷。

      “提醒你,我没你想得那么能忍。”

      虞清和没有给他停住的余地。

      “那就别忍。”

      燕平山眼神一沉。下一瞬,他扣住她后颈,将她重新拉近。

      这个吻比方才重得多。虞清和几乎被带得往前一倾,手撑在他身侧,怕碰到他的伤,又不得不小心避开。他明明伤着,指尖的力气却仍重,像忍了太久的人短暂地失了章法。

      唇齿间有苦药味,还有一点血气。前厅仍有戏声,楼外巡兵踏过春泥,密署急令和总兵府的试探都还压在听风楼上。可虞清和起初还睁着眼,很快便闭上了。

      呼吸乱到无处安放时,燕平山忽然闷哼了一声。

      虞清和猛地清醒,立刻退开:“伤口?”

      燕平山闭了闭眼,脸色比方才更白,却还想笑:“没事。”

      虞清和脸色沉下去:“你还笑?”

      她低头去看,绷带边缘果然又渗出一点红。她又恼又乱,猛地站起身:“刚才的事,不算。”

      燕平山靠在床头,呼吸尚未平复。听见这话,他竟真的笑了:“虞老板说不算,就不算。”

      他嘴上应得轻巧,眼神却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虞清和耳根发烫,转身便走。燕平山在身后叫她:“清和。”

      她停住,没有回头。

      “我当真了。”

      屋里静了。

      虞清和的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很久,她才冷声道:“随你。”

      门在身后合上。虞清和站在廊下,春风从院中吹来,带着一点草木新绿的气息。可她唇上还残着苦药和血气,心跳也迟迟没有稳下来。

      小茶正从后厨过来,见她站在门口,脸色不对,立刻停住:“姑娘?”

      虞清和抬眼。

      小茶顿时不问了。

      “药再熬一副。”虞清和道。

      “是。”

      小茶退下后,前厅又起了锣。这一次唱的是《小桃渡》。

      “春水涨,渡舟横,一步错,便到此生。”

      虞清和听着,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唇,很快又放下。

      她低声道:“不算。”

      风吹过院子,没人应她。

      屋内,燕平山靠在床头,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这个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脸色又白一分。

      可他仍笑了一下。

      窗外天色渐暗,前厅的《小桃渡》还在唱。燕平山靠在床头,指腹停在唇角,笑意很浅,像在这场漫长春寒里,偷到了一点不该属于他的暖。

      而听风楼对面的糖糕摊迟迟没有收。摊后那人低头擦刀,灯影压着眉眼,偶尔抬头看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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