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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废阁风起 “虞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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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平山三日没有来听风楼。
从前他来与不来,都没什么规矩。有时白日坐在二楼喝酒,有时半夜翻窗进后台,也有时只让人送来一盒南方点心,附一句欠揍的话。那夜茶盏碎后,窗外再没响过他的脚步。
听风楼外的盯梢还在。茶摊边那个不喝茶的人换成了卖炭汉子,后台送水的小厮一日换一张脸。阿顺擦桌时不敢哼曲,客人也少了许多,前厅一空,楼里便显得冷。
那只空瓷瓶仍在案上。瓶中原本装着软骨散,小茶几次想收走,都被虞清和留了下来。她留着它,只为提醒自己一件事:南边的人已经开始用燕平山试她。
第三日傍晚,小茶从后巷回来,袖口被雨水打湿。她没有立刻说话,先关门,又听了一会儿楼下动静,才从伞骨里抽出一张灰纸。
“姑娘,南边又催了。”
虞清和接过纸。纸上只有一行旧码:
燕平山若可用,三日内取近身信物为凭。
她看了片刻,把纸压在灯下。火苗舔过纸角,旧码卷成黑灰。小茶站在一旁,脸色很不好。
“姑娘要回吗?”
“不回。”
小茶手指攥住袖口:“若不回,密署会疑姑娘。”
“我已经回过一次。”虞清和看着那点灰,“他们不信。”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客人喊添茶,阿顺应声跑过去,声音比平日低。听风楼开着门,生意照做,戏台上也有锣鼓,可每个人都知道楼外有眼睛。茶水照旧斟,话却不敢落满。
小茶低声道:“他们要信物,其实是要姑娘再靠近燕二公子。”
虞清和没有答。她当然知道。密署要她继续往前,继续试探,继续借燕平山那点纵容,把自己也一点点送进去。若她取到信物,密署会信她仍可用;若她取不到,下一道令便不会这么客气。
窗边的小白瓷瓶里,茉莉已经枯了半枝。虞清和看了一眼,把瓷瓶挪到妆台角落。
“先压着。”她道。
小茶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极轻的叩响。那声音不属于楼里人,是药铺那边的小码。
小茶开门,阿顺站在外头,手里捏着一包川贝粉,眼睛却往廊下扫了扫。他进门后把药包放在案上,小声道:“小十一没来,是药铺伙计送的。说周老今日腿疼,不便出门。”
虞清和拆开药包。川贝粉里夹着一小片包药纸,纸边还沾着药末。上头没有字,只压了三道旧码:西侧旧车,二更过,箱角白沟。
她的指腹停在“白沟”那处暗痕上。
小茶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废阁?”
虞清和抬眼:“你知道那地方?”
“听过一点。”小茶把声音压低,“总兵府和云司中间有一座旧阁,早年放过军册,后来云司搬档,和总兵府那边扯不清,就荒着。平日不准人靠近,守卫不多,可没人敢从那里绕路。”
“今日有人动它?”
“若这码没错,二更之后会有旧车从西侧过,箱角压着白沟旧册。”
虞清和把药纸放在灯下,没有烧。她想起总兵府书阁里那份缺页的旧军令,也想起燕平山送来的断箭。白沟河旧事被拆成许多碎片,分散在总兵府、云司、旧档库和不肯开口的人身上。如今有人要从废阁搬箱,偏偏箱角压着“白沟”二字。
这两处撞在一处,像有人特意把路指到她脚下。
小茶看着她:“姑娘,密署那边刚催信物,这边就出旧册,会不会是局?”
“多半是。”
“那还去?”
虞清和把药纸折好,收进袖中:“局也分谁设。若是总兵府设的,至少能看见他们想让我碰哪一页。若是云司旧人设的,就更不能等到明日。”
“燕二公子呢?”小茶问得很快,“要不要递个话?”
虞清和手上动作停了一息。
“不递。”
“他知道废阁,或许能帮姑娘避开守卫。”
“他已经替我遮过一次。”虞清和把短刀从匣中取出,试了试刀鞘,“这次不能再把他拖进来。”
话出口,她自己先听见了不对。若在从前,她会把燕平山也算进局里,能用就用,能逼就逼。可那夜碎盏之后,她已经无法把他只当一条路。
小茶看着她,没拆穿,只问:“姑娘准备什么时候走?”
“子时前。”
“二更过才有车。”
“等车到,守卫会多。我要先看路。”虞清和把袖口束紧,“你留在楼里。若三更前我没回来,就说我染了春寒,不见客。密署若再递令,压到明早。”
小茶咬住唇:“那信物呢?”
“没有信物。”虞清和抬眼,“告诉冯老三,燕平山起疑,近身不得。”
“上头不会满意。”
“让他们不满意。”
小茶低下头,把这句话记住。她跟着虞清和多年,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虞清和仍会给南朝传消息,也仍会查白沟旧案,可她不会为了让密署安心,再把燕平山往刀口上推一步。
入夜后,完颜宏来了。
他没有带多少人,只让一个小侍从等在楼外。听风楼今日没开大戏,楼里只点了半数灯。前厅冷清,戏台上的帷幕垂着,红绸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完颜宏进来时,身上带着倒春寒的冷气。他披了件浅色外袍,发冠也简单。小茶见礼后领他上楼。虞清和已经把药纸收好,桌上只留着茶盏和账册。
“我来得不巧?”完颜宏问。
他好像总这样问。明明身份尊贵,却总怕自己打扰别人。
虞清和道:“听风楼开门做生意,世子什么时候来都不算打扰。”
完颜宏看了一眼冷清的楼下:“今日人少了很多。”
“雨后天冷。”
“外头那些人,也该算进去吧。”
虞清和抬眼看他。完颜宏没有遮掩,望向楼外那些若有若无的影子:“有人在盯这里。”
虞清和道:“世子知道?”
“我又不傻。”他说这句时皱了皱眉,像不喜欢旁人总把他当成一尊只会端坐的玉像。
虞清和反倒笑了一下。
完颜宏看见她笑,眼睛也跟着亮了一点。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给你带了茶。”
虞清和接过。纸包一打开,是蜀中春茶,香气不浓,却把屋里的冷意冲散了一点。
“幽州难得见。”她道。
“总兵府也难得见。”完颜宏坐下来,语气里有一点真切的抱怨,“父亲说喝茶误事,养心的东西容易把人养软。”
虞清和倒茶的动作停住:“总兵大人这样说?”
完颜宏点头,又像觉得这样说父亲不好,补了一句:“他也谈不上讨厌茶,只是觉得人不该靠这些东西撑着过日子。”
虞清和慢慢往杯中注水。春茶的香气浮起来,混着窗外潮寒。完颜宏坐在她对面,看着那点茶烟,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来的时候,总兵府西侧路封了半边,车马绕了好大一圈。”
虞清和指尖一停:“总兵府西侧?”
“靠云司那边。”完颜宏想了想,“有一座旧阁,好多年没人去了。白日里拉了木料过去,路上都是泥。听人说要修缮,怕里面旧册被潮气坏了。”
“旧阁?”
“你不知道吗?”他道,“我小时候常从那边绕路去马场。那院里有一株杏树,春天开得很好。后来父亲不许我乱走,那边就很少去了。”
在他口中,那只是旧路、杏树和一段挨罚的回忆。可虞清和听见的是另一层:总兵府西侧,云司旧阁,白日拉木料,旧册怕潮。
她问:“既废了多年,怎么忽然修缮?”
完颜宏摇头:“不知道。”他停了一下,又坦率道,“父亲的事,我有许多不知情。”
他说得平和,听不出怨意。众人对他行礼,给他让路,把最好的一盏灯留给他,可有些门从来不在他面前开。
虞清和想起燕平山。一个被藏在暗处,许多事都知道一点,却什么都不能说;一个被摆在明处,看似拥有一切,也有许多地方去不得。
完颜宏见她久久不语,问:“我说错话了?”
虞清和摇头:“世子只是说了一株杏树。”
完颜宏愣了愣,随后笑了:“是啊,只是一株杏树。若那树还在,春暖时我带你去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仍望着茶盏,像那一日真会落在某个寻常春天里。虞清和低头喝了一口茶,答复被她搁在杯沿外。茶已经有些凉了,南方的香气在舌尖停了一瞬,很快被幽州的寒意压下去。
完颜宏走后,听风楼重新静下来。
小茶进来收茶盏。虞清和从袖中取出那片药纸,和方才完颜宏说的话对了一遍。
“总兵府也封路了。”她道。
小茶的脸色更难看:“那就不止云司在动。”
“嗯。”
“姑娘还去?”
虞清和把断箭重新收进乌木盒里,又把快枯的茉莉夹进旧戏折。桌上剩下两样东西:密署催来的灰纸残灰,完颜宏带来的春茶。
她看了片刻,拿起短刀。
“去。”
同一夜,总兵府偏院里,燕平山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碎瓷。
瓷片很薄,边缘锋利,正是那夜他从碎茶盏里带走的一片。崔九站在他身后,偷瞄了好几次,忍不住道:“公子,您这几日真不去听风楼了?”
燕平山低头看着瓷片,没有说话。
崔九又道:“虞老板那边还被盯着。今日总兵府还让人去查了她楼里的采买。”
“查不到什么。”
“那也吓人啊。”
燕平山笑了一下:“她胆子比你大。”
崔九小声嘀咕:“胆子再大,也是姑娘家。”
燕平山抬眼看他。崔九立刻闭嘴。
廊下雨后生寒,燕平山低头咳了一声,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些。那夜从听风楼回来后,他被完颜宗衡叫去问了半夜。总兵大人绕开茶盏与虞清和,只问那出戏。
总兵府开始注意听风楼了,这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事。
崔九犹豫半晌,又低声道:“公子,废阁那边明日要重封。”
燕平山指尖一停:“谁的令?”
“云司和总兵府一起下的,说旧阁潮坏,要迁一批东西出来。”
“谁先提的?”
“陈掌档。后来总兵府那边点了头。”崔九看了他一眼,“还有,药铺那边今天往听风楼送过一包川贝。”
燕平山缓缓抬眼:“谁送的?”
“小十一没露面,周老也没出门,是药铺伙计送的。伙计回去时绕了两条巷,像怕人跟。”
燕平山把瓷片攥进掌心。边缘划破皮肉,渗出血来,他像没察觉。
“她会去。”
崔九立刻明白:“虞老板?”
燕平山没有答。三日不去听风楼,原是想让她冷一冷,也让总兵府的眼睛从她身上挪开一点。可虞清和从来不会等别人替她开门。她会自己去撬。
废阁那扇门后,白沟河恐怕只是其中一页。
燕平山道:“去查废阁换防。”
崔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燕平山又叫住他:“等等。”
崔九回头。
燕平山沉默一瞬:“别让她知道。”
崔九一脸为难:“公子,这就难了。您查她也查,最后不还是会撞上?”
燕平山看了他一眼。崔九立刻低头:“小的这就去。”
人走后,廊下只剩燕平山一个。雨后的风很冷,他摊开掌心,碎瓷上沾着一点血。
那夜她给他下药,他本该生气。可他最后只觉得累。她想试他,又怕那杯茶真的入喉。她恨燕家,刀却迟疑过一次。
燕平山该离她远一点。可废阁那边一封,虞清和若撞进去,牵出来的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听风楼、药铺、小十一,还有那几个替她递过消息的伙计,都会被云司顺手记下。
燕平山慢慢合上掌心。
“虞清和。”
“你可真会给人找麻烦。”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崔九去而复返,连气都没喘匀,压着嗓子道:“公子,云司那边刚又改了令。今夜子时先封外门,明早再搬地下旧册。西侧路口已经添人了。”
燕平山站起身:“谁改的?”
“陈掌档亲自去请的示下。说怕夜里再有人进去。”
崔九说完,又补了一句:“听风楼外头也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蹲在茶摊边,一个守在后巷口。穿着便衣,步子像官面上练出来的。”
燕平山把掌心那片碎瓷扔进雨水里,转身就走。
“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