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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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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岁月漫长而死寂,日复一日,风雪不停,荒草萋萋。
叶云初疯癫之后,便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整日蜷缩在冰冷地面,不问晨昏,不辨年月。她时而对着空荡殿宇喃喃自语,追忆年少无忧时光;时而望着窗外飞雪痴痴发呆,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月下许诺的少年身影;时而又突然失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泪流满面,悼念逝去的亲人,悔恨自己当初的天真愚钝。
下人早已无人真心待她。春桃带着一众小宫女,日日敷衍了事,从不肯好好伺候,任她衣衫脏污、食不果腹、寒夜无暖。她们只当她是个疯癫累赘,巴不得她早早病死,也好省去麻烦,更能讨好中宫苏皇后。
沈淮安自将她打入冷宫后,便彻底将她抛之脑后。他身居紫宸殿,坐拥万里河山,身边有苏婉凝温柔相伴,后宫佳丽环伺,日日笙歌宴乐,风光无限。他从不曾过问冷宫之人过得如何,从不曾念及当年她倾尽全力相助的情分,更不曾有过半分愧疚之心。
在他眼里,叶云初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如今棋子失去用处,家族覆灭,再无威胁,便任由她在冷宫里自生自灭,便是最好的结局。
谁也未曾料到,时隔多日,这位绝情帝王,竟会忽然驾临冷宫。
那日天色阴沉,寒风凛冽,沉重的脚步声打破冷宫长久的死寂。侍卫开路,内侍随行,明黄色龙袍身影缓步踏入破败殿门,周身帝王威压扑面而来,让周遭宫人皆瑟瑟跪地,不敢抬头。
是沈淮安。
他依旧身姿挺拔,容颜俊朗,只是多了帝王的冷漠威严,褪去了年少所有温和伪装。他立在殿中,目光扫过破败狼藉的殿宇,最后落在蜷缩在墙角、疯疯癫癫的叶云初身上,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嫌弃,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玷污了自己的视线。
听见声响,原本神志混沌的叶云初,缓缓抬起头。
蓬乱发丝遮住大半容颜,露出的眼眸浑浊无神,布满红血丝,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骤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清醒。那些深埋心底、刻意压抑的伤痛、委屈、怨恨与不甘,瞬间翻涌而上,冲击着她混沌的神智。
她慢慢撑着冰冷墙壁,踉跄起身,破旧衣衫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脚步虚浮,一步步朝着沈淮安走去。她抬起浑浊泪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负心薄情的男人,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凄楚与刺骨质问,在空旷冷殿里缓缓回荡。
“沈淮安……你告诉我……你当年明明说过……只爱我一个人……是不是假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倾尽半生的悲凉,字字泣血,听得周遭宫人屏息低头,不敢言语。
沈淮安眉头紧蹙,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满脸嫌恶,不愿沾染她身上的污秽与疯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硬如冰,没有半分动容,语气绝情而残忍,毫不遮掩心底真实想法。
“爱你?叶云初,你未免太过天真可笑。”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字字诛心,毫无半分情面。
“朕从来未曾爱过你半分。从前对你温柔相待,许下种种诺言,不过是看中丞相府权势滔天,看中你能为朕铺路搭桥。若不是你有叶家嫡女的身份,有丞相府可供朕借力,朕何须在你身上浪费半分心思?”
“你以为朕真的倾心于你这般天真愚蠢、被人三两句话就能哄得倾尽所有的女子?你不过是朕登顶路上一枚最好用的棋子。如今叶家已倒,你无权势无依仗,于朕而言,早已毫无用处。朕留你一条性命苟活至今,已是格外开恩,你又有什么资格再来质问朕?”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剧毒的冰刃,狠狠扎进叶云初的心脏,将她最后一丝念想彻底碾碎,碎得无影无踪。
原来从初见的舍身相救,到月下的海誓山盟,再到多年的温情相伴,自始至终,全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她倾尽真心,倾尽嫁妆,倾尽整个丞相府的前程性命,换来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利用。
家破人亡,半生错付,受尽屈辱疯癫,原来都只是她自作多情,愚不可及。
叶云初怔怔望着他冷漠绝情的脸,片刻之后,忽然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苍凉,带着无尽的嘲讽、绝望与悲愤,在冷宫里盘旋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麻,毛骨悚然。笑着笑着,滚烫泪水汹涌涌出,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冲出两道清晰泪痕。
“哈哈哈……好一个棋子……好一个利用……”她笑得浑身颤抖,眼神里一片死寂,“一生一世一双人,山盟海誓尽是空言……沈淮安,你好狠的心,你骗得我好苦,害得我叶家满门惨死,你何其薄情,何其凉薄!”
她情绪失控,想要扑上前去,撕碎他虚伪冷漠的面具,却被一旁侍卫快步上前死死拦住,动弹不得,只能徒劳挣扎,失声痛哭。
沈淮安面色愈发不耐,只觉得她疯疯癫癫、失了体面,丢了皇家颜面。他冷冷瞥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疯癫无知,不堪入目。”
说完,便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离去,背影决绝冷漠,没有一丝留恋,彻底斩断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虚妄情分。
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帝王身影,也隔绝了叶云初心底最后一丝微弱希冀。
她瘫倒在地,浑身脱力,眼泪流尽,心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死寂。
亲人已逝,爱意成谎,权势成空,尊严尽毁。她活在这世间,只剩无尽屈辱与悔恨,再无半点念想。
她恨沈淮安狼心狗肺,恨苏婉凝蛇蝎心肠,恨下人背主忘恩,更恨自己年少天真识人不清,亲手葬送整个叶家,葬送自己一生。
若有来生,她定不愿再遇见这些人,定要护好家人,定要让所有亏欠她、伤害她、屠戮叶家之人,血债血偿,不得善终。
可她知道,她没有来生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她只会日复一日受尽磋磨,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去,化作一抔尘土,无人知晓,无人惋惜。
却不曾想,死亡来得这般迅猛,这般惨烈。
沈淮安离去第二日深夜,冷宫突然莫名走水。
大火毫无征兆燃起,借着夜风迅猛蔓延,熊熊烈焰冲天而起,染红漆黑夜空,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呛得人窒息难耐。破败殿宇本就木质腐朽,遇火即燃,顷刻间便被火海吞噬。
守宫太监宫女早已被苏婉凝暗中收买,见大火燃起,不仅不取水救火,反倒纷纷远远躲开,冷眼旁观,任由烈火吞噬殿内之人。
谁都知晓,这是苏皇后的意思。她容不下叶云初活着,哪怕对方已经疯癫落魄,也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而沈淮安,定然心知肚明,却默许纵容,巴不得她葬身火海,从此世间再无叶云初,抹去这段不堪的过往。
烈火很快烧进内殿,木梁坍塌,火光噬人。
叶云初被困火海中央,无路可逃。烈焰灼烧肌肤,钻心剧痛席卷全身,浓烟呛得她呼吸困难,意识渐渐模糊。
她躺在烈火之中,感受着肌肤被灼烧的剧痛,望着漫天跳动的赤红火光,眼底流下最后一滴血泪。满心皆是不甘与怨恨,恨苍天不公,恨仇人逍遥,恨自己枉活一世,恨亲人冤死无昭雪。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立下最恶毒的诅咒。
“沈淮安,苏婉凝,我叶云初若有来生,定要将你们今日加诸我身、加诸叶家的痛苦,千倍百倍讨还!我诅咒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安宁,江山不稳,情爱皆虚,永受轮回苦楚!”
烈焰吞噬了她的身躯,吞噬了她最后的意识,一切归于黑暗。
……
猛地一阵窒息般的痛感袭来,叶云初骤然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心口狂跳不止,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烈火焚烧的焦糊气味,肌肤仿佛还残留着灼烧的剧痛。
她茫然四顾,映入眼帘的不是冷宫破败断壁,而是熟悉的雕花描金床顶,柔软精致的云锦锦被盖在身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熏香,窗外阳光暖煦,鸟语花香,一派安宁温婉。
这是……丞相府,她的闺房云初阁。
叶云初心头巨震,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纤细白皙,肌肤细腻,完好无损,没有污垢,没有伤痕,更没有烈火灼烧留下的疤痕。她踉跄下床,跌跌撞撞扑到菱花铜镜前,看向镜中身影。
镜中少女年约十五,眉眼温婉清丽,肌肤莹润,眉眼间带着少女未脱的青涩柔和,容颜娇美,风华正好。
这是尚未倾心沈淮安、尚未卷入皇权纷争、叶家依旧鼎盛、爹娘兄长皆安好无恙的年纪。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之前。
前世家破人亡、烈火焚身、疯癫冷宫的一幕幕惨烈画面,清晰无比在脑海中回放,刻骨铭心,痛彻心扉。泪水瞬间模糊视线,这一次,不再是绝望悲戚,而是庆幸,是恨意,是劫后余生的颤抖。
老天有眼,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可以护住爹娘兄长,可以保全丞相府,可以远离薄情沈淮安,可以躲开心机深沉苏婉凝,更可以亲手将那些前世害她、欺她、负她之人,一一拉入深渊,讨回所有血债。
叶云初紧紧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尖锐痛感让她愈发清醒。眼底往日的温柔天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的冰冷、隐忍的恨意与无比坚定的决绝。
“沈淮安,苏婉凝,春桃,所有负我害我之人……这一世,我叶云初回来了。”
“前世你们欠我的,欠叶家的,我会一点一点,悉数讨回。我不会再天真轻信,不会再错付真心,更不会再让叶家重蹈家破人亡的覆辙。”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柔体贴的声音传来:“小姐,您醒了?方才听闻您梦中惊喘,可是做了噩梦魇着了?”
是晚翠。
前世唯有晚翠对她忠心不二,哪怕她落魄冷宫,依旧偷偷暗中照料,最后为护她,被苏婉凝手下活活打死,惨死冷宫。
看见完好无损、眉眼温顺的晚翠,叶云初眼眶一热,心头百感交集,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微颤:“晚翠……”
晚翠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满眼担忧:“小姐,您怎么了?眼圈红红的,可是哪里不舒服?”
叶云初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拭去眼角湿意,眼神变得沉静坚定:“我无事,只是做了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罢了。”
一场痛彻心扉、刻骨铭心的噩梦。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暖煦阳光洒落肩头,院中繁花盛放,草木青葱,依旧是年少安稳模样。
望着熟悉的丞相府庭院,叶云初心底寒意渐生,眸光冷冽。
沈淮安,从此往后,你我陌路相逢,再无半分情意,只剩血海深仇。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你心动,不会再为你付出分毫,我会冷眼看你争权夺利,一步步设局,让你重蹈覆辙,尝尽我前世所有苦楚。
而她不知,在她重生梦醒这一刻,京城僻静一隅,清雅无人的闲云别院之中,一位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清贵疏离的男子,正凭窗而立。
他便是沈怀谨。
身姿如玉,眉眼深邃,气质清冷绝尘,与世无争,却暗藏惊世城府。他目光遥遥望向丞相府方向,深邃眼眸里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波澜与浅淡执念。
前世,他冷眼旁观她误入迷途,倾心错付,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绝境,家破人亡,疯癫冷宫,最终葬身火海。他有心相救,却终究晚了一步,抱憾终生。
这一世,时光重来,她浴火重生,他亦不会再错失。
云初,别怕。
前世你无人守护,受尽凄凉;今生有我沈怀谨在,我定护你一世安稳,免你流离,免你错付,免你再受半分委屈风雨。凡伤你、负你之人,我替你一一挡下,一一清算。
往后余生,有我相伴,岁月无忧,山河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