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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 雨夜乱葬岗 ...

  •   第二章:烬

      铅灰色的雨幕裹着料峭春寒,将整座金陵城笼在一片湿冷的氤氲之中,市井街巷的灯火被雨水揉成模糊的光晕,车马声、喧闹声皆被冲淡,唯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在天地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在城池西郊,一片人迹罕至的乱葬岗深处,却是连半点人间烟火都无,只剩荒草萋萋,枯骨半掩,一座座无主荒坟错落而立,在风雨中透着彻骨的荒凉与死寂。这里,便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烬阁据点。
      无人知晓,这个让正邪两道皆忌惮不已的杀手组织,藏身之处并非机关密布的秘境,而是这般与枯骨为伴、阴气森森的乱葬岗。于旁人而言,这里是避之不及的死地,于司徒烬而言,却是他唯一能安身的净土。
      玄衣男子静坐在一座无字孤坟前,身姿挺拔如松,他周身未撑伞,亦无任何避雨之物,冰冷的雨水打湿他乌黑的长发,发丝黏在轮廓冷硬的侧颊,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身前的泥地上,晕开细小的水痕。一身玄色劲装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劲健的身形,衣摆边角沾着些许泥污,手中捧着一只半旧的陶制酒坛,坛身粗糙,无甚纹饰,酒液是最烈的烧刀子,辛辣刺鼻。他垂着眼,长睫被雨水打湿,凝成细碎的水珠,目光落在身前斑驳的青石墓碑上,缓缓抬手,仰头饮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腔泛起一阵灼痛,却终究压不住骨子里沉淀了十数年的寒意。
      司徒烬,烬阁阁主,他的名字,是正道人士口中的魔头代号,是邪魔歪道忌惮的利刃,更是无数仇家闻之胆寒的索命符。出道十载,接单从无失手,出手狠绝干脆,从不多造杀孽,却也从不会心慈手软,从不与江湖人往来,独来独往,如同这乱葬岗的孤魂,游离在正邪之外,江湖之中,杀手接单,或为钱财,或为恩怨,或为势力,唯有司徒烬,从无定规。他接单不看酬劳厚薄,不看对象身份,只凭一念之间,而这乱葬岗的无字孤坟,便是他接单的唯一“见证”。这规矩,烬阁上下皆知,江湖中却鲜有人晓,更无人懂得,他这般举动,究竟是何深意。
      纷乱的脚步声伴着雨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乱葬岗的死寂。那脚步声慌乱而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不多时,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踉跄着奔至近前,此人面色惨白,神情惶恐,浑身被雨水浇透,锦袍上沾满泥点,狼狈不堪。他远远望见独坐坟前的司徒烬,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之中,膝盖深陷湿泥,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浑身瑟瑟发抖,头深深埋下,连抬头看一眼司徒烬的勇气都没有。此人便是此番前来寻司徒烬的委托人,家中满门被血手人屠马三所害,唯独他侥幸逃脱,四处寻高手报仇,皆因马三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无人敢接此单,最终辗转得知烬阁阁主的名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至这阴森可怖的乱葬岗。
      “烬……烬阁主,求您出手,小人愿出一万两白银,取‘血手人屠’马三的性命,为家人报仇!”他的声音颤抖不已,带着哭腔与哀求,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微弱。一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几乎是他倾尽所有家产,只为换马三一命,足见其心中恨意之深,也足见马三的凶名,早已让寻常人束手无策。
      司徒烬闻言,却未有半分反应。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坐在孤坟前,缓缓饮着酒,仿佛没有听见那番哀求,也仿佛对那一万两白银的酬劳,没有丝毫兴趣。他的神情淡漠如初,眼底没有波澜,没有动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委托人跪在雨中,见他毫无回应,心中更是惶恐,手心沁出冷汗,混着雨水,黏腻难受,却只能死死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位,非但报不了仇,反而惹来杀身之祸。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急促,打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良久,司徒烬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酒坛,动作轻缓,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物件——一枚寻常的铜钱,铜色陈旧,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显然是常年贴身携带,被反复触碰过。他指尖微抬,轻轻一送,那枚铜钱便稳稳落在身前的无字孤坟坟头,不偏不倚,纹丝不动,即便有雨水滴落,也未曾将其打落。做完这一切,他再度恢复沉默,重新抱起酒坛,继续饮酒,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委托人跪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满脸茫然。他不懂司徒烬此举何意,是应下了这单生意,还是拒绝?心中疑惑万分,却又不敢开口询问,只能惴惴不安地跪着,眼神死死盯着那枚铜钱,心中七上八下。站在司徒烬身侧的烬阁手下,是个沉默寡言的黑衣男子,见委托人一脸困惑,方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对阁主的绝对敬畏,缓缓解释道:“这位客官莫慌,我们阁主接单前,要问过死人。坟前放钱,是问过地下亡魂,若铜钱安稳,便是应了这单生意。”此话一出,委托人顿时恍然大悟,心中的惶恐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感激。他原以为这位阁主性情怪异,接单规矩繁琐,却不想竟是如此,心中对司徒烬更是多了几分敬畏,再也不敢多言,只是恭恭敬敬地跪着,等候司徒烬发话。
      司徒烬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发丝、衣摆不断滴落,他身姿挺拔,立于风雨中,如同孤松傲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受到周遭空气骤然僵冷凝滞,一股沉冷压迫层层包裹四方,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半步。他垂眸,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委托人,沙哑的声音在雨夜里响起,低沉而淡漠,没有丝毫情绪起伏,“马三此刻在城东醉仙楼,寻欢作乐,今日亥时,会从酒楼后门离开。杀他,只需三刀。”短短一句话,却透着绝对的自信。
      他早已将马三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何时何地,身处何方,何时离去,皆了如指掌,所谓血手人屠,在他眼中,不过是三刀便可了结的无名之辈,不值一提。委托人连忙磕头道谢,声音激动不已:“多谢阁主!多谢阁主!一万两白银,小人即刻便派人送来,分文不少!”司徒烬再度开口,语气平淡,却直接改了价码。 “成交价五千两,先付一半定金,余下的,马三授首之后,再送来。”委托人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寻常杀手皆是想方设法加价,唯有这位,反倒主动减价,他愣怔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对着司徒烬拜了又拜,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生怕司徒烬反悔,最终快步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最终融入漆黑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风雨依旧,乱葬岗重归死寂,只剩司徒烬一人,他望着委托人远去的方向,看着那点灯火彻底消散,垂眸看了眼坟上的铜钱,仿佛刚才接下的,不是一桩取人性命的生意,只是随手应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五千两白银,于他而言,不过是维持烬阁生计的银钱,够花便可,他杀人,从不是为了钱财,只是这江湖中,该杀之人太多,马三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他不过是顺手为之。他杀的,从来都是恶人,都是双手沾满鲜血之辈,从未滥杀过一个无辜之人。
      站在雨中,听着连绵的雨声,司徒烬的右手,无意识地缓缓抬起,轻轻抚向自己的右耳。指腹触到右耳上那一处小小的缺口,粗糙的疤痕,凹凸不平,即便时隔十数年,早已愈合,可每当触碰,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当年的剧痛,依旧能勾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幼年记忆。
      那道缺口,不是意外所伤,而是幼年时,被师父硬生生咬断的。自幼无父无母,被师父捡回,本以为是遇上贵人,却不想,是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师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教他武功,教他杀人之术,却也教他泯灭人性,斩断七情六欲。师父说,杀手,不能有心,不能有情,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半分恻隐之心,一旦心软,便是死路一条。幼时的他,尚且存有一丝孩童的柔软,一次执行任务,面对无辜的稚童,迟迟下不了手,心生不忍。就因这一丝心软,触怒了师父。师父如同发疯的野兽,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狠狠按在地上,不顾他的哭喊与求饶,一口咬在他的右耳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皮肉撕裂的痛感,从耳朵蔓延至四肢百骸,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脸颊,滴在地上,与泥土混在一起。他疼得浑身抽搐,撕心裂肺地哭喊,可师父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咬得更狠,直到将他右耳的一块肉,硬生生咬断,才松开口。“记住,杀手无心,无情,再有下次,我便废了你的武功,将你扔去喂狗!”师父冰冷而暴戾的声音,如同魔咒,刻在他的心底,十数年,从未忘却。从那天起他真的学会了杀人。江湖正道,视他为魔头,觉得他杀手出身,有违侠义之道,处处排挤,欲除之而后快,组建联盟,想要围剿烬阁,将他这个“江湖祸患”彻底铲除;邪魔歪道,则看中他的武功与烬阁的势力,百般拉拢,送来金银财宝、美人佳肴,想要将他收为己用,助他们称霸江湖,搅乱武林。面对正道的追杀,邪魔的利诱,他始终漠然视之。正道要杀他,他便杀回去;邪魔要拉拢他,他便拒之门外。司徒烬早已将自己放逐在这乱葬岗,与枯骨为伴,与风雨为邻,做一个独来独往的杀手,不问世事,不问过往,只为活着,只为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净土。
      而这份深埋心底的创伤,在今日白日,被一个陌生的书生,轻轻触动。
      今日雨尚未落下,天色阴沉,他办完琐事,途经城郊小径,正欲赶回乱葬岗,却被一个书生拦住了去路。那书生生得眉目温润,气质清绝,面如冠玉,眉眼带笑,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手持一把折扇,周身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如同浊世中的翩翩公子,与他这满身杀气,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书生拦住他的去路,眉眼弯弯,笑容温和,开口便是:“阁下走得这么急,是有生意要忙?”司徒烬脚步未停,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侧走过,神色淡漠,懒得理会。江湖中,想与他搭话的人太多,有求他杀人的,有打探他底细的,有想暗算他的,他早已厌烦,从不给任何人半分眼神,更不会与之交谈。可那书生并未就此离去,反而跟了上来,步伐不急不缓,似是算好那般的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跟在他身侧,再次开口,声音温和,像是观察了很久,带着笃定:“阁下今日,心情似乎不好。”这句话,让司徒烬猛地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第一次落在那书生身上,上下打量着他。他停下,并非因为书生说中了他的心事。他停下,是因为这书生的眼神,太过特别,清澈的眼神里像是藏着什么,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那书生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鄙夷,没有算计,也没有丝毫好奇。没有对他杀手身份的忌惮,没有对他怪异性情的揣测,只是一片平静温和,如同春日暖阳,如同山间清泉,清澈而纯粹,这份看似纯粹却又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司徒烬活了二十余载,第一次被人这样看待。他盯着那书生看了许久,目光冰冷,神色淡漠,可心底,却有一处尘封了十数年的角落,悄然动了一下,如同死水微澜,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涟漪。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也没有理会,只是沉默片刻,便转过身,继续迈步,快步离去,将那书生甩在身后。那书生站在原地,没有再追,只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好似确定了什么,收起笑意,轻轻合上折扇,目送他消失在小路尽头。后来他才知晓,那个书生,名叫顾温言。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一场看似偶然的偶遇,却在司徒烬死寂的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风雨呼啸,将司徒烬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缓缓放下抚着右耳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亥时将至,该去取马三的性命了。他抬手,握住腰间的刀柄,指尖冰凉,与刀柄的冷意融为一体。手腕微转,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在雨夜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刀身狭长,锋利无比,不见丝毫血迹,干净得如同他的人,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身形一动,如同幽魂般,消失在乱葬岗的雨幕之中,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玄色残影,转瞬即逝。
      城东醉仙楼,灯火通明,喧嚣热闹,与西郊乱葬岗的死寂,判若两地。马三正搂着歌女,饮酒作乐,全然不知,索命之人已至。亥时一到,马三酒足饭饱,搂着歌女,晃晃悠悠地从醉仙楼后门走出,刚一踏出门槛,一道玄色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马三心中一惊,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刚想出手,却见寒光闪过。第一刀,快如闪电,直取右臂,刀光落下,右臂应声落地,鲜血喷涌。马三惨叫一声,剧痛难忍,刚想运功反抗,第二刀紧随其后,划破他的丹田,废了他的武功,让他再无反抗之力。第三刀,干脆利落,直刺咽喉,一刀封喉。不过瞬息之间,三刀了结,不多不少,精准狠绝。马三双目圆睁,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流出,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融入泥泞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司徒烬站在雨中,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杀了一只蝼蚁,无喜无悲,无动于衷。他缓缓抬手,收刀入鞘,“咔哒”一声轻响,刀身归位,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走,玄色身影,再次融入茫茫雨幕之中,朝着西郊乱葬岗的方向而去,步履沉稳,不曾回头。
      乱葬岗,无字孤坟前。那枚被司徒烬放在坟头的铜钱,在连绵的风雨中,被冰冷的雨水一遍遍冲刷,洗去了所有尘埃,洗去了所有污渍,铜色发亮,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而司徒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夜里,不留一丝踪迹,只余下满城风雨,与一片死寂的孤坟,见证着这场无声的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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