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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今天没笑过 复查买衣 ...

  •   键盘声停了。

      施允昼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赫然显示着“6:48”。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起身的瞬间,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这间静了一夜的屋子里,那声音格外清晰。

      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

      灰蓝色的光涌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这是他第一次整夜没睡。

      窗外的梧桐树比几年前更粗壮了。他还记得江寅夜刚来那年,这树才到二楼窗台,现在已经快三层楼高了。树干上有一道疤,是某年雷劈的,后来自己长合了,歪歪扭扭的,但没死。

      书桌上,那个输液瓶橡胶塞编的平安结还在。

      绳子已经磨得发毛,边角起了絮,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本来是红黄两色的,现在红成了淡粉,黄成了米白。但没散。这么多年,没散。

      施允昼伸手碰了碰它,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绳结,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房间。

      江寅夜的房门还关着,静悄悄的。

      施允昼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敲门,转身进了厨房。

      ——

      早餐很简单。鸡蛋、牛奶、粥。

      鸡蛋从冷水下锅,煮八分钟,捞出过凉,剥壳的时候不会破。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转一分钟,不烫嘴,刚好能喝。粥是昨晚定时煮的,小米加红枣,江寅夜小时候喝着顺口,后来就一直这么煮。

      施允昼把鸡蛋从水里捞出来,放进碗里,又把牛奶端出来,粥盛好,摆上桌。

      七点钟整。

      江寅夜的房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校服的少年。校服短袖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小臂——瘦的,有伤。旧伤淡了,泛着白;新伤还红着,有几道结了薄薄的痂。头发比小时候长了些,刘海快盖住眉毛,低着头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睛。

      他低着头。眼眶下面青,嘴唇干裂。

      施允昼把鸡蛋从水中捞出来,没回头,说:“粥在电饭煲里。”

      江寅夜“嗯”了一声,走进厨房,自己盛粥。

      碗放在桌上,他坐下来,慢慢喝着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瓷器声,没有别的动静。

      施允昼在他对面坐下,把鸡蛋剥了壳递给他。

      江寅夜伸手接。

      就在那一瞬间,施允昼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新伤。旧的也有。横着的,竖着的,有的已经开始褪色,有的还肿着。

      “划了几刀?”

      江寅夜接过鸡蛋,缩了下左手,没吭声。

      施允昼盯了他几秒。没追问。

      窗外有鸟叫,厨房里粥还冒着热气,江寅夜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施允昼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碗里的粥快见底了,施允昼率先放下勺子,没着急走。等着他。

      “今天周末,带你出去逛逛。”

      江寅夜没说话,点了点头。

      施允昼起身将碗放到水池里,转身回房间换衣服。走到房间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江寅夜一眼。

      “吃完了来我房间。”

      “嗯。”

      ——

      江寅夜主动洗了碗,到施允昼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房间内采光很好。书桌上多了个小小的医疗箱——白色的,带红十字的那种,便利店买的,新的。

      施允昼拉了个小板凳过来。

      那个板凳很旧了,木头的,边角磨得发白,坐的地方被蹭得光滑。正是江寅夜刚到这个家时坐的那个。那时候他五岁,坐在这张凳子上,看施允昼做题,一看就是一整晚。

      “坐这。”

      江寅夜过去坐下。

      施允昼打开医疗箱,从里面掏出碘伏、棉签、纱布和胶带。动作很慢,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小板凳旁边的地上。

      然后他拉过江寅夜的手。

      江寅夜的手很小,骨节分明,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伤口分布在手腕内侧,有的深有的浅,新伤旁边就是旧疤,叠在一起,像一道道没说完的话。

      施允昼用棉签蘸了碘伏,从最深的那个开始,轻轻涂上去。

      “疼吗?”

      “……”

      施允昼抬眸看了眼江寅夜低垂的头。刘海盖着眼睛,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抿着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没再问。

      碘伏涂完,涂药膏,然后纱布盖上去,胶带固定。一圈,两圈,三圈。施允昼的手指很稳,力道很轻,纱布缠得不松不紧,刚好贴着皮肤。

      缠完左手,换右手。

      右手上的伤少一些,只有两道,都浅。施允昼处理完,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纱布卷好放回医疗箱,碘伏盖子拧紧。

      拍了拍江寅夜的脑袋。

      “好了,换衣服去。”

      ——

      九点的阳光刚好,不热不燥。

      施允昼背了个小包,里面放着江寅夜的心脏超声报告、病历本和药单。病历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得起毛,边角卷起来,是这些年一次次复查攒下来的。

      中医院就在家旁边,几步路就到。

      江寅夜是被拽着走进医院的。

      施允昼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刚好避开那些纱布包扎的地方,力道不大,但挣不开。江寅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肩膀、走路时微微摆动的左手。

      “哥。”

      “嗯?”

      “我不想去。”

      施允昼没停步,也没回头。

      “复查完带你去买衣服。”

      江寅夜没再说话。

      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人在窗口排队,广播里一遍遍念着名字和诊室号。江寅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被拽着往前走。地砖是白色的,有的地方裂了缝,有的地方被踩得发黑。

      走到诊室门口,施允昼才松开手。

      “坐这儿等着,我去挂号。”

      江寅夜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下头,把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轻轻揉了揉。纱布还缠着,白色的,隔着纱布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烫。

      过了会儿。

      施允昼回来拉起他的手腕。

      “走,看完心脏再去县医院看心理。”

      ——

      诊室的门被推开,护士喊了江寅夜的名字。

      施允昼率先起身,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腕,避开那些伤口,攥着他往里面走。

      江寅夜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乖乖跟上。

      掌心贴着施允昼的手,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解题磨出来的,也是替他擦药、拎药袋磨出来的。还有温度,比自己的手热一些,干燥的,稳稳的。

      医生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疏。他翻着江寅夜的病历本,指尖点着超声报告的字迹,问着日常的问题:心率多少?药按时吃吗?最近有没有胸闷气短?

      施允昼替江寅夜答,每一个数字都很精准。

      “晨起静息心率七十六,睡前七十二,每日三餐后服药,忌生冷,近期未做剧烈运动。”

      他说着,侧头看了眼站在身侧的江寅夜,见他抿着唇,手指揪着校服的衣角,拍了拍他的后背。

      江寅夜头偏朝一侧,不说话。

      “恢复得还算可以,肺高压没再升高,就是还是得注意情绪,别受刺激,也别熬夜。”医生放下笔,开了新的药单,“三个月后再来复查,平时要是有胸闷气短,立刻来医院。”

      施允昼点头,接过药单折好放进包里,又仔细问了几句换季的养护注意事项,才牵着江寅夜走出诊室。

      走到走廊拐角,他忽然停下,抬手覆在江寅夜的颈侧。

      指尖搭在脉搏上,静静数了几秒。

      江寅夜僵着身子,不敢动。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还有脉搏一起一伏的共振——一下,两下,三下,自己的心跳和他手指的触感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跳。

      “稳的。”

      施允昼收回手,语气平淡。

      但他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医生说话时,他捏着包带的手指一直是紧的,直到听见“恢复得还算可以”,那股紧绷的劲才散了。

      ——

      往县医院走的路,江寅夜的脚步慢了很多。

      他拽着施允昼的袖子,指尖轻轻扯着,声音细若蚊蚋:

      “哥,我不想去……”

      施允昼停下,转过身看着他。

      江寅夜低着头,刘海盖住眼睛,只能看见他微颤的睫毛,像受惊的蝶。嘴唇抿着,抿得发白,手指还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松。

      施允昼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那些刨根问底的问题,怕被人看穿心里的荒芜,怕那些“为什么会这样”“你想过死吗”“你有没有伤害自己”的问题——每一个都像刀,每一个他都答不上来。

      施允昼没说“不行”。

      他只是抬起江寅夜的下巴,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就聊几句,我陪着,不说话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

      “聊完,就去买衣服,挑你喜欢的。”

      江寅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冷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他的影子。没别的东西,没周籽施,没周伟,没那些烦人的声音和眼神,只有他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松开扯着袖子的手,转而攥住了施允昼的手指。

      ——

      心理科的诊室比心内科暖。

      墙上挂着浅蓝的画,画的是海,还有沙滩。没有浓重的消毒水味,只有淡淡的茶香。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医生是个温和的女医生,说话的声音轻轻的,问的问题也不急,从日常的生活问到最近的情绪。

      江寅夜话少。

      大多时候是沉默,手指抠着膝盖,偶尔点头或摇头。施允昼坐在他身边,替他补充着,却不刻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最近睡得晚,偶尔会走神”。

      他怕戳痛江寅夜,也怕那些话让他更不安。

      说这话时,他悄悄把江寅夜抠着膝盖的手握住,掌心裹着他的手。

      女医生看在眼里,没点破。她只是笑了笑,递给江寅夜一张画纸和一支蜡笔。

      “随便画点什么吧,想画什么都可以。”

      江寅夜捏着蜡笔,愣了很久。

      然后他在画纸上慢慢画起来。

      施允昼坐在一旁,看着他的笔尖动。

      先画了地——一条横线。然后画了两棵树,一棵高一点,一棵矮一点,挨得很近。树底下画了两个小人,牵着手,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脸上没有表情,矮的那个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画完,他把画纸折好,塞进口袋,不肯给人看。

      施允昼没问,揉了揉他的头。

      ——

      从心理科出来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洒下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碎成一片片金斑。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那些金斑,又离开。

      施允昼牵着江寅夜的手,走出医院大门。

      消毒水的味道被外面的风一吹,散了干净。风里带着点街边梧桐叶的清香,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烟气。

      “想去哪家店?贵人鸟还是阿迪达斯?”施允昼问。

      “都行。”

      江寅夜低着头,没有自主的选择。

      施允昼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他过斑马线,带他来到北门街的贵人鸟那里。

      人不少。周末的闲暇时光,是一家人在店里进进出出的热闹。有小孩抱着新鞋不肯撒手,有老人坐在凳子上试鞋,有情侣互相参谋着哪双好看。

      江寅夜无意间扫过某双鞋子的标价,顿了一瞬。

      「425元」

      他愣住了。

      “……去下家吧,太贵了……”

      施允昼回头看了眼他,没动。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没事,你哥我买得起。”

      “可——”

      语句还没说完,施允昼就打断他。

      “没什么好可是的,买得起就是了。”

      江寅夜没理由再说什么。

      他自己坐在凳子上,看着施允昼挑选。

      好奇怪——

      施允昼一向不喜欢浅色系列的衣服。他衣柜里全是灰的黑的深蓝的,没有一件亮色。偏偏这一次,他选了件银灰色的防晒衣,料子软软的,摸上去滑滑的。

      江寅夜有一瞬怀疑过施允昼是不是中邪了。

      但貌似没有。

      刚要开口询问之际,施允昼忽然说:“去试试。”

      江寅夜顿了下。

      “啊?”

      施允昼没再说话,只是把衣服套在江寅夜身上。

      然后退后两步打量。

      他的目光从肩膀看到袖口,从领口看到下摆,看了很久。

      “可以,很适合你。”

      江寅夜看着身上的衣服发愣。

      银灰色的,很软,穿在身上没什么感觉,但镜子里的自己好像不太一样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太一样。

      “喜欢吗?”

      江寅夜回神,挠了挠脸,不说话。

      施允昼看着他的动作,唇角难得地勾起一丝弧度。

      江寅夜的耳根悄悄红了。

      施允昼转身继续挑衣服。还要给父母买,还有他的另一个弟弟。

      ——

      此刻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没了晌午的炙热,又不若早上的凉爽。

      施允昼大包小包地拎着,指尖还夹着给江寅夜买的烤肠——刚烤出来的,外皮有点焦,滋滋冒着油。

      江寅夜嘴里还有一根,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施允昼的侧脸。

      夕阳正好,风也很轻。

      江寅夜盯了施允昼身上的旧衣服很久。

      那件灰色T恤,他记得是好几年前买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有点起球,背后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施允昼穿了好几个夏天了,一直没换。

      忽然他说:

      “哥。”

      “嗯?”

      “你……要不也买件?”

      施允昼的步伐顿了下。

      “不用。”

      “哦……好。”

      施允昼侧头看他的模样,拍拍他的脑袋。

      “没事,我衣服多得是。”

      江寅夜“嗯”了一声。

      施允昼没再说什么。

      往前走了一段,他忽然又开口:

      “下星期的月考好好发挥,证明下你自己。”

      江寅夜又别过头,又不吭声了。

      施允昼看他这样,叹了口气。

      “明天返校的时候别再在学校惹事。”

      “尤其是周籽施。懂吗?”

      江寅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还是死寂的沉默。

      他放慢步子,与施允昼保持距离。

      施允昼看了他几秒,也放慢了步子。

      然后带他回家。

      ——

      那天晚上,江寅夜睡着之后,施允昼打开电脑。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名字是“JYY_健康记录”。

      里面是一个个按日期命名的文档。最早的日期,是江寅夜七岁那年第一次发病住院之后。从那一天起,他就在记。

      心率、用药、睡眠时间、情绪状态——每一条都工工整整。

      他打开今天的文档,在最后敲下两行字:

      “今天他没笑过。”

      “心情烦躁过。”

      保存,关闭。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

      隔壁房间。

      江寅夜窝在被窝里玩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刷着刷着,就停下来,盯着某条消息发呆。是同学发的群消息,问他明天返校要不要一起走。

      他没回。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不时思考如何度过下个周,又如何尽量不与周籽施发生冲突。

      想着想着,越想越烦。

      他猛地坐起来,把手机往被子上一砸。手机被反弹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照出地板上一小块光。

      他抓了抓头发,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

      情绪上头。

      他伸手从床头摸出那把修眉刀。很小的一把,银色刀片,。他攥在手里,看着刀刃上反射的那一小块光。

      然后他猛地把它扔向对面的墙壁。

      刀在空中转了两圈,“咚”的一声,钉在墙上。

      好巧不巧,刚好钉在他贴在墙上的那张标签上。

      那张标签是他自己写的,黑色水笔,字迹潦草,用力很深:

      “周籽施能不能去死?!”

      刀尖就钉在那个问号上。

      江寅夜看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用被子蒙住头。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把钉在墙上的修眉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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