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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祇凝视 作者写的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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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昼调职的文件,在岑暮签下名字的瞬间,便成为了既定事实。
他没有亲自过问,也不需要。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里,他的意志就是律法。
但岑暮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再也无法从那片透明的玻璃幕墙外移开。
贺昼很不情愿。
这一点,从他踏进总裁办的那一刻起,就昭然若揭。他站得笔直,脊梁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铁钉,浑身上下散发着“别靠近我,我很危险”的低气压。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没有敬畏,只有三分戒备,七分毫不掩饰的厌烦。
有趣。
岑暮在心里无声地评价。
这种“有趣”,不是指孩童般的玩闹,而是上位者对稀有物种的审视。贺昼像一团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火,带着硫磺味和焦糊味,硬生生地闯进了他这片死寂的圣殿。
他不该存在在这里。
但他偏偏存在。
午休时分。
整层楼渐渐安静下来。岑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贺昼没有去食堂。他大概嫌那里规矩太多,或者单纯只是不想花钱。
那个男人蹲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从兜里掏出一袋干硬的馒头,就着一瓶几块钱的矿泉水,沉默地咀嚼。
动作粗鲁,姿态潦倒,毫无美感可言。
但岑暮看得入了神。
他看见贺昼吃完,将塑料袋仔细地团成一团,塞进兜里——那是属于底层的整洁,一种在泥泞中维持体面的尊严。
然后,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并不点燃。只是咬着滤嘴,眼神放空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计算什么极其枯燥的数字,又像是在等待一场必然到来的死亡。
那一刻,岑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死。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岑暮的脑海。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危机都更让他感到震颤。
不行。
岑暮猛地站起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贺昼听到动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那根未点燃的烟摘下来攥在手心,瞬间站得笔直。脸上那副冰冷的防御面具,再次严丝合缝地戴上。
“岑总,有什么吩咐?”
他喊得客气,声音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在说:“有事说事,别浪费老子时间。”
岑暮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
贺昼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死死盯着他,却没有后退半步。他在用气势对抗,用那股从泥里带出来的野性,试图将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神祇逼退。
岑暮伸出手。
贺昼的瞳孔骤缩,下颌线绷得像石头。
那只修长、干净、象征着绝对权力的手,缓缓伸向贺昼的衣领。指尖轻轻拂过那里的一块不起眼的污渍,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衣服脏了。”岑暮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贺昼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尖锐的刺:“没事,反正我是干保洁的,脏了正好。岑总要是嫌碍眼,我现在就去把整栋楼擦一遍,保证不脏您的地。”
他这是在反击。
用最卑微的身份,嘲讽最傲慢的阶级。
若是换做旁人,岑暮早已将其扫地出门。但此刻,他看着贺昼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不仅没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笑意。
果然,是个硬骨头。
岑暮收回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触碰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粗糙质感。那股廉价洗衣粉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他心里那把生锈的锁。
“下午请假吧。”岑暮忽然说,语气不容置疑。
贺昼皱眉,眼神里全是警惕:“为什么?”
“你身上有味道。”
岑暮面不改色地撒谎,目光却贪婪地锁在贺昼脸上,像猎人锁定了唯一的猎物。
“很难闻。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来。”
贺昼被这突如其来的无礼要求搞懵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大概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是来自上流社会对底层最恶毒的羞辱。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但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看着贺昼愤愤不平、却又不得不服从的背影,岑暮重新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他没有坐回那张象征权力的办公椅,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心虚。
而是因为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他想逃。
他想反抗。
但他留下来了。
岑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触碰过贺昼的手指,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海里,燃起了一簇幽暗而疯狂的火。
很好。
游戏才刚刚开始。
既然你不愿跪,那我便陪你站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