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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一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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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苏州,还没完全褪去暑气。
温叙安在温家大宅里躺了三天。对外说是伤寒初愈,需静养;实际上,他在用这三天疯狂地消化原主的记忆,并且翻阅了近半年的《申报》《大公报》合订本,把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纸面认知和当下的实际情况一一校准。
第三天傍晚,他把一份包装精致的拜帖递给了阿鹂。
阿鹂接过拜帖时愣了一下。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么规矩的字了?以前让他写个名字都摔笔骂人。但她没敢问,只是小声应了句“是”,转身出去了。
“送去沈先生下榻的地方,就说温伯延的长子温叙安,久仰沈先生学识,想登门拜访,请教些医药之事。”
阿鹂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怯怯地问:“少爷……您去找那位沈先生,不会是去……找麻烦的吧?老爷说那位沈先生是正经做大事的人,经不起……”
“阿鹂。”温叙安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是去求学的。”
阿鹂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说:少爷,您连学堂的课本都懒得翻,您求什么学呀?
但她没说。她怕挨打。
阿鹂的动作很快,傍晚送去的拜帖,晚饭前就带回了回话——沈先生明日午后在药厂恭候。
温叙安捏着那张薄薄的回帖,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沈砚辞敬候。”
字写得极好。
第二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闷得像蒸笼。温叙安坐着一辆黑色福特汽车出了城。司机是温家的老伙计,一路上絮絮叨叨:“少爷,那药厂在城外头,路不好走,地方也偏,您见完人咱们就赶紧回,晚了路上不太平。”
他顿了顿,又从后视镜里偷瞄了温叙安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少爷,您去那儿……不会出什么乱子吧?上回您去茶馆,把人家店砸了,老爷赔了好大一笔钱……”
“老吴,”温叙安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不急不缓,“我这次是去办正事。”
老吴不敢再说了,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车子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停下。温叙安推门下车,面前是一座灰砖砌成的大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几个朴素的字——“新华制药厂筹备处”。
门是敞开着的。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朗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男声,正在用一种很耐心的语气讲解着什么:“……这个温度不对,我说了很多次,磺胺的结晶温度不能超过四十度,你再看一下温度计——”
温叙安在门槛外顿住脚步。
他看见院子里支着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烧杯、试管和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仪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弯腰站在桌边,手把手地教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看温度计。
那个年轻男人背对着他,身形修长,脊背挺得很直。白大褂下面是一件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臂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很稳。
他握着少年的手,带着他慢慢调整温度计的旋钮,声音不急不躁:“……四十度,上下不能超过半度。你自己来一遍。”
少年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
年轻男人这才直起身,一边摘下手套,一边转过身来。
温叙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沈砚辞比那张黑白照片上看起来要瘦一些,下颌线更分明,眉骨高而深,眼窝微微凹陷,像是不常好好睡觉的人。但那双眼睛极亮,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不被任何杂念干扰的亮。
他看见温叙安,先是微微一顿,随即目光扫过他的长衫和停在门外的黑色福特,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礼貌的微笑。
“温叙安先生?”
“沈先生。”温叙安走上前,微微颔首,“冒昧来访,打扰了。”
沈砚辞摇了摇头,将手套随手搁在桌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先生客气了,请里面坐。”
他引着温叙安穿过院子,走进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塞满资料的书架,墙角堆着几箱药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碘酒和苯酚的混合气味。
沈砚辞倒了杯茶递过来,杯壁上有细小的裂纹,茶叶是普通的炒青,泡得有点浓了。
温叙安双手接过,没有急着喝,而是先认真地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书架上那些资料他大致扫了一眼——有英文的、德文的,还有一些手抄的日文化学文献,笔迹与那张回帖如出一辙,都是沈砚辞自己誊抄的。
“沈先生一个人在这里筹备药厂?”
沈砚辞在他对面坐下,闻言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真实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不以为苦的坦然:“也不算一个人。有几个本地的青年帮忙,还有两位从上海来的药剂师。只是大家都没做过这种事,很多技术细节都要从头教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叙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温叙安知道这不简单。
一九三一年的中国,制药工业几乎是一片空白。市面上流通的西药绝大多数依赖进口,价格高昂,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而像磺胺这样刚刚在西方投入使用不久的“特效药”,更是稀缺得像金子一样。
沈砚辞想做的是什么?是把这些药的制造技术搬回中国,自己生产,自己供应,让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也能买到救命的药。
这个念头本身,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是一颗需要莫大勇气的种子。
“沈先生是学制药的?”温叙安明知故问。
“剑桥,有机化学博士,毕业后在伦敦一家药厂做了两年研究员。”沈砚辞答得很简洁,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低调,就是实事求是地陈述,“去年年底回的国。”
“为什么回来?”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在判断这个登门拜访的年轻人到底是随口寒暄,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
“因为我在国外药厂的时候,看见他们仓库里成堆的药品因为过了效期被销毁。同一时间,我的同乡写信告诉我,家乡的疟疾又起了,没有奎宁,一个村子里半个月死了七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在那儿待不住了。”
温叙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见过太多的史料,读过太多的书信和日记,知道在那个年代有无数人说过类似的话、做过类似的事。但当这些话真的在他面前、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种震撼是不一样的。
不是慷慨激昂,不是豪言壮语。
就是一个人,在讲述自己做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沈先生,”温叙安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对面的人,“您这儿缺人手吗?”
沈砚辞微微扬眉。
“我不是学化学的,”温叙安说,声音平稳而诚恳,“但我会英语和日语,可以帮您翻译资料、整理文献。我也粗通一些历史,能帮您梳理国内药品进口和使用的脉络,看看哪些药最紧缺、最急需自产。另外,我父亲经商多年,在苏州上海两边都有些关系,如果您需要对接供应商或申请政府的支持,我可以帮忙牵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要酬劳,只要能让我在这里学习就好。”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温叙安,目光里多了一些审慎的、带着探究意味的东西。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很复杂——明明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说话做事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条理,像是受过极好的训练。那双眼睛也不像是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少爷该有的,太沉了,沉得像是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但沈砚辞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德文原版文献,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到温叙安面前。
“那先把这一段帮我翻成中文。”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个跟了很久的助手,“关于□□的合成路线,今天晚上就要用。”
温叙安低头看了一眼那页密密麻麻的德文。
他不会德文。
但他会英文和日文,而德文化学文献和英文文献之间有大量的同源词根和共通术语。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史学博士——读原始文献、跨语言梳理信息、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取出核心内容,这是他做了十几年的基本功。
“我需要一本德英词典。”他说。
沈砚辞的目光又深了一层,但这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词典放在他手边。
“那边有空桌子,请便。”
温叙安抱着词典和那本德文文献,走到窗边的桌子前坐下。
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和灰砖的院墙,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弯腰插秧,全然不知一个月后东北的天空会被日军的飞机遮蔽。
温叙安翻开词典,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他查得很慢,但很准。每查出一个术语,他就在旁边用铅笔标上中文译名,再把整句话连起来,用尽可能简洁准确的语言重新组织。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他就先用括号标出来,绝不硬翻。
沈砚辞在办公室里处理其他事务,间或接见一两个来访的商人或政府职员。他没有刻意去关注窗边那个年轻人,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整整一个下午,温叙安没有看过一次怀表,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站起来走动过。
他就那样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一页一页地翻词典,一行一行地翻译文献,像一台精密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直到天色暗下来,屋子里不得不点上煤油灯,温叙安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把那本词典和翻译好的稿纸整整齐齐地叠好,起身走到沈砚辞面前。
“沈先生,翻了大概三分之一,剩下的我带回去继续翻,明天给您送来,可以吗?”
沈砚辞接过稿纸,低头扫了一眼。
字很端正,不是那种花哨的行书,而是一种规规矩矩的、近乎刻板的楷体,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打得工工整整。翻译的内容他大致看了几段,术语的准确率出乎意料地高,有几处他甚至想不出比这更贴切的译法。
沈砚辞抬起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仔细地打量了温叙安一遍。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他问。
温叙安平静地回答:“自学的。”
沈砚辞没有再追问。
他把稿纸收好,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温叙安。
“这是办公室的钥匙,以后你随时可以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补了一句:“不用每天汇报,你翻译好的东西放在桌上就行,我来看。”
温叙安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普普通通的黄铜钥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这算什么?这甚至算不上一个开始。这只是他在这条漫长的、注定荆棘遍布的路上迈出的第一小步,前面还有无数的不确定性在等着他。
但至少——
钥匙在手,门是开的。
“谢谢沈先生。”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砚辞点了点头,转身去点另一盏灯,没有再看他。
但温叙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沈砚辞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不是客气,也不是敷衍。
是那种……觉得还不错、有点意思的、几乎可以被称作“欣赏”的表情。
温叙安把钥匙贴身收好,向沈砚辞告辞,走出院门。
夜风裹着水田的湿气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稻禾的气息。黑色的福特还停在土路边,司机靠着车门打瞌睡,听见动静连忙擦擦口水站起来。
“少爷,回了?”
“回。”
车子发动,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缓缓驶离。温叙安透过车窗回望,看见那间灰砖大院的煤油灯还亮着,一灯如豆,在暗沉沉的旷野里摇摇晃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老吴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看后座的少爷。没砸东西,没骂人,没把人家厂子掀了。他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少爷出门办“正事”回来,脸上没有官司要打的表情。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有些事,问不得。万一问了,少爷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间灰砖大院里,沈砚辞回到办公室,重新拿起那份翻译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翻开那本德文原著,对照着温叙安翻译的每一个段落,一处处核校。
越看越意外。
有些术语的译法,他用的是国内学界还不常见的、更新更准确的译名。这些译名大多是最近一两年才在欧美期刊上出现的新说法,中文文献里几乎还查不到。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温叙安,不太对劲。
一个苏州商人的儿子,没出过国,没受过系统的科学训练,是怎么接触到这些最新学术动态的?
他想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份翻译稿小心地收进了抽屉里。
古怪归古怪,但这个人的确有用。
而且——
沈砚辞想起温叙安说“不要酬劳,只要能让我在这里学习就好”时那双沉静得不合常理的眼睛,忽然有一种模糊的预感——
这个人,不像是在求学的。
他更像是……在找什么。
或者说,在等什么。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险些熄灭。沈砚辞伸手拢住灯罩,护住了那一小簇跳动的光。
火苗稳了下来。
在昏黄的光晕里,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拢在灯罩上的手。
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化学试剂的淡黄色痕迹。
这是一双做药的手。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但那个年轻人递来拜帖时的神情、翻译文献时的专注
接过钥匙时微微发红的眼眶——
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总觉得,在那里。
夜还长,灯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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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