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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影   暮色像 ...

  •   暮色像一层轻薄的纱,缓缓笼住伊犁的山野。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沉落下去,黛色便从远山漫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将连绵的草场、起伏的坡谷、错落的毡房,都浸在渐浓的昏暝里。晚风卷着牧草的清苦与泥土的湿润,掠过林言的衣角,吹得他怀里的文稿本轻轻作响。
      他就那样站在坡下,望着山巅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跳乱得不成章法。数载光阴,像被伊犁的风揉碎了,散在漫山遍野的草叶间,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微涩的疼。
      是夏依木。
      真的是他。
      山巅上的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原本望着远方天际的目光缓缓转了过来。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穿过簌簌作响的草浪与微凉的晚风,两道目光猝然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遭的风声、远处牧归的牛羊铃铛声、隐约传来的犬吠,全都瞬间消弭。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横亘在中间,一别经年、沉默又汹涌的光阴。
      林言的指尖死死攥着文稿本的边缘,指节泛白。纸页上还留着江南梅雨季节的微潮气息,与塞上干燥清爽的风格格不入,就像他这个人,一身书卷气,眉眼清隽温和,站在辽阔粗粝的山野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莫名地契合。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背着简单的行囊,抱着厚厚的笔记本,站在这片草场上,忐忑又好奇地望着那个骑着骏马、肩头立着苍鹰的少年。那时的夏依木才十七岁,眉眼间满是未经世事打磨的桀骜与张扬,像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又像一只自由翱翔的鹰,眼神锐利,带着牧区少年独有的腼腆与疏离。
      而此刻,山巅上的人动了。
      夏依木抬手,轻轻拍了拍肩头苍鹰的羽翼。那只鹰通体乌黑,羽翼锋利,眼神如刃,警惕地盯着坡下的林言,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唳,却终究没有展翅,只是微微收拢了翅膀,乖乖伏在主人肩头——那是被彻底驯服、全然信任的姿态。
      林言认得这只鹰。
      它叫“猎风”,是夏依木从小养大的金雕。当年初见,它还未完全长成,羽翼间带着浅淡的棕褐色,性子野得很,除了夏依木,谁都近不得身。有一次他好奇想伸手碰一碰,差点被鹰爪划伤,是夏依木及时伸手护住他,掌心被鹰爪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却只是皱了皱眉,低声对猎风斥了一句,转头看向他时,眼底的戾气瞬间散去,只剩下几分无措的歉意。
      那时的少年,明明性子桀骜,却总在他面前收敛所有锋芒,笨拙又温柔地护着他。
      思绪翻涌间,夏依木已经迈开步子,顺着崎岖的山路往下走。
      他走得不快,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暮色里,他的身影愈发挺拔修长,比昔日初见时高了大半个头,肩背宽阔,穿着一身深色的哈萨克传统牧装,袖口与衣襟处磨出些许浅淡的毛边,更添几分野性与沧桑。皮肤是常年被日光与山风洗礼的浅麦色,下颌线利落分明,从前略显青涩的轮廓,如今已长成利落冷硬的模样。
      距离一点点拉近。
      林言能清晰地看清他的眉眼——鼻梁高挺,唇线分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年少彼时的张扬热烈,而是沉淀了岁月的沉静与冷冽,可在望向他的那一刻,那片冷寂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掀起了细碎的波澜。
      有诧异,有恍惚,有久别重逢的无措,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终于,夏依木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带着微喘的呼吸声。
      晚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吹起林言额前的碎发,也吹起夏依木耳边的发丝。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在江南无数个深夜里,林言反复演练过的开场白,那些思念、那些愧疚、那些忐忑,在此刻全都化作了虚无,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与酸。
      “你……”
      最终,还是夏依木先开了口。
      他的嗓音比从前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长期身处旷野的粗粝与清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简单得近乎平淡,却藏尽了千言万语:
      “回来了?”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生疏的问候,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言的心口。他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温热的湿意,喉咙发紧,半晌才轻轻点头,声音轻哑,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与久别重逢的哽咽:
      “嗯,回来了。”
      回来了。
      回到这片他魂牵梦绕数载的伊犁草原,回到这个他惦念了漫漫岁月的少年面前。
      为了未写完的作品,更为了这个,他弄丢了半生念想的人。
      夏依木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文稿本上,眸色暗了暗。那本子他认得,从前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林言每天都揣在怀里,走到哪儿写到哪儿,有时坐在草地上,有时靠在树下,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
      那时他不懂林言笔下的文字,不懂什么是山河风月,不懂什么是人间深情,只知道看着这个人安安静静写字的样子,心里就莫名地安稳、欢喜。他会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从日升到日落,看他写累了,就递上一壶温热的奶茶,或是一捧刚摘的野果。
      “来旅游?”夏依木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灯火的毡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攥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林言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肩头安静伫立的猎风身上,又缓缓移回他的眉眼,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不是。回来写完没写完的书。”
      夏依木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懂。
      那本书叫《逐牧》。
      那本书里,写的全是他。
      写他如何驯鹰,如何放牧,如何骑着骏马驰骋在草原上;写他站在山巅眺望远方的模样,写他低头温柔抚摸猎风的模样,写他笑着递来奶茶时,眼底闪烁的星光。
      那本书,是林言写给伊犁的情书,也是写给夏依木的,未说出口的心意。
      可当年离别,林言走得猝不及防。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留下一本写了一半的文稿,和一句托牧民转达的“抱歉,我要回去了”。
      从此,他守着这片不变的山野,守着猎风,守着那些短暂又滚烫的回忆,岁岁流年往复。春草绿了又黄,雪山融了又积,他从青涩少年长成沉稳青年,成了伊犁最年轻、最厉害的鹰猎人,却再也没等到那个江南来的温柔作家。
      他以为,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以为那场相遇,不过是旅人途经山野的一场萍水相逢,风过无痕,梦醒无踪。
      却没想,流年辗转至今,在同样的暮色里,在同样的风里,那个人又回来了。
      “书,还没写完?”夏依木抬眼,重新看向他,眼底的冷意渐渐化开,染上一层浅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言望着他,望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轻轻颔首,嗓音温柔得像伊犁傍晚的风,带着无尽的怅然与坦诚:
      “主角走了,怎么写都不完整。”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夏依木的心口。
      他猛地怔住,深邃的眼眸里掀起巨大的波澜,震惊、错愕、欣喜、酸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定定地看着林言,看着对方眼底清晰的温柔与思念,看着那里面映着的自己的身影,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他不是过客。
      原来,他是他书里,唯一的主角。
      原来,漫长别离里,他们从来都是彼此念念不忘。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细碎的枯草,也吹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横亘岁岁韶光的、无形的隔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天际泛起深紫,零星的星子开始闪烁。远处的毡房里,暖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辰。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烤馕与奶茶的香气,在寂静的山野间弥漫开来,带来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猎风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平缓下来的情绪,轻轻蹭了蹭夏依木的脖颈,发出一声温顺的轻啼。
      夏依木缓缓抬手,有些笨拙地,却异常认真地,整理了一下林言被风吹乱的衣领。他的指尖宽大、温热,带着常年驯鹰、握鞭留下的薄茧,轻轻擦过林言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岁月从未前行,仿佛他们还是昨日才并肩看过晚风的人。
      “入秋后天气变冷了。”夏依木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去我那儿吧。阿布都拉叔叔做了奶茶,还有烤馕。”
      没有追问当年为何不告而别,没有计较漫长别离的空白与等待,只是一句简单的“去我那儿吧”,便将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轻轻揽了过去。
      林言的眼眶彻底红了,温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轻轻滑落。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
      “好。”
      夏依木看着他落泪,眸底瞬间涌上慌乱与心疼,伸手笨拙地擦去他脸颊的泪水,指尖的薄茧蹭过皮肤,带着粗糙的温柔。“别哭,”他低声哄着,语气里带着无措的急切,“我在呢。”
      我在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林言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泪水,望着眼前的少年,破涕为笑。那笑容清浅温柔,像拨开云雾的月光,落在夏依木眼底,让他瞬间失了神。
      多年别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夏依木牵着他的手,指尖紧紧扣住他的,掌心的温度滚烫而有力。他走在外侧,护着林言,一步步朝着牧区深处走去。猎风展开羽翼,低低地飞在两人头顶,像一道忠诚的影子。
      晚风依旧,草浪如初,天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可林言却走得无比安稳。
      身边有他,有伊犁的风,有漫山遍野的回忆与温柔。
      而他与夏依木的故事,在风起伊犁的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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