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起听磁带   这一觉 ...

  •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已是晌午。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上了,几缕细碎微光透过藏蓝色帘布落在地面,让她睡得格外沉酣。

      齐辞撑着胳膊坐起来,用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嗓音黏糊糊地冲着台灯下的人道:“生姜,你还没走啊。”

      “还不饿。”

      “啊?”齐辞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分不清是自己脑子还没清醒,还是对方随口敷衍,“你今天不是要去听公开课吗?”

      “磁带听。”

      “呃、那不是啥时候都能听,非挑今天啊?难得的周末诶!”

      姜涔终于抬眼,嘴角扯了下:“是很难得,看得出你很珍惜。”

      齐辞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得,跟这人真是没法聊,跟她哥齐朝简直如出一辙。等她洗漱完从水房回来,姜涔抬声问:“吃饭去吗?”

      “必须去!”

      “走。”姜涔合上单词本,泛黄的封皮上,印着1999年全国大学生英语竞赛的字样。

      两人晃到第一食堂三楼——那是学校的“面食天堂”,木桌上总沾着没擦净的酱油渍,很多铝制饭盒摞在窗台。齐辞熟门熟路地冲向刀削面窗口,喊了一嗓子:“师傅,两碗香菇鸡肉打卤面!要多放卤哦!谢谢!”窗口里的大叔冲她咧嘴一笑,手里的切面刀起落利索,唰唰地削着面条。卤汁是用淀粉勾的浓芡,飘着好几摞鸡丝和褐色的香菇片,盛在搪瓷碗里,撒把葱花,一块八一碗。

      两人端着搪瓷大碗,在食堂角落的木桌旁坐下,安静地低头用餐。齐辞留意到,姜涔吃饭时几乎没什么声响。俩人吃完擦擦嘴,顺着林荫道溜达到宿舍区旁的小湖边。秋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齐辞揣着胳膊望向水面——柳枝垂在涟漪里,野鸭扑棱着游向芦苇丛,连浮萍都漂得像团绿云,她看得入了神。正陶醉在绿意中,姜涔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齐辞。”

      突然被叫到名字,她吓了一跳:“啊”?

      姜涔的目光落在远处湖面绿油油的浮萍上,语气寡淡:“游戏就那么好玩儿吗?”

      “当然好玩儿了,你不打游戏你不懂!”

      “哦。”姜涔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

      “学习就那么好玩儿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人定是要回“当然好玩儿,你不学你不懂”,没曾想姜涔只是回了句“不好玩儿”。

      “那你为啥总在学习?”

      “不知道还能干什么。”话音刚落,她又立刻改口,像是在纠正一道错题:“得考研。”

      “考哪儿?”齐辞把落在衣服上的柳叶摘下来还给秋风。

      “不知道。”

      齐辞却大致猜到了她想报的学校,八成是“京城第一理工强校”Q大。在北京,比A大强的学校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有时齐辞就是有这种感觉,姜涔是个很优秀的人,却不是个优越的人,她像株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一边拼了命向上长,一边又把根须往泥土里使劲扎。说白了,姜涔话很少,所以藏住了大部分的心思。但是齐辞是谁啊,她是个甚至都可以理解路边野猫的人,她能看到的,远比齐朝能看到的多了去了。

      她敢打包票姜涔是这样的人!

      “你呢?”

      “我啥?”

      “不考研?”

      “不考。”

      “这么肯定?”

      “对啊!我巴不得赶紧毕业!再也不用学习!”

      “看你激动的。”

      “当然啦,再有两年就可以毕业了!到时候我要找个安静的城市,做个饿不死我的工作,租一间充满阳光的房子!唉,我这人吧,没有你们那么大的志向,什么报国立业、功成名就、挣大钱出人头地,嗨,那些都离我太远了,我能顺利毕业就不错了。”

      “去哪里?”

      “还没想好。咱回去吧,我好像又困了......”

      “嗯。”

      詹书瑶几人拎着爬山喝剩的矿泉水回来时,齐辞正坐在姜涔旁边听磁带。王雨桐看到以后,惊讶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你们俩,”王雨桐用两根手指分别指着姜涔和齐辞,“在一起学习?”

      “当然喽~我只是不学,一学很容易就超过你们的!当心吧你们!”

      “切,你多厉害呀!”周瑶翻个白眼,放下揣在兜里的瓶子。

      “诶呀,”王雨桐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揉着腿肚子,“今天可把我累惨了,那山跟通天塔似的,爬得我腿肚子直抽筋,下山时差点跪地上。”

      张一丹也累得不轻,脱下外套就倚在椅子上,看着姜涔摊在桌上的本子问道:“生姜,你公开课结束得挺早啊,我还以为你要天黑才回来呢。”

      齐辞和姜涔对视一眼,悄悄吐了吐舌头。她心里清楚,姜涔是为了躲开爬山,才特意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

      姜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势岔开话题:“你们玩得怎么样?”

      还没等詹书瑶开口,王雨桐猛地将椅子一挪,椅腿在水泥地面划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她快步凑到近前,手舞足蹈地用胳膊肘轻戳着齐辞的手臂,语气激动:“景色倒是挺不错的,不过——哎!齐辞,你哥好像撒谎了!”

      齐辞一脸茫然,下意识应了声:“啊?”

      詹书瑶连忙接过话头:“今天爬山的时候,安守穗问我们,说你怎么一大早从外面回来了。”

      齐辞还是不明白她俩说什么呢,又茫然地“啊”了一声。

      王雨桐啧了一声:“诶呀你总‘啊’啥‘啊’,你的脑子不会转的啊?”

      “我脑子装了一晚上知识,可不敢随便转,怕甩着你们。”

      姜涔听了,嘴角极轻地勾了勾。

      詹书瑶嗔了她一句:“你快别贫了。安守穗说,齐朝哥今早借口你身子不舒服,才没让你去爬山。”

      “哦~”齐辞拖长调子,“怪不得他今天对我发那么大脾气,合着我从外面回来,不小心把他的谎言戳穿了!”她挑眉看向詹书瑶,幸灾乐祸地笑出来,“谁让他自己撒谎的,他直接说我不去不就好了。”

      詹书瑶撇了撇嘴:“男生好不容易约出自己喜欢的女生,肯定是一切都小心行事的!谁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就撒出这么个谎。”

      齐辞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冲着詹书瑶说:“呦,从来没谈过恋爱的人理论还一套儿一套儿的。”

      姜涔把磁带放回书桌里,起身到门口拿上自己的脸盆去洗漱。齐辞见她们四个这架势,恨不得把今天爬山关于齐朝的所有事都告诉她。于是姜涔前脚刚走,她也端着盆跟着出去了。水房里哗啦啦的流水声里,姜涔叼着牙刷,泡沫沾在嘴角,像没擦净的奶渍:“你跟那个女生熟吗?”

      齐辞正在手上搓着她那块变了形状的香皂:“你说安守穗?”

      姜涔“嗯”了声,咬着牙刷点点头。

      齐辞把手上的泡沫往脸上一抹,回了句“不太认识”,姜涔也就没有再问什么。

      两人洗完后,踩着学校假期刚换过的声控灯昏黄的光线往回走,走廊里飘出其他宿舍的泡面香。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咯咯”的笑声。推开门,四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因为围绕的话题是齐辞的哥哥,所以她们总想带着齐辞。

      但是齐辞根本不想听旁人夸赞齐朝靠谱优秀的话,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她只希望时间快点流逝,赶紧过完这个大三,再快点过完随后的大四,然后赶紧毕业,到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齐朝的地方生活。所以按照这个说法来讲,她真的很喜欢和姜涔待在一起,因为姜涔从来不主动提齐朝。

      姜涔一边用手纸擦着桌子,一边随口问了句:“你们六级报上名了吗?”

      “还没呢。对了齐辞,你是不是还得先考四级啊?”王雨桐顺口接道。

      “开什么玩笑!”齐辞猛地拍了下桌子,立刻扬声反驳,“本姑娘上次已经考过了!”

      “合格。”詹书瑶瞥了眼齐辞,嘴角抿着点笑。

      “合格也是过了,”姜涔突然开口,“接下来该六级了,继续加油。”

      “就是就是,生姜说得对!”齐辞心下暗喜,总算没人再提齐朝的事了,然后抓起桌上的友谊雪花膏使劲往脸上抹。

      第二天一早,齐辞从衣柜深处拽出一条蓝布裙——这是她压箱底的宝贝,裙上绣着朵稍微有些褪了色的牡丹,是她妈妈当年陪嫁的物件。

      前几天刘天打来电话,问她们去不去参加北工院校庆。他早跟在北工院的同学打听过,六十周年校庆有舞狮,还有老教授讲当年的芳华,这等热闹哪能错过。所以今早天刚蒙蒙亮,周瑶和张一丹的男朋友就在楼下等着,她们下楼的时候,刘天宿舍的男生们也刚从后楼绕过来。

      “快点儿!舞狮队九点开场,去晚了可占不到前排!”

      匆匆挤上了221路公交,晃悠了一个多小时后,几人终于下了车。

      北工院的校庆果然热闹。印着“庆祝建校六十周年”的红横幅挂在学校的各大角落,校友签名墙被写得密密麻麻,老照片展里还能看见70年代的土坯实验室。齐辞她们挤到前排时,舞狮队的锣鼓声已经“咚咚锵”震得地面发颤。她踮着脚、伸长脖颈,被身后涌动的人潮挤得身子绷得紧紧的,即便这样,还不忘把校庆发的橘子塞进嘴里。刘天和他北工院的朋友挤在左边正聊着什么,她听不太清。王雨桐举着胶卷相机准备拍狮子头,但也被挤得站不稳。

      “来了来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大家便看见舞狮队从操场东头转出来。八个壮汉光着膀子,举着粗木头削的梅花桩,桩顶缠着红布,踩着鼓点有节奏地挪步。狮子头金线绣的绒毛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眼眶里嵌的玻璃珠一转,活像真狮子打了个哈欠,突然“咔嗒”一声眨眼,逗得前排女生仰着身子捂嘴笑。紧接着它张开嘴,吐出条红绸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一长串鎏金般的祝辞,迎来了阵阵尖叫和掌声。

      等舞狮结束,舞狮队的红绸刚收走,北工院的校长和其他校领导就开始轮流上去致辞,扩音器“滋滋”响,把“热烈庆祝建校六十周年”喊得震天响。

      太阳毒得能晒化沥青,晒得人后颈发烫。

      “热死了!”张启明把外套遮在头上挡太阳,“这致辞比大老杨的高数课还长。”

      刘天穿得军绿色T恤也已经黏在了背上,他从人群的夹缝中抬起胳膊抹了把汗,冲着几个同学说:“走,咱们先去大礼堂占位置吧!老教授一会儿讲‘峥嵘岁月’,他可是当年造火箭的,比台上这干巴巴的致辞有意思多了!”

      众人哄笑着往大礼堂涌去。老旧的木椅被压得吱呀作响,头顶的吊扇转得慢吞吞,像只慵懒绕圈的蜗牛,吹下来的风带着一股子热气。张启明和刘天抢先占了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刘天还特意给姜涔留了个相对凉快的座,然后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其他人才陆陆续续进场。又耗去近半小时,冗长的仪式才算终于结束。

      阳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覆在学生们的后颈上,没一会儿就晒得人昏昏欲睡。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撑着下巴打盹,只有刘天还精神抖擞,时不时侧头跟姜涔小声嘀咕,眼睛却瞟向门口,盼着老教授快点登场。

      终于,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缓步走上讲台。他言辞朴素,没有华丽的修饰,可一开口,历经岁月的嗓音便让全场肃然起敬。他讲起当年戈壁滩的风沙,讲起实验室里彻夜不灭的灯光,讲起第一次看到火箭升空时,所有人热泪盈眶的模样。原本昏沉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坐直了身子。姜涔也听得入神,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眼底流露出敬佩的神色。

      老教授的分享不长。掌声落下时,齐辞还沉浸在那份热血与敬意里迟迟没回过神。直到人已经离开讲台,一行人才慢吞吞起身往出走,沿着树荫往公交站去。等了不多时,公交车缓缓驶来,大家挤挤挨挨地上车,找位置坐下。刘天和姜涔坐在公车最后一排,齐辞和詹书瑶坐在他们前排,车窗半开,风灌进来,终于带走几分燥热。

      公交车晃晃悠悠启动,慢慢载着他们回到了熟悉的校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起听磁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