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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齐辞 日 ...

  •   日历翻进了2000年。

      这是个“奔腾的年代”,中关村电脑城挂起了“奔腾Ⅲ处理器”的巨幅海报;街巷的电线杆上也挂着“迎接新世纪”的红绸子;国营副食店里,除了玻璃柜中熟悉的北冰洋汽水,大瓦缸里家家户户常吃的八宝菜,也摆上了新奇的进口巧克力。

      远处绿皮火车的鸣笛声像一声悠长的呜咽,揉碎在清晨乳白的薄雾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在站台停稳,发出一声尖锐的叹息。这趟列车从遥远的大西北开来,一路驶过大半个中国。

      齐辞低头把被书包夹住的紫色短袖下摆往下扯了扯,她身旁的年轻男子正弓着背,左右手各攥着一只鼓囊囊的人造革箱子的把手。男子右后方的短发女生抬起手不停在鼻前扇着,被飘在空气里的烟味呛得皱起了眉头。

      八月末的风卷着雨点,让齐辞不禁打了个寒颤。

      “谁让你不多穿点?奶奶都说了今天有雨。”年轻男子挑眉嗔了齐辞一眼。他叫齐朝,齐辞的双胞胎哥哥,两人落地仅差不到三分钟。

      “快上车了,进城就好了,忍忍。”短发女孩顺着齐朝的话劝道。

      短发女孩名叫詹书瑶,与齐家兄妹本是北京房山的同乡,两家的父母当年在同一个知青点下乡,返程后也一直保持着往来。三个孩子从小一起在房山读了小学和初中,情分深厚。后来,齐辞的父亲托了在海淀定居的亲戚帮忙为兄妹俩置办了借读手续,又东拼西凑为兄妹俩缴了借读费后,齐家兄妹便转到海淀读了高中,齐家夫妇也索性到海淀谋生。每到寒暑假,兄妹二人就会回房山农村的爷爷家住上一段时间。

      詹书瑶自小就喜欢跟在齐辞身后,有什么心事或难处,总爱让齐家兄妹俩帮忙拿主意。她像一株总朝着阳光攀缘的藤,在这份亲近关系中与兄妹二人共同生长。

      而齐家兄妹二人的性格却有着天壤之别。

      哥哥齐朝生来就站在“优等生”的聚光灯下,成绩一向拔尖,从小到大都是班干部。教室后墙的“红花榜”上,齐朝的名后总是缀着一长串小红花。但他的心理素质却像块漏风的破布,眼看着Q大的校门就在眼前,却因高考时太过紧张导致发挥失常而失之交臂,但仍考上了市内一所211院校——A大。

      而他的妹妹齐辞和他恰好相反。用老师的话说——“脸皮厚得能抗枪子儿”。然而这样的人心理素质普遍很好,齐辞也不例外。她的各科成绩呈阶梯式分布,数学是她的绝对强项,几乎到了闭眼拿分的地步,语文却烂得触目惊心,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语文老师称她“像个外国人”,英语老师听了连连摇头。

      巧的是,那年高考理综难度骤增,让不少平日稳居前列的学生纷纷折戟,硬生生把分数拉低一大截。这倒让原本“半瓶子晃悠”的齐辞捡了个大漏——在总分普遍缩水的局面下,她竟凭着“倒数第一的总分”和“正数第一的运气”,刚好踩上A大最低录取线,晃晃悠悠地迈进了第一志愿的大门。而詹书瑶虽然在房山读书,成绩却始终极好,甚至不时能压过齐朝。但由于性格内敛,总也不自信,所以高考志愿完全是跟着齐辞报的,最后以专业第三的排名顺利考入了A大同样的专业。

      至于齐朝,他选了A大的王牌专业。倒也不是完全出于兴趣,更多是因为——他绝不想和自己这个妹妹就读同一个专业!

      三人刚挤进车厢,一股混合了泡面酱料、汗味、廉价香烟余烬以及一丝难以忽略的厕所漂白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头顶的风扇不知疲倦地摆动脑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异响,却无力吹散这拥挤空间中黏稠的气息。

      这一年正好是高校大规模扩招的第二年,学生比往年更多,又恰是农闲时分,外出务工的人流也汇了进来,过道、连接处、洗手池边,甚至座位底下,但凡能落脚的地方,都塞满了各种姿势的人和满满当当的行李。行李种类尤其庞杂,除了行李箱和红蓝编织袋,还塞着脸盆、暖水瓶、捆成卷的棉被,甚至有人拎着风扇。这些零零碎碎的“家当”堆挤在脚边、架上,把本就狭窄的过道逼成了缝隙。

      齐辞顺手接过詹书瑶的箱子跟在齐朝身后,詹书瑶则紧拽着齐辞的背包带子跟着往前挤。三人一寸寸挤过被人体与行李填满的过道,终于挪到了指定的座位前。

      “劳驾,”齐朝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伸手碰了碰闭着眼睛的男子,把车票举到面前,“这是我们的位子。”

      座位上的男子睁开眼,看清票后“哦、哦”应了两声,慌忙想站起身。可空间实在太过拥挤,他不得不用手撑住前面座椅的靠背,又侧着收腿,再一点点把自己从座位和人墙的缝隙里“拔”出来。打盹的工人和身旁一位同行的妇女也醒了,两张黝黑的脸上同时浮出局促的神色,嘴里忙不迭地道着“对不住、对不住”,一边侧着身子慢慢往外蹭。挤在过道边学生模样的女孩因这突如其来的推挤失了平衡,身子一歪险些滑下座位,齐辞赶紧用胳膊撑住了她。

      几人经过了好大一番折腾,好歹是把位子空了出来。反正只一站,下一站,就是北京西。詹书瑶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从小就晕车的齐辞,其他乘客早已把腿使劲往里收着,勉强腾出一条缝隙。齐辞低声道了谢,侧身挪进去,便将脸转向窗外。车厢微微晃动,光影流过她的侧脸。这时,齐朝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好巧,你也坐这趟车?”

      刚刚差点被挤倒的女孩闻声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齐同学?好巧。”

      齐辞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说话的女孩脸上。那是一种被烈日轻吻过的、匀净的浅麦色皮肤。扎起的低马尾中几缕碎发松松贴在耳际,随着车身的微晃轻轻扫过肩线。她眉眼生得柔和,唇角轻扬,一副温婉模样。

      谈话间,齐辞知道女生是齐朝的同班同学,詹书瑶竟也同她相识,自己却对她毫无印象。见二人都熟稔地同女孩打起招呼,齐辞也欠起身,伸长脖子,越过詹书瑶向着女生扬起了一个爽朗的笑容:“你好啊,同学。”

      女生眸色微顿,随即轻声回了句“你好”,便将视线收了回去,重新看向自己抱在胸前的书包。

      齐辞小声同詹书瑶嘀咕了一句,齐朝指着她对女孩介绍道:“这是我妹妹,齐辞。”

      女孩又抬起眼睛,抿唇一笑,冲着齐辞点了点头:“我叫安守穗。”

      剩下不到八十分钟车程,齐朝对着安守穗絮絮聊起假期琐事,詹书瑶偶尔应和几句,齐辞却异常安静——她昨夜睡得太晚,此刻正支着手肘,迷迷瞪瞪地望向窗外。

      雨水划过玻璃,零星的小块菜地与红砖平房正被提速的列车甩向身后,远处已有成片的六层楼房拔地而起。灰白色的墙面上,褪了色的“再就业”标语和崭新的空调外机交错着掠过。成片的青黄田野在更远处铺展,又迅速被成片的厂房与围墙替代。窗上映出车内朦胧的人影。她就那样静静看着,许久未动。

      列车缓缓进站,齐朝弯腰帮安守穗拖出了塞在座位下的箱子,四人随着人潮挤出北京西站,清新的空气和喧哗声一同迎面袭来。齐辞瞥见安守穗的背影,个子虽不及自己,却比詹书瑶高出些许,此刻正微微踮着脚张望着广场上那些白铁皮公交站牌。只见齐朝一抬手,拦下了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齐辞倍感意外,这可不像她哥平日的作风。

      车子穿行在北京夏末的街道上,不出一个小时便到了学校门口。齐朝将三人送到女生宿舍楼下,从箱子里掏出两件齐辞的棉衣递过去,又简单叮嘱了几句,便朝她们摆了摆手,往男生宿舍楼去了。

      A大仅有两栋女生宿舍,齐辞她们住着设施较好的一栋,却只与对面男生楼隔了一条不宽的马路,晚上一开灯,连对面桌上摆了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同班的男生几乎都住在对面。住了两年,齐辞对很多事早已见怪不怪,她甚至不止一次撞见对面窗口伸出望远镜朝着女寝这边窥看。

      她的应对方式很简单——推开窗就骂。偷看的自知理亏,往往一声不吭就缩回去了。

      齐辞跟齐朝提过不止一次对面男生偷看的事,后来有一回学生会查寝,时任外联部部长的齐朝领着干事巡楼,果然在窗台角落揪出一个望远镜,他当场记录下来报给了学校。处分通报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贴出来后,对面确实安静了一阵。可没过多久,又有新的花样冒了出来。住在北侧的女生只好在天色稍暗时便早早将窗帘拉严实。

      齐辞和詹书瑶的宿舍在三楼,安守穗则住在四楼,这让齐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是习惯主动打招呼的人。不管对方是眼熟还是面生,只要对方目光柔和,她大多数时候都会先笑着点点头。可安守穗这个人,她却一次都没见过。齐辞一边理着床铺,一边扭头回应詹书瑶:“我真没见过她。”

      詹书瑶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往外拿:“不过你肯定听说过她。”

      “没有。”齐辞下了床,伸手把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挪进衣柜,顺势往椅子里一倒,伸了个懒腰。

      “她可是以专业第一考进来的,新生红榜在教学楼门口贴了一个多月,你当时不也看过。”

      齐辞下铺的张一丹正抖着被子,闻言探过头笑着插话道:“得了吧,她那是在瞧红榜上有没有帅哥呢!”

      齐辞斜对面下铺的室友王雨桐也探出半个身子:“瑶啊,要不是生姜跟咱一个屋,我打赌她恐怕连人家是年级第一都不知道。”

      “生姜是年级第一?”齐辞无比惊讶,转头看向斜对面上铺的女生。

      被叫作“生姜”的女生,本名姜涔,睡在齐辞斜对角的铺位上。由于在同学面前不苟言笑,不知从哪个男生开始喊她“生姜”,这外号就渐渐在班里传开了。此时姜涔正倚在床上听磁带,察觉到齐辞的目光便摘下一只耳机,偏过头问:“你刚跟我说话?”齐辞摇摇头,姜涔便又将耳机塞回耳中,按下播放键。齐辞猜测里头录得一定是托福听力,因为这一年,几乎每间宿舍里都能听见混杂着电流声的英语音频。

      齐辞隐约觉得听过“安守穗”这个名字,只是她向来对所谓“优等生”的世界毫无兴趣,只盼着自己能身体健康、顺利毕业。至于谁考了第一,谁又得了什么奖,左耳进右耳就出了。所以哪怕齐朝在家里提过再多回,她也不会往心里去。

      “原来是她啊!”齐辞突然大声叫道。

      “谁啊?”宿舍门被推开,周瑶拎着脸盆进来,她住詹书瑶下铺。

      “五系考神。”王雨桐踏拉着拖鞋一屁股坐回自己的铺位上,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

      周瑶立刻就知道了她们在说谁。

      “什么神?”齐辞又是一脸迷茫。

      “不是吧齐辞,”王雨桐笑话她,“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你哥他们专业的风云人物你都没听过?”

      “她上哪儿听去,”斜对面上铺传来姜涔平平的声音。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摘了一只耳机,正朝下瞥着,“一天天不是搁操场晒黢黑,就是上课跟周公唠嗑儿。”说完又带上了耳机,齐辞这次感觉她耳机里可能压根没声。

      “咱一块儿上‘近代史’,这人回回坐第五排正中间!”王雨桐又一拍大腿,“哦对,你每回都从后门溜进来,一屁股‘死’在后面,你能看见谁呀你!”

      这时,王雨桐枕边的那台银色诺基亚响了,这可是她们宿舍的稀罕物。她是南京生源,会说三门语言,家里从商,家境富裕,是宿舍里唯一配了手机的人。她立刻竖起食指贴到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飞快地拉上床帘缩进她的私人空间。帘子后面随即传来黏糊糊的“哥哥”,和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齐辞撇了撇嘴,也打算眯一会儿,她实在太困了。结果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饭点,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推她肩膀,睁开眼便是周瑶放大的脸。

      “大姐!你睡觉怎么跟昏过去了似的,推都推不醒!”周瑶落下踮起的脚尖,斜睨了床上的人一眼。齐辞胡乱抓了抓睡得蓬乱的头发,眯缝着眼含糊地“啊”了一声,问道:“几点了?”

      “五点半了!”王雨桐一把拉开自己的帘子,“赶紧起来,再晚红烧肉该没了。”

      姜涔幽幽道:“二系睡神。”

      齐辞以最快的速度起床、换衣服,又仓促洗了把脸,便跟着室友们冲出了门。她是那种一日三餐绝不会落的人,落下一顿都会影响到她的睡眠。换句话说,再困不能不吃饭。回来时,楼里正停水。几人只得转道集中开水房,挨个接了热水,又拎着水壶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时,迎面撞见了齐朝。

      “哥,你在女生宿舍楼下干嘛?”

      齐朝回过头一看是自己的妹妹,索性又把脸冷了下去:“等人。”

      齐辞拎着水壶脱口就问:“女的?”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女生宿舍楼下,不等女的等男的?旁边几个室友都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齐朝被她问得一哽,耳根子有点烧,随即板起脸,伸手胡乱指了下她的脑袋:“看看你这头发乱的,能不能拾掇利索了再出来,一天邋里邋遢。”

      齐辞“嗻”了一声,拎着水壶晃晃悠悠就上了楼。刚回宿舍放下水壶,周瑶就凑过来用胳膊肘了一下齐辞的后背:“说真的,你哥长得真挺帅,要不是我跟我家那位从大一就好上了,我真可以当你嫂子!”

      此时张一丹正对着小镜子拍脸,闻言把镜子斜了个角度,从镜中瞥了周瑶一眼:“那也得人家看得上你才行呀!”

      “臭丹丹!”周瑶顺手从床头扯下晾着的毛巾,卷成一团朝对面铺位轻轻扔去,“你这张嘴真是够毒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齐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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