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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豆辞家 红豆是被一 ...

  •   红豆是被一声雄浑嘹亮的鸡啼震醒的。
      红豆猛地从炕上弹起,赤着脚便冲向院门,眼馔着爹搁在灶房里那摞准备赶集换钱的烧饼。可没等她够着门框,娘的身影已迎面压了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掌不由分说地钳住了她的腕子,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跑哪去!紧跟着,有客来了。”
      话音未落,娘已拽着她大步往正屋迈去,脚步踏得地上的尘土都飞扬起来。
      红豆脚不沾地地被娘拖着走,心里直犯嘀咕:这天麻麻亮呢,哪家客人这么不懂规矩,天没亮透就上门了?便去问她娘。娘脚下生风,头也不回,那只钳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呵斥道:“丫头片子家家的,少打听!快走!”
      听了这严厉的喝止,红豆缩了缩脖子,彻底闭了麦。她不再吭声,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在骨碌碌乱转,脚步却老老实实地跟紧了娘。
      武朝旧制,无论王公贵胄,抑或市井黔首,宅邸莫不重“内外之别”。内室卧榻与迎宾正厅,必以回廊影壁相隔,泾渭分明,断无混淆之理。
      红豆乖巧侍立,一双明眸却忍不住偷觑厅中。
      但见上座端坐四人,两男两女。虽身着锦绣,大红若烈焰,大紫若流霞,华贵非凡,然此等俗世绫罗,竟丝毫掩不住其身上一股出尘之气。四人不动如山,眉宇间自有一股清贵高华之态,仿佛九天谪仙,偶游人间。那通身透出的光风霁月之姿,直令这昏暗厅堂,也平添三分亮色,端的便是“光彩照人”四字也不足以尽其妙。
      红豆心底“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记。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娘,手指悄悄拽住了娘的衣角,仰着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娘,他们……怎么生得那么好看?”
      这话一出口,红豆自己都觉着不对劲。不是寻常那种俊俏的好看,而是像庙里的菩萨像,金光闪闪,让人不敢直视,只觉得心头莫名一颤,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娘没回头,半晌,才低下头,轻轻吐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了谁:“傻闺女,眼馋了?想不想……有朝一日,也活得像他们这般风光?”
      红豆脱口而出:“那必须的!谁不想啊。”
      娘笑了,那笑意浅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她伸手刮了下红豆的鼻尖,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她吃糖:“这世上哪有小姑娘不爱俏的?去吧,到那几位哥哥姐姐那儿去,跟着他们走。只要你点了头,新衣裳立马就有了……”
      话在此处顿住,像是怕惊碎了一个易碎的梦。娘蹲下身,视线与红豆齐平,原本浑浊的眼里此刻竟透着一股红豆看不懂的清明。她替红豆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红豆,娘不求别的,只盼你在那儿……学有所成。”
      红豆哪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一听有新衣裳穿,立马信了。她蹦得老高,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清脆得像爆豆子。
      “真的?!娘你可别哄我!”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皱了皱鼻子,提出了个“重大”的条件:“那成是成,可得让我晚几天再走。爹攒的那几摞烧饼还没卖完呢,等我帮爹把饼卖光了,我再跟哥哥姐姐去,行不?”
      娘没作声。
      见娘忽然不响了,红豆举在半空的手讪讪地落了下来。她有些无措,心里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蹭到娘跟前,扯了扯娘的裤腿,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娘……我不想玩了。我想吃烧饼了,现在就想吃。”
      正当此时,正厅里那位身着紫衫、外罩月白纱衣的女客,缓步踱了出来。她声音不高,却像一粒冰珠落在瓷盘里,清凌凌地砸断了这屋子里的闷气:
      “红豆。”
      红豆仰起脸,望向那紫衣女子。
      直到她走近了,红豆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那一双眼,恰似初春含露的杏子,清澈得能映出人影;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仿佛自带三分春风。红豆看得呆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庙里供奉的仙女下了凡。她就这么痴痴地望着,连眨眼都忘了。
      红豆只顾盯着仙女看,等她想起娘来,再扭过头时,旁边早已空了。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吱呀声。
      紫衣女子那双春杏般的眼静静看着她,声音得像一阵烟,却字字清晰:“红豆,别找了。你娘已经回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红豆那身补丁摞补丁的布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跟我们走吧。我们教你识字,教你救人,教你做个体体面面的大夫。”
      她向红豆伸出手。
      红豆没理会那女子伸过来的手,也没去想什么体面的大夫。
      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像牛犊认死理一样,梗着脖子,只憋出一句:“我要去问我娘。”
      一直静坐不语的少年,此刻忽然睁眼。他一身红衣似火,目光却冷得像雪。
      他并未看红豆,只淡淡地抛下一句,字字如钉:“不必问了。方才,你娘已应允了。”
      红豆没作声,只觉得喉咙口哽着一口痰,不上不下。
      她不懂什么学医不学医,只晓得娘这一走,是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她抬头看了那黄衣女人一眼,那女人的笑像贴在脸上的金箔,华贵,却薄得没有温度。
      “为什么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根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摇摇的,不像是她自己的。
      那黄衣少女走过来,挨着她站了,身上那股子檀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摸了摸红豆的头,那手掌干燥而光滑,像一块上好的绸缎。
      “跟着我们,有肉吃,有绸子做衣裳,不好么?”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块裹了蜜的糕,“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还问个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红豆没再想那烧饼,也没想那漂亮衣裳。她忽然想起爹,想起他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被汗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
      她心里那点微小的、关于玩耍的欢喜,忽然就被这巨大的、灰扑扑的现实吞没了。
      她只问:“那我爹呢?”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青衣少年,此刻忽然开了口。
      他像一尊青色的琉璃,没有半分人气,连吐字都带着一股子阴湿的寒意。他没看红豆,只盯着桌上的茶杯,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他毫无干系的、关于牲畜买卖的琐事:“你爹也按了手印的。你被他们卖了,卖给我们要饭吃、要穿金戴银。”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那眼神像针一样刺人:“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你爹娘嫌你这张嘴吃饭,却不生财。”
      那“卖”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猛地劈开了红豆混沌的脑子。她忽然想起了隔壁家的绿豆。去年秋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她趴在墙头上,听见爹对着娘叹气:“绿豆那丫头,叫她爹娘给卖了,卖到很远的外地去了,说是给人家做媳妇,这辈子怕是都回不来了。”
      那时候,爹的烟杆敲在鞋底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后来,村头那个扎着红头绳、总爱抢她糖吃的小绿豆,真的就再也看不见了。
      原来,“卖”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她也要变成那个再也回不了家的绿豆了。
      红豆浑身都发起抖来,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她猛地甩开黄衣少女的手,那双刚才还羡慕着“神仙”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惧。
      “不!”
      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这屋子里的空气。“我不去!我不跟你们走!”
      红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白得像一张被雨淋湿了的窗户纸,薄薄地透着里面的惊惶。
      紫衣女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像一枚细针,倏地飞向角落里的青衣少年,无声地责怪他坏了事。
      她旋即又换上了一副面孔,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慈爱。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拭向红豆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声音放得又软又缓,像哄着一个弄丢了糖的孩子:“好孩子,不哭。你听岔了,那是没有的事。”
      她把红豆鬓边一缕乱发拢到耳后,指甲盖染着淡淡的蔻丹,衬得红豆的脸愈发枯黄。
      “你不是被‘卖’的,你是来‘学’的。学医,学本事,学做人上人。”她一字一顿,把那些冷冰冰的字眼,裹上一层温热的糖衣,“等你学成了,是你爹娘的脸面,也是你自己的造化。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买卖呀?”
      红豆没再尖叫,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颗心沉得像坠了铅。“我不要学医……”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蚋,却固执得像石头。“我要……我要和我爹娘在一起。”
      青衣少年端坐席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朗声说道:“姑娘何必啼哭?你道你爹娘当真是舍得这方寸之地,送你来学那悬壶济世的本事么?”他目光如炬,直射红豆心底,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实不相瞒,令尊数月前借了‘九出十三归’的阎王债。那债主不是善男信女,而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黑煞会’。如今利滚利,已是将你家那三亩薄田、两间陋室,乃至令堂的首饰细软,尽数折了进去也还不够填那无底深渊!”
      他霍然起身,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竟透出一股迫人的寒气,连那紫衣女子与黄衣少女竟也被他这气势所慑,一时无言。
      只听他一字一顿,如判官落笔,断绝了红豆最后一丝指望:“若不将你抵给我们,不出三日,令尊便要被那黑煞会拆骨扬灰,抛尸荒野了!”
      “高利贷”三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紫衣女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她、黄衣少女、连同那红衣少年,三道冰冷的目光瞬间钉向青衣少年,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飞针,要把他千疮百孔。但他视若无睹,依旧那样冷冷地坐着,像一尊看尽世态炎凉的泥塑。
      奇怪的是,红豆反而不哭了。
      那汹涌的泪腺像是瞬间被人生生掐断,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她睁大了眼睛,那双刚才还盛满恐惧和委屈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
      她想起了爹。想起了爹半夜回来,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那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照着他愁苦的脸。想起了娘偷偷抹眼泪,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也拎出去卖了。
      原来,那不是操劳。
      原来,那是还不完的债。
      红豆收回了眼泪。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沙砾,每呼吸一下都疼。她看着青衣少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爹……是还不上债了,对吧?”
      青衣少年见红豆面色惨白,浑身簌簌发抖,只淡淡接了一句,声音清冷,如古井无波:“正是。所以,你须得体谅你父母。”
      那黄衣少女听得心惊肉跳,忙不迭地朝青衣少年使了个嗔怪的眼色,示意他住口,生怕他这张嘴再吐出什么“抛尸荒野”的浑话来。
      她急忙蹲下身,张开双臂将红豆那瑟瑟发抖的小身子拢进怀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暖源。她轻轻拍着红豆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幼兽,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红豆乖,不怕,没事了。”她用手指拭去红豆脸上的泪痕,凑近她耳边,许下了一个足以支撑她走完这段路的、绚烂的泡影:“等你学成了本事,成了顶厉害的大夫,我们就放你下山。到时候,你穿着最漂亮的衣裳,带着好多好多银子回家。你爹娘见了,不知要有多风光呢,是不是?”红豆那双原本如死灰般的眸子,忽然颤动了一下。像是一粒火星,溅入了早已冷却的炉灰深处,虽微弱,却终究是亮了一下。她没敢大口呼吸,只小心翼翼地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带着试探,也带着乞求:“真……真的么?”
      黄衣少女点头:“真的。”红豆又怯生生地问,声音细若蚊蚋:“那……我也可以跟你们一样穿漂亮衣裳么?”在一旁的紫衣少女笑道:“当然可以了。”
      ……
      一旁的兰白术始终未语,闻言只是嘴角微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果然是小孩子的把戏。给一颗糖,便能哄得她忘了疼,忘了娘,心甘情愿跟人走。
      也好。他垂下眼帘。小孩子嘛,本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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