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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温言一句心有默契 这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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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天光温和,霜风渐软,苏砚香如常提着衣笼去往清晏院送衣物。
院中寂寂无声,庭院清扫得一尘不染,较之嫡长院落的热闹喧嚣、人来人往,此处素来清冷幽静,少有婢仆走动。
她轻步踏入院中,正要将衣笼交于值守婢女,廊内却忽然传来一道清淡温和的男声。
“站住。”
声线低沉如玉,清冽干净,不带半分威压,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苏砚香脚步一顿,立刻垂眸止步,身姿恭谨,安分垂首而立。
是陆晏辞,这是苏砚香得差事半月以来第一次近距离直面这位蛰伏深宫的三公子。
廊下帘幔轻垂,滤去了冬日的凛冽天光,余下一片温淡柔光。
陆晏辞一袭素色常服,料子素雅无纹,衬得身姿清挺如玉。他手中执一卷书,指尖骨节干净修长,立于雕花廊柱之侧,眉眼清浅疏离,周身是经年沉淀的淡漠沉静,无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矜气。
明明身姿挺拔立于人前,却偏偏像隐在烟云深处,淡得近乎透明,让人极易忽略。
苏砚香心下微动,面上却分毫不显。她敛尽所有心绪,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守礼,声音轻稳无波:“奴婢见过三公子。”
没有半分局促慌乱,亦无半分刻意逢迎,谦卑却不卑微,安分却不怯懦。
陆晏辞目光淡淡落来,扫过她身侧规整干净的衣笼。
笼中锦服叠放整齐,边角平直,不见一丝褶皱,连衣料暗纹都对齐得一丝不苟。寻常婢女只求洗净污渍、草草交差,这般极致细致的规整,绝非应付差事之举。
他薄唇轻启,声线清润低缓,听不出喜怒:“这些衣物,皆是你打理的?”
“回公子,是奴婢。”苏砚香应声作答,字句简洁,不多一言,不添半句多余说辞。
陆晏辞眸光微顿,目光落于她沉静低垂的眉眼之上。
这婢女生得极是清丽,哪怕身着粗布婢衣,发髻朴素无饰,也难掩骨子里的通透灵秀。最难得的是她的气度——身处微末泥沼,历经内宅倾轧,眼底却无怯色、无戾气、无急功近利的浮躁,只有一片安稳沉静。
半月光阴,他院中嬷嬷数次回禀,说新来打理衣物的婢女最是稳妥细致,从无疏漏,更从不四处窥探、搬弄是非,守礼安分,远超常人。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晏辞缓缓开口,语声依旧清淡:“浣衣院琐事繁杂,旁人皆求快求省,你为何偏要事事求精,件件细致?”
问话平淡,却暗藏试探。
旁人勤勉,多是为攀附权贵、博取青睐、求一朝跃升。可这婢女半月来安分守己,来去无声,从无半分钻营讨好之态,着实反常。
苏砚香垂眸从容应答,字字诚恳通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回公子,奴婢身为婢子,分内之事,便是尽心守责。衣物乃公子贴身所用,洁净规整是本分,细致妥帖是规矩。奴婢无过人之才,唯懂踏实做事、安分守拙,不敢因琐事敷衍,坏了规矩,误了公子起居。”
一番话,不卑不亢,不邀功、不谄媚、不卖惨。只谈本分,不谈私心;只守规矩,不求恩赏。既回应了他的试探,又守住了奴婢的分寸,更隐隐透出远超底层婢女的通透心性。
陆晏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守拙、守礼、守本分。在人人趋炎附势、争名逐利的侯府内宅,在个个挤破头攀附嫡长、投机取巧的婢仆之中,这般只求尽心、不谋近利的心性,实属难得。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眸光深沉难辨,无人知晓其思绪。良久,才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知晓本分,难得,往后照旧即可。”
无夸赞,无赏赐,无破格垂青。简简单单一句定论,淡漠疏离,一如他素来闲散无为的模样。
可深谙人心棋局之人方才懂得——在陆晏辞这里,不刻意嘉奖,便是最大的默许;不刻意亲近,便是认可信任的开端。
“是,奴婢谨记。”
苏砚香再度躬身行礼,依旧沉静温顺。
她从不奢求一朝得贵人垂怜、平步青云。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青睐,而是长久的价值、稳固的立足、无声的并肩。
陆晏辞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书卷,漫不经心般随口补了一句:“往后不必时时拘谨低头,院中无人,坦然行事即可。”
这话,是破例的宽待,是无声的抬举。
寻常婢仆入清晏院,无不屏息俯首、战战兢兢,连抬头的资格都无。可他,默许了她的从容立身。苏砚香心下了然,轻轻应道:“谢公子体恤。”
待她将衣笼交由院中小婢,躬身退离庭院时,身后廊下,陆晏辞抬眸望向她离去的纤细背影,眼底淡漠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晦暗的眸光。
身侧贴身管事看出了陆晏辞对苏砚香有好感,低声轻问:“此女心性沉稳、行事有度,远超普通婢子,可要稍加提点,好生提携吗?”
陆晏辞指尖轻捻书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线轻浅,字字通透:“不必,她是聪明人,不需旁人提携庇护。她在底层蛰伏蓄力,踏实立身,以本事谋生路,以沉稳守本心。这般人,不争一时风光,不贪眼前捷径,最懂审时度势、步步为营。她既懂藏锋守拙,本公子,便等她破土入局。”
这日午后风暖,褪去了连日刺骨的寒霜,苏砚香照旧捧着叠放齐整、洗熨妥当的一众常服,缓步走进清晏院。
管事嬷嬷伸手接过衣物,逐件翻看面料,领口袖口没有半点磨损,衣料纹路平直挺括,每一处褶皱都熨烫得恰到好处,一连几日皆是这般水准,嬷嬷越看越是满意,正要随口吩咐两句,让苏砚香先行退下,里间书房木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陆晏辞缓步走出门外,目光先落向那一摞打理妥当的衣衫,清淡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平和温润,全然没有世家主子面对卑贱奴婢时惯有的冷漠呵斥、颐指气使,仅仅是一句体谅,却让苏砚香心底轻轻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