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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山      ...


  •   西山的路比楚安想的还难走。...

      根本没有路。密林里头,脚下的叶子不知堆了多少年,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往下陷,陷到脚踝,像踩在烂肉上,还带起一股子朽烂的甜腥气。树枝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尖的钝的,带刺的不带刺的,刮脸,勾衣裳。他那件本就破得不成样子的麻布短褐,走了没半个时辰又豁了几道口子,袖子裂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看了一眼,没停。

      进山还怕刮衣裳?笑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树上。那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粗得三个人合抱也未必抱得住,树皮皲裂,缝里挤满了青苔,摸上去又湿又冷。楚安从怀里摸出周老爹给的杂粮饼子,掰了一小块,丢嘴里,嚼。嚼得很慢,嚼了不知道多少下,嚼到饼渣在嘴里化成了糊,才咽下去。

      不是饼硬。是东西得省着吃。他带的干粮只够五天,但要在山里活七天。剩下那两天,得靠自己找。打小爹就教他——粮食要掐着指头算着吃,今天多吃一口,最后一天就少一口。这话他记了八年,刻在骨头里。

      吃完饼,蹲下,又抓了一把土。土比入口处的干,捏不成团,一撒手就散了。离水源远了。他把土拍掉,站起来,往西走。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该往那边走。

      事实证明他走对了。大半天没撞见一头凶兽。倒是找到了一棵野柿子树,歪脖子,不高,枝头挂着几颗青疙瘩,硬邦邦的,核桃大小。他摘了几个揣怀里。青柿子不能直接吃,涩,涩得能把舌头粘在上颚上。但如果用溪水泡一夜,能去涩。没溪水就埋湿沙里,等三五天。

      他有时间。

      太阳歪到西边的时候,楚安听见了水声。不是溪水那种哗哗的浅响,是水撞石头,闷闷的,隔着林子一阵一阵传过来。他循着声音摸过去,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一条小溪横在眼前。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青的青白的白,干干净净铺着。

      他蹲下,捧水喝了几口。凉,凉得牙根子发酸。但甜。

      喝完水就看见了脚印。溪边泥地上,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兽蹄印。比野猪的大,比熊的浅,掌垫厚,爪尖陷得深——这东西不轻。脚印往上游去了,顺着乱石堆一路延伸,最后消失在石头缝里。

      楚安站起来,往上游看了两眼,然后扭头往下游走。

      跟凶兽争路,不是他的脾气。山里的规矩——能让就让,能绕就绕。硬碰硬?那是嫌命长。

      往下游走了半里地,找到一块好地方。背后靠着一块大石头,石壁上爬满了苔藓,挡风。前面是溪水,左右两边灌木稀稀拉拉的,视野敞亮,什么东西摸过来老远就能瞅见。猎户管这种地方叫好窝子——能进能退,能守能走。

      他把青柿子埋进溪边的湿沙里,压了块石头做记号。然后搭棚子。没有刀。他那把猎刀在进试炼前就给收走了,说什么“外物不得带入”。他只能拿石头砸树枝。拣那种手臂粗的枯枝,一头卡在石缝里,一脚踩住,两手使劲往下掰。咔嚓一声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木刺扎进掌心,拔出来带出一粒血珠,放嘴里吮一下,继续干。

      棚子搭得寒碜。几根粗树枝斜靠在石头上,上头铺一层带叶子的细枝,再压一层干草。遮不了雨,挡风够用了。

      天黑透的时候,楚安坐在棚子里,抬头数星星。山里的星星比村里多。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天,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还一闪一闪的。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天上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仙人的眼睛。以前他觉得那是哄小孩的屁话。现在一个人坐在这深山里,抬头看着,忽然觉得,这话也未必是假的。这世上要真有仙人,他们能不能看见他?就他一个,坐在这片林子里,像只落了单的蚂蚁。

      第二天一早,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凉得激人,往脸上泼两把,整个人就醒了。把泡了一夜的青柿子捞出来,咬一口。还有点涩,但能咽了。涩味挂在舌根上老半天,他没管,吃了两个,把剩下的又埋回去。

      接着往西走。

      第三天,撞见了第一只凶兽。

      铁背狼。

      比他见过的任何狼都大。肩胛骨高高隆着,脊背上的毛硬得像钢针,一根一根竖着。两只眼睛在树影深处发绿光,幽幽的,像两团鬼火。楚安看见它的时候,它正蹲在一块岩石上,居高临下,一动不动。

      不到二十步。

      楚安没动。也没拔刀。刀就在腰间,他知道拔了也没用。铁背狼的皮,赵铁柱他爹说过——寻常猎刀砍上去跟砍石头似的,白印都留不下一条。跑?也跑不过。四条腿对两条腿,在林子里比什么灵根都管用。

      他低下头,往后退。不是转身跑,是倒着走。一步,一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只脚。眼睛始终盯着那头狼,不眨眼,不露怯。

      铁背狼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不像在追猎。像在掂量——这人值不值得费工夫。然后它转过头,抖了抖鬃毛上挂的碎叶子,跳下岩石,走了。

      楚安站在那儿,等狼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林子深处,才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憋了不知多久,吐出来的时候胸口都在发闷。手心全是汗,手指头攥得太紧,松开的时候关节发僵。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红绳,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绳结还是那两个,勒得紧紧的。

      接着走。

      第四天傍晚,碰见了人。

      不是本村的,也不是隔壁的。那人穿一身青色劲装,腰里挂把长剑,剑鞘上镶着几颗亮闪闪的石头,一看就值钱。正站在一棵倒了的树干上,踮着脚四处张望。看见楚安从林子里钻出来,眼睛一亮,跳下树干就迎上来。

      “嘿,兄弟!”满脸堆笑,拱手行了个礼,“在下李玄,青石镇的。一块儿走?”

      楚安扫了他一眼,没停步。

      李玄追上来,走在旁边,步子轻快:“兄弟别这么冷淡嘛。这山里凶兽多,多个人多份力。我看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挺有本事的。咱俩组个队,互相照应?”

      楚安终于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

      “兄弟啊。”

      “我叫楚安。不叫兄弟。”

      “好嘞,楚兄弟。”

      “……我比你小。”

      “那楚小弟。”

      “……随你。”

      楚安不再理他,继续往前走。李玄跟在屁股后头,嘴就没停过。楚安不说话,他就自己说。说他是青石镇首富的儿子,本来不想来,是他爹硬逼着来的。说天赋还行,测出来是火灵根中品。说一路上遇到了三拨人,没人肯带他。

      “他们嫌我话多。”李玄叹了口气,满脸委屈。

      楚安脚步没停。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楚安停下来,找了一处岩壁底下的空地。岩壁顶上往外凸出一截,像个天然的屋檐,底下是干燥的碎石地。李玄也跟着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来。

      “喏,分你一半。”

      楚安瞥了一眼。细白面做的,中间夹着肉干,油亮亮的。跟他怀里那些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比,一个天一个地。

      “不用。”

      “别客气,我爹给我带了好多。”李玄硬塞到他手里,“赶紧吃了,吃饱了明天好赶路。”

      楚安低头看着那块干粮。白面夹肉,油星沾在手指上,闻着香得不像话。他想还回去,想了想,收下了。不是为了嘴馋。是要攒力气。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李玄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天晚上两人围着火堆坐着。李玄说个不停,从他爹的生意说到他家院子,从练剑的趣事说到镇上哪家馆子的酱牛肉最香。楚安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说到一半,李玄忽然问:“楚小弟,你来试炼是为了啥?”

      楚安没答。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用拇指轻轻蹭了蹭。火光映在那根绳子上,一明一暗。

      李玄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红绳编得歪歪扭扭,收口好几个疙瘩,戴在一个满手老茧的少年手腕上,怎么看怎么不搭。他没追问,只自己接了话:“我爹说,入了太虚宗就能光宗耀祖。我也不晓得什么叫光宗耀祖,反正他叫我来我就来了。”挠了挠头,“你呢?”

      楚安沉默了很久。火光在脸上跳来跳去。然后他说:“救人。”

      “谁?”

      楚安没再说。

      第五天,真正的麻烦来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三只铁背狼,从三个方向围过来。一只堵在前头,两只从左右慢慢包抄。脚步轻,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出声。可那种安静,比什么响动都吓人。

      李玄拔出剑,手在抖。剑是好剑,刃口泛着冷光,剑柄上镶的石头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但他手腕在抖,剑尖也跟着抖,冷光一颤一颤的。

      楚安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

      “可是——”

      “别动。”

      楚安慢慢蹲下,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沙子干燥粗糙,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漏。他盯着那只最大的铁背狼,盯着它的眼珠子。那双幽绿的眼珠子也在盯着他,一眨不眨。

      他把手里的沙子往面前一撒。沙子落在地上沙沙响,在枯叶和碎石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头狼。

      没出声。

      但那眼神比出声狠。不是凶,不是怒。是在山里活了十几年、跟野兽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人才会有的东西——我不惹你,你也别来惹我。可你要过来,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领头的那只铁背狼发出一声低吼,从喉咙深处翻上来,闷得像滚雷。前爪刨了一下地面,碎石刮得刺耳。

      然后它转身走了。另外两只也跟着走了,一左一右,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李玄瘫坐在地上,腿软成两团泥,剑也丢在一边:“我的天……你刚才……你刚才吓死我了!”

      楚安松开手。掌心全是汗,汗渍洇在沙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起来。走。”

      “去哪?”

      “出口。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

      楚安指了指西边那片山脊。从他们站的地方望过去,山脊线在西斜的日光下轮廓分明。

      “那边的树,比这边矮。”

      李玄愣住:“树矮怎么了?”

      楚安没解释。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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