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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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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永安二十七年,暮秋。
先帝龙驭上宾,已然足足半载。
半年时间,足够曾经繁花似锦、朝堂有序的皇城,彻底换了一副天地。
国丧的白幡还未彻底从宫墙檐角撤尽,整座金陵皇城,便已经被一层密不透风的死寂与威压笼罩。街头巷尾的百姓不敢高声言语,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更是噤若寒蝉,人人自危,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只因这大启的江山,早已尽数落入长乐宫柳太后的掌控之中。
柳太后抱着年仅七岁、懵懂无知的幼帝,以“帝幼难理朝政”为由,打破祖制垂帘听政,从此一手遮天,再无制衡。她出身权倾朝野的柳氏外戚,掌权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大肆清洗先帝旧臣、忠良世家,但凡不肯依附柳氏、或是曾为冤死的元后说过一句公道话的官员,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半年之内,皇城之内血雨腥风,人头落地。
她的亲弟弟柳承业,被破格提拔为禁军大统领,手握京城十二卫全部兵权,宫城内外、皇城四门,尽数是柳家的亲信兵马;朝堂六部,半数以上的要职被柳氏子弟与依附外戚的佞臣占据,奏折先经太后过目,政令皆由长乐宫发出,年幼的皇帝不过是个被抱在怀中、只会点头的傀儡。宗室诸王虽各有盘算,却忌惮柳氏手中的兵权与狠辣手段,纷纷闭门自保,不敢有半分异议。
整个大启朝堂,早已是柳氏的一言堂,死寂沉沉,再无半分当年的开明气象。
而在这人人自危、权力倾轧的皇城之中,明华公主沈令微,成了最不起眼、也最被所有人轻视的存在。
她是先帝唯一的嫡长公主,是当年元后皇后亲自教养的金枝玉叶。本该是身份最尊贵、地位最显赫的公主,可生母元后被柳太后暗中构陷,郁郁而终,母族忠良之家更被罗织谋逆的罪名,一夜之间满门抄斩,血流成河。自那以后,这位曾经明艳端方的嫡公主,便像是彻底熄了所有光芒。
先帝在世时,尚且能护她周全;可先帝一去,她没了靠山,没了母族依仗,孤身一人置身于柳太后的眼皮底下,成了无根飘萍。
整整半年,沈令微彻底闭门不出,独居在公主府最偏僻、最素净的禅院之中,日日吃斋礼佛,晨昏诵经,从不出府一步。
逢年过节宗室宴席、太后宫中的召见,她皆以“身体孱弱、潜心礼佛、不愿沾染尘俗”为由推脱,次数多了,连柳太后都懒得再留意她。
全京城的人,上至宗室王公,下至街头百姓,乃至朝堂之上的文武官员,都对明华公主下了一模一样的定论:懦弱无能,胆小如鼠,经此家破人亡的大变,早已心性俱灰,彻底断了所有念想,如今不过是躲在公主府里,苟全性命,混吃等死罢了。
人人都道,这位嫡公主没了母族,没了父皇庇护,根本没有与柳氏抗衡的资本,也根本没有半分争权夺势的心思,早已成了一潭死水,翻不起任何风浪。
就连柳太后,也渐渐对她放下了戒心。在这位权倾后宫的太后眼中,沈令微不过是个被吓破了胆、只求活命的可怜虫,无兵无权,无人依附,对自己构不成半分威胁,索性留着她一条性命,还能博一个“宽厚待先帝遗孤”的好名声。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副温顺佛系、避世不出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颗隐忍筹谋、冷冽如铁的心。
禅院之内,白日里香烟袅袅,只有诵经声与扫地声,安静得如同空无一人。沈令微永远身着素色布裙,不施粉黛,不戴珠翠,垂眸捻珠,眉眼温顺柔和,语气平缓轻柔,连对下人的呵斥都从未有过,活脱脱一位看破红尘、无心世事的佛门中人。
可每当深夜降临,禅院密室之中,灯火长明。
白日里温顺无害的明华公主,褪去所有伪装,端坐于案前,眉眼间再无半分佛系柔和,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沉稳、城府,与化不开的恨意与决绝。
案上铺满了密信、卷宗、朝堂势力分布图,一笔一划,皆是她半年来暗中筹谋的心血。
她从未真正礼佛。
手中日日捻动的菩提佛珠,是生母元后遗留之物,每一颗珠子捻过,都是在提醒自己母族的血海深仇,提醒自己身处险境、半步不能错。她以诵经礼佛为幌子,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给柳太后营造出自己彻底放弃、毫无威胁的假象,换来暗中布局的喘息之机。
半年时间,她借着公主府无人留意、门可罗雀的便利,暗中联络收拢了母族幸存的旧部、被柳氏打压贬谪的忠良之后、在朝堂之上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官员,还有散落于京城各处、忠于元后与先帝的暗线人手,一点点搭建起属于自己的情报网。
她的贴身侍女晚絮,明面上是伺候起居的侍女,暗地里是她亲手培养的暗卫统领,日日穿梭于京城各处,为她搜集情报、传递密信、联络人手,将柳太后与柳氏一族的一举一动、朝堂之上的势力更迭、官员之间的派系勾结,事无巨细地汇报到她的面前。
案上的卷宗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柳太后构陷元后、屠戮忠良、贪赃枉法、把持朝政的桩桩件件罪证,每一笔,都被她仔细梳理、核实、留存,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尽数公之于众。
她不是懦弱避世,是卧薪尝胆。
她不是无心权势,是深知自己如今无兵无权、势单力薄,一旦露出半分锋芒,便会被柳太后掐灭在萌芽之中,死无葬身之地。
在没有足够的筹码、没有能抗衡柳氏兵权的后盾之前,她只能藏起所有利爪与锋芒,做一只人人轻视、无害温顺的绵羊,在这吃人的皇城之中,隐忍蛰伏,静待时机。
而她很清楚,如今这死寂沉沉的皇城之中,唯一能打破柳氏一家独大的格局、唯一能与柳承业手中禁军抗衡的人,只有那位远在西境、凭赫赫战功手握十万边军、与柳氏有血海深仇的少年将军——萧彻。
他还未回京,她便已经等了他整整半年。
禅院窗外,暮秋的寒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沈令微放下手中的笔,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温顺的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足以撕裂黑暗的锋芒。
时机,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