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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有明天吧 ...

  •   第二天是周六,沈云昭一大早就醒了。
      他在被窝里滚了两圈,伸手摸到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七点十五分。
      对于周末来说,这个起床时间约等于犯罪。
      沈云昭把闹钟扣在床上,闭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全是昨天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他站在玄关处,身姿笔挺,眼底收着所有情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一下。
      沈云昭睁开眼,翻身下床。
      “少爷,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管家看见他光着脚从楼梯上跑下来,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鞋呢?这大冬天的——”
      “不要鞋,”沈云昭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管家伯伯,今天有人来找我吗?”
      “这才七点多,哪有人来?”
      “……哦。”
      沈云昭接过管家递来的热牛奶,双手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杯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在往门口看。
      管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在沈家干了快二十年,从小看着沈云昭长大。这位小少爷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对谁都是三分钟热度,再好的东西玩两天就腻,再贵重的礼物拆完就扔一边。
      除了他养的那只布偶猫,还没见他对什么东西有过长性。
      可昨天那位顾家少爷走后,小少爷一晚上都在念叨。
      “管家伯伯,您说顾家那个哥哥,他今天会来找我玩吗?”
      管家斟酌了一下措辞:“少爷,顾家就住在隔壁,走路不到五分钟。要不……您去找他?”
      “不去。”
      “为什么?”
      沈云昭放下杯子,仰起下巴,理所当然地说:“我找他算怎么回事?多没面子。”
      管家:“……”
      所以让别人主动来找你就有面子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小少爷不仅骄纵,还死要面子。
      沈云昭喝完牛奶,趿拉着拖鞋去洗漱,又趿拉着拖鞋回来,第三次往门口看。然后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处,把自己那双限量版球鞋踢开,换成了一双崭新的小皮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管家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刚才谁说等人来找自己没面子的?
      八点半,门铃响了。
      沈云昭本来窝在沙发上装模作样地翻一本汽车杂志,听到门铃声,杂志啪地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缘,又觉得自己太急了,停了一下,数了三秒,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门开了。
      顾言深站在门外。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外套,里面还是白色的衬衫,袖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晨光打在他身上,把少年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开门的是沈云昭,微微愣了一下。
      “沈少爷。”他微微颔首,礼貌地打招呼。
      沈云昭本来想笑,听到“沈少爷”三个字,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换上了一个骄矜的、淡淡的表情:“哦,是你啊。”
      管家在后面看着自家少爷这一秒变脸的全套操作,差点没绷住。
      您刚才可不是这样的。
      沈云昭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歪着头看顾言深:“你怎么来了?”
      完全不提自己等了快两个小时的事实。
      顾言深抬了抬手里的纸袋:“昨天承蒙款待,家姐让我带些点心过来道谢。”
      “家姐?”沈云昭眨了眨眼,“你姐姐?”
      “嗯。”
      沈云昭想起昨天妈妈好像提过,顾家正室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同父异母的姐姐,差了好几岁,按理说关系应该不怎么样。可顾言深说起“家姐”的时候,眉眼间那层疏淡的壳好像松动了些。
      沈云昭接过了纸袋,却没有让开门口,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问:“你姐姐让你来你才来的?”
      顾言深低头看着这只突然凑近的小团子,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正好顺路。”
      “顺什么路,你住隔壁,不顺路,”沈云昭毫不留情地戳穿,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算了,进来吧。”
      他让开门口,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理直气壮地说:“把鞋换了,别踩脏我家地板。”
      顾言深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沉默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人变脸了。
      有求于人的,笑容是精心计算好的弧度;忌惮他的,恭敬里藏着鄙夷;讨好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写着目的。
      但沈云昭的变脸,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在演。
      他就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上一秒冷淡,下一秒亲近,全凭自己高兴。他的喜怒哀乐是敞亮的、不需要遮掩的、理直气壮的。
      顾言深换好鞋走进客厅的时候,沈云昭已经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纸袋,对着里面的点心东翻西拣,最后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这个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又把袋子往顾言深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顾言深看着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又看了一眼他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到底是给谁送的礼?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是那种面对一只理直气壮翻你抽屉的猫时,无可奈何的、带着一点点纵容的笑。
      他在沈云昭对面坐下,没有拿点心,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沈云昭吃着吃着抬头看了他一眼,眉毛皱了起来:“你坐那么远干嘛?我又不吃人。”
      顾言深说:“不远。”
      “远,”沈云昭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坐这里。”
      命令式的语气。
      就好像在他沈云昭的世界里,所有事情都只有一种表达方式——我要你这样,你就得这样。
      顾言深看了他两秒。
      然后站起身,走过去,在沈云昭身边坐下。
      不是因为这是沈家继承人说的话。
      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沾着桂花糕的碎屑,眼睛亮晶晶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提的要求有多不讲道理。
      沈云昭满意了,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塞到顾言深手里。
      “你姐姐对你很好吗?”
      顾言深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桂花糕,没有立刻回答。
      “很好。”他说。
      “有多好?”
      顾言深想了想:“小时候没有人给我过生日,她会偷偷攒零花钱给我买蛋糕。我被接回本家之后不适应,她帮我在父亲和……她母亲面前说好话。她母亲不太高兴,但她还是帮我。”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沈云昭听着,咬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起昨天妈妈跟爸爸在书房里的对话。他没有偷听——好吧,他偷听了。妈妈叹了口气说:“那个顾家孩子真不容易,从小在外面长大,十岁才被接回去,说是继承人培养,其实……”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
      但他听清了妈妈语气里的心疼。
      沈云昭不太懂大人的世界。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少年说起“没有人给我过生日”的时候,表情和昨天站在玄关处一模一样——把所有情绪都妥帖地收好,只留给外界一个温和疏淡的表象。
      沈云昭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咽下去。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顾言深,认真地说:“你生日是哪天?”
      顾言深一愣:“四月十七。”
      “那我给你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带着她特有的、骄纵的笃定。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通知。
      顾言深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晃了一下。他见过太多承诺了——大人哄他的、旁人敷衍他的、父亲许下又忘记的。他早就学会了不把任何人的话当真。
      但沈云昭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个法定假日。
      顾言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计算好分寸的笑,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眼底是弯的,嘴角是弯的,那层一直紧绷着的透明的壳,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沈云昭看见了。
      他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指尖戳了戳顾言深弯起的嘴角。
      顾言深的笑僵住了。
      “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沈云昭收回手,认真地点评道,“以后要多笑,尤其是在我面前。”
      顾言深:“……”
      他又不是卖笑的。
      但他发现一件很要命的事——他被这只骄纵的小猫戳了一下脸,第一反应不是反感,而是一种陌生的、让他有些无措的……
      软。
      像棉花糖。
      他想起昨天沈云昭说的,“她脾气可大了,对别人都爱答不理,但对我可乖了。”
      顾言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只猫。
      这个联想让他有些烦躁。
      他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沈云昭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才来了十五分钟。”
      “我还有功课。”
      “什么功课?我可以帮你做。”
      “……不用了。”
      “什么科目?数学?英语?我成绩很好的,”沈云昭说着跳下沙发,仰着脸看他,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做不完还有家教老师,我可以让家教老师帮你做。”
      顾言深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沈云昭的世界——做不完有人替,不想做有人替,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他大概这辈子都没体会过“不得不”是什么滋味。
      可奇怪的是,顾言深并不觉得讨厌。
      因为他知道,沈云昭说“我让家教老师帮你做”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解决方式。他不是在炫耀,他只是在分享自己认知范围内最好的资源。
      “真的不用,”顾言深认真地说,“我自己可以。”
      沈云昭见他坚持,撇了撇嘴:“好吧。”
      他把顾言深送到门口,又问:“那你下午还来吗?”
      顾言深想了想:“下午要去图书馆。”
      “那明天呢?”
      “明天……”
      “明天周日,你总不会还上课吧,”沈云昭双手叉腰,仰着脸,一副“你找不到借口了”的表情,“来不来?”
      顾言深低头看着这只拦在门口的小团子,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在顾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三遍。可到了这里,被一个小男孩堵在门口,用最蛮不讲理的方式逼他答应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更荒唐的是——
      “来。”
      他答应了。
      沈云昭满意地笑了,让开门口:“走吧,路上小心。”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哥哥。”
      这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好像他已经在心里喊了很多遍,只是第一次叫出口。
      顾言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沈云昭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走远,歪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顾言深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云昭还倚在门框上,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顾言深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也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梢,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云昭看见了。
      他咧开嘴笑了,转身跑回了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他靠着门板,喊了一声:“妈!”
      沈母从餐厅探出头来。
      “妈妈,桂花糕还有吗?”沈云昭跑过去,仰着脸问。
      “还有几块。你喜欢吃?”
      “我不吃,”沈云昭摇头,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发现他喜欢吃。那个桂花糕,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才放下,走的时候还多看了一眼。”
      沈母愣了两秒,随即忍俊不禁:“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那是,”沈云昭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看人很准的。”
      沈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多说什么。
      知子莫若母。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这么在意过谁。
      另一边,顾言深推开顾家大门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
      佣人告诉他,夫人出门做美容了,晚上才回来。
      顾言深点了点头,换了鞋,穿过走廊,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采光不太好,冬天有些阴冷。但他已经习惯了——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比小时候在地下室里打地铺已经好了太多。
      他推开门,正要进去,旁边房间的门开了。
      顾言笙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他,笑了笑:“回来了?点心送到了吗?”
      顾言深点了点头。
      “沈家那个小少爷喜欢吗?”顾言笙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而温和。
      顾言深想了想,如实回答:“他吃了半袋。”
      顾言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半袋?你确定是送给人家的礼?”
      顾言深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言笙注意到了。她挑了下眉,没有追问,只是说:“明天还去吗?”
      “他让我明天再去。”
      “‘让’?”顾言笙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顾言深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之间,有一种不用言明的默契。她比他大六岁,是顾家唯一一个真正把他当弟弟的人。小时候他被夫人冷落,佣人们也跟着怠慢,是她一次次站出来维护他;他刚被接回来时什么都不懂,是她教他餐桌礼仪、教他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生存。
      “姐,”顾言深忽然开口,“你觉得沈家那个继承人……是什么样的?”
      顾言笙想了想:“听说是被惯坏了的小霸王,脾气大得很,谁也看不上。怎么,他欺负你了?”
      “没有,”顾言深垂下眼,想起那只拽着自己手腕的黏糊糊的小手,想起那句理所当然的“你手凉我给你焐焐”,想起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拇指,“他没有欺负我。”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他跟别人不一样。”
      顾言笙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瞬。
      她这个弟弟,从来没有说过谁“跟别人不一样”。他对所有人的评价都是“还好”、“还不错”、“挺好的”,永远用不冷不热的词语维持着安全的距离。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一个词去评价一个人。
      不一样。
      顾言笙忽然有点好奇,那个沈家的小霸王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一面之缘的顾言深说出这三个字。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顾言深的肩膀:“既然不一样,那就多去走走。你从小到大,身边太缺人了。”
      顾言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书本,却没有立刻开始写功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
      今天沈云昭戳他嘴角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个触感他还记得——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热,一碰即收,却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把手收进袖子里,拿起笔,开始写功课。
      写了两行。
      又停下来。
      窗外,上午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他的书桌上。光斑摇晃着,像是谁在轻轻挥手。
      他忽然想起沈云昭倚在门框上的样子。
      晨光照着他毛茸茸的头发,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远远地朝他挥手。
      “哥哥,明天还来找我玩!”
      顾言深低下头,继续写功课。
      写着写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早上,从沈家出来之后,他好像没有觉得冷。
      明明十二月的风刺骨的凉,他一路走回来,却总觉得手腕上还残留着那股热乎乎的触感。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
      明天。
      他想。
      明天好像不是什么坏词。
      ——十七岁的顾言深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对一个“明天”有了期待。
      而在隔壁那栋灯火通明的宅子里,十二岁的沈云昭正趴在卧室的窗台上,看着隔壁那栋灰蒙蒙的房子。
      “棉花糖,”他对蜷在窗台上的布偶猫说,“你觉得他明天几点来?”
      布偶猫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了尾巴里。
      沈云昭不理它,继续说自己的:“我觉得他应该上午来。上午来的话,我可以带他去后院看我爸养的那缸锦鲤。有一条超大的金色的,比他还值钱——好像不对,他应该比锦鲤值钱。”
      他托着腮,想了半天,忽然又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棉花糖,你说一个人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笑呢?”
      猫没理他。
      沈云昭自己接了下去。
      “不过没关系,以后我让他笑的时候,都不是假笑。”
      十二岁的沈云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告一个必然的未来。
      就好像他说的不是“我让他笑”,而是“他会笑”。
      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屋顶上。
      隔壁那栋灰色的宅子,在光里暖了一点点。
      故事已经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命运深处走了。
      只是当时站在起点的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们只知道——
      还有明天。
      还有一个可以伸手够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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