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尾无波》自栖山海

2、入局 化成人形那

　　化成人形那日，我特意挑了雨后初晴的天气。

　　漓江两岸的山峰被雨水洗过，青翠欲滴，云雾在半山腰缠着，像一条白色的腰带。我褪去鱼尾，化作双腿，从水中走上岸。湿漉漉的衣裙贴在身上，头发散乱，赤着脚，在江边的一处石滩上坐下来，假装扭伤了脚踝。

　　为了逼真，我还真让脚踝红肿了一片。

　　沈渡果然来了。

　　他在渡口站了一会儿，大约是听见了我压抑的抽气声，循声望过来。看见石滩上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他先是一愣。那一刻，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早有预感般的神情。但那神情一闪而过，快到我来不及细想。

　　他随即快步走过来。

　　“姑娘，你怎么了？”

　　他蹲下身，与我隔着三尺的距离，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声音里有担忧，但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打量的意味。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什么。

　　他在认我。

　　他在确认我是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东西”。

　　可那时候的我沉浸在自己的谋划里，根本没有在意。我抬眼看他，把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当成了温驯无害的证明。

　　“我……脚扭伤了。”我把说辞讲出来，微微蹙眉，做出疼痛难忍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踝，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说：“姑娘若不嫌弃，在下背你去镇上找大夫。”

　　我便让他背了。

　　他的背不算宽厚，但很稳。我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他一路上走得很小心，尽量不颠簸，手也规规矩矩地握成拳，不敢碰我的腿。

　　到了镇上医馆，大夫给我上了药，他又替我付了诊金。我说我是孤女、无处可去，他沉吟片刻，便把我安置在镇上一处空置的小院里，说是他族中一位长辈的旧居，长辈过世后便空着，正好可以借我暂住。

　　一切都比我想象的顺利。

　　后来的日子里，我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他从不问我从哪里来。一个孤女，没有来历，没有过去，换作旁人总会好奇，可沈渡从不问。又比如，我偶尔在雨天出门从不带伞，回来时衣裳是干的，他也从不觉得奇怪。我吃东西吃得极少，有时候一整天不进食，他也只是看一眼，什么话都不说。

　　他那种平静，不是迟钝，而是了然。

　　有一次，我无意中在他书房看到一本手抄的杂记，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抄录着漓江水族的传说。其中一句被朱笔圈了起来——“漓江有鲛人，鱼尾人身，善幻化，好近书生。”

　　我心里一跳，但没有作声。

　　我忽然意识到，沈渡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至少，他猜到了。他留我在身边，或许并不是因为善良或者心动，而是因为他也在利用我——一个落魄书生，功名无望，人生乏味，忽然遇见一个异类，多刺激，多了不得。

　　他大概觉得，和一条人鱼纠缠，比考取功名有意思多了。

　　想通这一层，我反而轻松了。

　　互相利用，那就更好了。谁也不欠谁。

　　此后的日子，便是话本子里的老套情节。他时常来看我，我带他去看漓江的烟雨，告诉他哪座山像什么，哪处水湾鱼最多。我按着人鱼族秘籍上教的法子，一点一点地靠近他，说话时偶尔低头浅笑，听他念诗时做出神往的样子，在他生病时熬一碗姜汤送去。

　　我演得极好，好到有时候自己也恍惚以为是真的。

　　但也仅仅是“以为”。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回到江边，把双腿浸在冰凉的水里，鳞片从皮肤下隐隐浮现，我才觉得安心。水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处。这条漓江，我待了一千多年了，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暗流都认得我。没有哪个人类能给我这样的踏实。

　　而他呢？他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那种带着算计的打量，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他开始说一些傻话，什么“阿渔你眼睛里有星星”，什么“我从前觉得功名是世间最重要的东西，如今觉得那些都不如你”。

　　我不知道这些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他用来骗自己的。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开春的时候，我带他去了一次漓江上游。那里的山更高，水更清，两岸的凤尾竹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沙沙地响。我们坐在竹筏上，顺水漂着，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阿渔，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我偏过头看他，做出懵懂的样子。

　　他的耳根红了，目光却很认真，一字一字地说：“我想娶你。不是一朝一夕的那种，是一辈子。你愿意吗？”

　　江面上有白鹭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困惑。

　　他的眼睛里没有算计了。那种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精明和疏离，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几乎灼人的光亮。

　　他是真的爱我。

　　可那又怎样呢？爱是什么？是他在岸边等我的那些时辰？是他在月光下说的那些话？是他为我熬的药、打的水、挡过的风和雨？

　　这些东西，和江水的温度、岩石的硬度、水流的快慢一样，都只是“现象”。我能感受它们，却无法理解它们为什么会让一个人甘愿放弃一切。

　　我无法理解爱情，就像鱼无法理解飞鸟为什么要在空中盘旋。

　　但我懂得利用它。

　　我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

　　他高兴极了，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要尽快筹备婚事。他说了许多话，说以后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说秋天的时候可以一起赏月喝桂花酒，说我若是想回江边住，他就在渡口旁边盖一间小屋。

　　我听着，笑着点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终极考核的日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