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岔路口》南有嘉木参天

1、十字路 两人雨夜重

　　临近群山的小城已经不算炎热，灰蒙蒙的天空滴答起雨珠来。
　　卫央戴上外套的帽子，加快了步伐。湿冷的风不留情面地从宽大的衣摆中钻入，攀上脊背。
　　“这是什么鬼天气。”卫央嘟囔着钻进了街角的一家小店。
　　小店的招牌半边挂在墙上，半边却摇摇欲坠的悬在空中，岌岌可危。这么多年来却依旧好端端的挂在上面，丝毫没有带下来的迹象。
　　他是来替母亲买酒的。
　　父母工作繁忙，一年见不了几面，早在两年前就分道扬镳。他们二人年少时在研究所是最好的搭档，纯真地相信遇见了真爱，婚后也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的感情里只剩下隔阂。
　　在这段关系中，卫央永远是那个沉默的受害者，一面是母亲的冷漠，另一面是父亲的彻夜不归。分离自然是不可避免的，终于双方挤压的情绪在一个夜晚爆发。
　　“卫成，我真是受够了，能不能管管你儿子？这么多年你管过吗？你管过我们吗？天天半夜也不回来，不知道你在哪里鬼混！”
　　“罗佳佳啊，罗佳佳，我和他都快被你逼疯了知道吗？你身为一个科研人员，你不理解我的工作吗？我真的很忙，哪有时间管你们，你理解过我吗？你根本就没有想过我们，你只想过你自己。”
　　“好，现在反倒是觉得我疯了？”罗佳佳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子，尖锐的一端对着自己的手腕，“我警告你——”根本没等他说完，门被砰的关上，卫成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右手紧攥着那把剪子，泪珠顺着脸颊滴在地砖上，手臂像泄了气一般垂在身旁，那双平时摆弄着精巧仪器的手正在不住地颤抖。嘶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卫央，你觉得我疯了吗……”
　　她突然笑了起来，剪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攥住卫央的肩膀狠命地往下掐，“你看看我,看看妈妈好吗，告诉我，你觉得我疯了吗。”
　　卫央没有回应，只是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母亲又犯病了……
　　父亲走后，罗佳佳搞砸了一场重要的研究，患病的事也被发现了，被上级停了职。那天回家后，她让卫央给自己开了一瓶酒，咬着牙一整瓶硬灌了进去，从此再也没停过。
　　卫央推门走进去，“老板还是老样子。”
　　无人应答，收银台上趴着一个少年，旁边还放着一个摊开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
　　“奇了怪了，刘老板他们家没有儿子呀。”他走上前打算叫醒那个少年，手却突然顿住。
　　那张沉睡的面庞是一张极为熟悉的脸，不似往日般温润柔和的线条，半长的睫毛轻轻搭在眼皮上，肩膀轻轻起伏着，眉眼间还未褪去少年的青涩，却早已有了男人的棱角。
　　是，钟临夏。
　　他们连毕业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他没有去参加高考，铃声已经打响，可他斜前方的座位仍旧空着，第一场、第二场，连着三天过去，一直到最后一场他都没有来。
　　走出考场后，卫央还是拨通了电话。对面的声音很嘈杂，还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响声。“你疯了，高考都敢不来！”
　　另一头沉默了几秒，一个极力克制住颤抖的声音传了出来：“我不想考了。”
　　“你知道这有多重要吗？遇到什么事了，就不能等考完再说？”他的声音又软下来，“出事了吗，你妈呢?”
　　砰的一声，对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倒了。“别他妈提我妈，就是懒得考了，不守信用怎么着啊？难道高考就是最重要的吗？”那个声音近乎咆哮着。电话被挂断了，只剩八秒的通话记录停在屏幕上。
　　卫央盯着手机，他想过无数次分别，他们或许会山盟海誓地定下一个约定，或许会遗憾没有去到同一个学校，但这些都没关系，他们一定还会继续走下去，可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样寥寥数言。
　　卫央的心骤然冷了下去，他们终究不是同路人。卫央盯着沉睡的钟临夏看了一会，那句话忽地又在耳边响起：“我他妈就是不想考了，你能管得着吗？高考难道就是最重要的吗？”
　　是啊，高考确实不是最重要的，可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就如此脆弱不堪吗？迟来太久的愤怒涌上心头，他不明白本来好好的怎么……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卫央揪住钟临夏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钟临夏被惊醒，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身体猛地一抖。卫央扯着他的衣领：“你知道你那次错过什么吗？”
　　钟临夏别过头去，避免与卫央直勾勾的眼睛对视。这个举动再次激起了卫央的怒火，他又拉近了些，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你看着我的眼睛。”他掐着钟临夏的下巴，把脸扳向自己，“你违约了，而且你没有任何解释。”
　　钟临夏猛地低头，咬住了他的手腕。卫央吃痛，松开了手。“违约了又怎样？”钟临夏偏过头去，强压下心中的酸楚，轻轻挑了一下嘴角，掸了掸衣服。
　　“这位顾客，你要买东西就买，不买也不要对收银员动手。另外这里有监控，小心引来警察，如果我感到你对我产生了任何骚扰，我随时可以报警。”
　　“张姨，我有点事，您看一下店。”钟临夏回头叫了老板娘，随即抓着卫央的胳膊，大步走到了后面的巷子中。
　　“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卫央沉默许久，后背抵在粗糙的墙面上，抿起嘴唇：“你那天为什么不来？我们都很担心你，老师也在一直找你，你连个假都没请。”
　　“我说过我只是不想考，你又不想帮我。”钟临夏摊了摊手“如果你还在为那些小屁孩的约定而难过的话……”
　　“我没说不帮你，是你自己挂的电话，你自己不愿意考。”卫央咬牙切齿道，他将手插入头发间往后捋了捋，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会解释一下呢，看来你并不想解释。”
　　仅仅过去不足四个月，两个人似乎被分隔在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纵使卫央有千言万语，也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曾经的一切已经随着青春埋葬在记忆深处，如同一场荒诞的梦境。他的心一阵抽痛，钟临夏从未在乎过那些轻飘飘的约定，而他却深陷其中，一切已经结束了，或许他们本身的关系就如同一个可笑的闹剧。
　　“算了，我要走了。”卫央转身，目光落在钟临夏那件松松散散套在身上、领口早已泛黄的衬衫上，迈出去的脚顿住了。
　　收银台前那个单薄的身影，父亲早逝，没有收入来源，他现在又何去何从呢？自己真的舍得不管他吗？
　　钟临夏忽然勾住卫央的脖子，往后一带，卫央还没站稳，重心便向后倒去。钟临夏将他揽在臂弯间，趴在他肩头，用气声说：“真的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你不担心我吗？”他贴得很紧，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卫央的肌肤。
　　“担心”两个字重重捶在卫央心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此刻变得何其讽刺。时间已经替他结束了那场闹剧，没有在停留的必要，卫央试图将身体从禁锢中摆脱，却被勒得更紧。
　　钟临夏堵住了他的唇，气息纠缠，舌尖粗暴地划过贝齿，似乎是想要挽回曾经。卫央感到那个温热柔软的触感，熟悉又陌生。
　　他的心猛烈的震荡着，感到自己的全身都在那一刻沸腾，触手可及的温度，如同每一次过往。
　　但眼前这个人不值得他凑过去讨好，他们从此即为陌路。卫央用力推开钟临夏，对方却挡在他前面，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如同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狗。可他眼中流露的顽劣和挑逗却无法掩饰。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谈谈好吗？我想……”
　　卫央一拳砸在钟临夏脸上：“我觉得没有谈论的必要，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转身朝着巷外的十字路口跑去，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