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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京凡尘客,惊鸿遇白衣 ...

  •   大靖。
      卯时过半,皇城紫宸殿。
      琉璃瓦才染上淡淡熔金,晨风就卷着殿外的海棠花,悄无声息飘进了朱红殿门,却压不住殿内翻涌的暗流。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纲,君不可一日离政!陛下年少,初登大宝,当循旧例,请太后垂帘,稳朝局、安人心啊!”太傅张先奉上前一步,躬身叩首,语气恳切,眼底却藏着老谋深算的笃定。
      立刻有一众老臣紧随其后,纷纷附和,声浪层层叠叠,殿内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裴瑾渊当即出列,身姿挺拔,拱手朗声道:“太傅此言谬矣!先帝托孤,本就是盼陛下独掌乾坤。如今朝野安定,四方无扰,何须太后垂帘?长此以往,皇权旁落,世家把持朝政,日后何以服天下百姓?”
      此话一出,当真是一针见血,戳破了老臣们的心思。
      张先奉脸色一沉,厉声辩驳:“裴御史年少轻狂,懂什么朝堂制衡?老夫等皆是为先帝老臣,一心为国,怎容你随意曲解本心!”
      “是为国,还是为了家族门第,为门生谋私,太傅心知肚明!”裴瑾渊寸步不让。
      两派人马再度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句句夹枪带棒,紫宸殿内俨然成了派系对峙的战场。
      新帝萧誉之登基未满三月,龙椅上少年身着玄色龙纹朝服,肩背挺拔,眉宇间带着还未褪去的清俊,眼底却藏着与年岁不符的沉敛。
      他指尖轻叩御座扶手,只是沉默望着下方争执不休的文武百官,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殿中争吵早就不是一日两日。
      新皇骤继大统,先帝骤崩,未留明确遗诏,朝堂本就人心浮动。如今分成两派倒也在意料之中;泾渭分明,吵得面红耳赤,全然不顾御前失仪。
      一派是元老守旧党,以太傅张先奉为首,皆是前朝老臣,盘踞朝堂数十年,手握门生故吏,只想维持旧制,守住既得利益。他们一口咬定新帝年幼,当由太后垂帘听政,百官辅佐,皇权暂且旁落,实则是想借辅佐之名,继续把持朝政,瓜分朝堂权柄;
      另一派是新晋寒门新锐,以新晋御史裴瑾渊为代表,靠着科举入仕,无世家根基,只盼着新帝亲政,革新吏治,打破世家垄断。他们坚决反对太后垂帘,直言皇权当归一,少年天子虽年少,却素有城府,理当亲掌朝纲,整肃朝局。
      两派争执的内里,从来不是谁忠心、谁谋国,说到底,就是利益瓜分。
      老臣子怕新帝掌权后洗牌朝堂,动了他们世家大族的根基;新锐盼着新帝亲政,能给寒门留出上升通路。
      至于什么家国大义,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遮羞布。
      龙椅上的萧誉之始终沉默,薄唇紧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何尝看不出这群大臣的心思?
      无非是借着新皇根基不稳,忙着战队分割利益,都想把他这个少年天子当成可以被拿捏的傀儡罢了。
      可他隐忍多年,从不受宠的皇子走到如今帝位,步步如履薄冰,怎会甘愿任人摆布?
      只是眼下朝堂实力盘根错节,老臣根基太深,新锐羽翼未丰,他又初登大宝,手中无足够心腹,亦无十足把握一举洗牌,只能按耐住性子,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萧誉之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抬手,轻咳一声。
      没有厉声呵斥,只是一声微响,殿内骤然安静了。
      百官齐齐抬头,看向龙座上的少年帝王,各自心怀鬼胎,都等着他表态,想看看这位新帝究竟是软弱可欺,还是深藏不露?
      萧誉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冽,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诸位爱卿忧心国事,朕知晓了。垂帘之事,暂且搁置。朝堂规制,旧制可酌改,却不可乱纲。此事,容朕三思,改日再议。”
      一句话,不偏不倚,既没顺了老臣的意,也没有完全站在新锐这边,四两拨千斤,便把僵持的局面暂时压下了。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占到便宜,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领命。
      退朝的旨意传下,百官陆续躬身退出大殿,一路上还在低声私语,揣度圣意,盘算着后续的站队谋划。
      很快,紫宸殿就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风拂过帘栊,花瓣静静铺在青石地面。
      萧誉之独坐帝位,褪去了朝堂上帝王的沉稳,指尖微微发紧。
      他望向殿外辽阔天幕,朝霞尽显,橘红慢慢浸泡华京楼宇,眼底漫开一池孤凉。
      坐拥万里江山,身居九重帝阙,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四面皆是棋局,满朝皆是算计。
      偌大皇宫,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以真心交心,无一人能看透他眼底的疲惫与筹谋。
      他竟有一瞬……从脚底涌上额头的凉意,明明眼下不过莺时。
      而那千里远山外,博海白云间,在传闻中的谪仙岛上,却有一人与他的心思截然相反——正是沈卿鱼。
      海棠树下,沈卿鱼正与一人对弈。
      “卿鱼,你已是半仙之列,何故不远离红尘,清修登阶?”白胡子老道跨坐在悬崖之上,摸了摸胡子道。
      沈卿鱼浅笑,纤长的手指执白棋而下,没入了纵横交错的纹路里,正如一片雪落入了三月暖春:“从前我便未曾求过仙途,不过因缘际会,偶得半身修为。仙也好,凡也罢,不过是旁人给的名头。人间烟火有趣,不愿飞升,不过是觉得,这里自在些。”
      白胡子老道喝了一口酒,慢慢悠悠醉道:“你呀……就是小孩子心性,这世上的人谁不想得道成仙?不说凡人寿命几何,就是众多仙门弟子也是其中痴者……你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仙缘呐~”
      海棠花瓣飘落,竟也要对弈一番;谪仙岛灵气充沛,花草树木无不成灵,沈卿鱼只能无奈地把它们的小心思拦在棋盘外,然后就是它们又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或是落在发间;或落在肩膀;还有的企图粘上他左手腕上……恰好盖住了一颗小痣。
      一袭素白衣裳,衣料轻薄,随风飘扬,不染半点俗世尘埃;长发如墨如泼,未束玉冠,只以一根木簪挽发,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平添了几分散漫与浪荡。
      身形清瘦挺拔,坐于海棠花树下,溶于七彩云霞之中;眉目清逸出尘,轮廓浑然天成,自带与身俱来的贵气,却又不似皇家王侯的雍容,只是那凌驾于凡尘权势上的清冷风骨。
      “或许吧……”沈卿鱼执棋沉思道。
      “哈哈哈……老朽我可不信!世间之事从无定数,我偏要赌上一赌!我就赌你、你会……”
      “为情所困,身不由己……名扬四海,登、阶、成、仙!”
      沈卿鱼摇摇头,他居此岛已有两百年多,两百多年来除了飞鸟走兽,就是这位能破谪仙岛幻阵的白胡子老道了;一百年前老道就这样调侃,如今还是这般,竟也不嫌无聊吗?
      百年已过双数,让他信老道的话,不如信下一刻老道会撒泼打滚,好让他再输一局。
      总而言之,没门!
      五月后,皇城城楼
      暮色沉沉,长街灯笼次第亮起,万家灯火如星,繁华难言,盈盈温情如画如梦。
      衣袍猎猎,萧誉之独自上了城楼,立在城楼的栏杆旁,望着脚下的烟火人间,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寂寥。
      生于皇家,身不由己;幸于皇家,侥得帝位。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
      能否得到半分自在?
      ……
      就在他默然出神之际,恍然一阵清雅香气,似有若无,想要寻找却找不到踪迹,直到听见远处嘈杂人声,竟然是在那华京城最奢华的醉仙楼上,顶峰处,有一白衣客;携月惹花落,仙人落尘寰,衣袂翩翩,似山间云、月下鹤,半染红尘烟火暖,半归世外仙庭清。
      那人正是沈卿鱼。
      他像是没想到自己会惹起这些骚乱,目光淡淡扫过那远处呆在原地的人间帝王,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无意偶遇的礼数,便远眺京城夜景,全然没有半点趋附帝王、惶恐万分的意思。
      似乎在他眼中,这九重天子、人间帝王,似乎也只是凡尘俗世里的一个普通人,无甚特殊,更无需半点刻意敬畏的分量。
      萧誉之怔怔站在原地,心口却骤然一滞。
      见过华京无数权贵公子、世家名士,个个要么矜持傲气,要么谄媚堆笑,要么城府深沉,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清逸绝世,贵气逼人,眼底藏智近妖,气质缥缈如烟,散漫又疏离,仿佛人间诱人的皇权、江山、权谋,都入不了他的眼,留不住这抹云色。
      月华如练,白衣独立,一眼惊鸿,刻入了萧誉之的心底。
      萧誉之心中既有羡慕,又有了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执念——万里江山,朝堂权谋,他皆可从容掌控。
      可唯独这抹云色,这一份出尘的疏离,是他仅仅是望了一眼,就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
      但……
      越是不可得,他萧誉之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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